高三那年的风,好像总带着股急吼吼的劲儿。
刚入秋,教学楼前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黄透,教室里的时钟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指针“滴答滴答”转得人心里发慌。
课桌上的试卷堆得比课本还高,从桌角漫到桌沿,连伸手拿笔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塌了那座“纸山”。
空气里常年飘着墨水和速溶咖啡的味道——前者是笔尖在草稿纸上摩擦的痕迹,后者是后排男生用来提神的“法宝”,混在一起,成了高三独有的、沉甸甸的气息。
江逾白来凌芷汐家的次数,比从前更少了。
凌北亦偶尔会在我们去找凌芷汐时提起他,说他最近在忙一个出国交流项目,光是托福就考了三次,申请信改得密密麻麻,连周末都泡在实验室,有时凌北亦发消息给他,隔天才收到一句“刚出实验室”。
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有时放学路过凌芷汐家小区,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抬头往她家那栋楼望,却总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连刷题都觉得少了点劲头。
有次刷短视频,刷到一条清北校园的航拍,镜头掠过落满银杏叶的小径,掠过亮着灯的图书馆。
我盯着那条视频看了很久,反复倒回去,想象着他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是不是还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是不是也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待一下午,是不是偶尔也会像视频里的学生那样,捧着书和同学讨论问题,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凌芷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认真,有时会特意给我带他的消息。
“我哥说江学长最近瘦了,为了改项目论文,熬了好几个通宵,眼底都有青黑了。”
她一边帮我整理错题本,一边叹气,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我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想象着他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偷偷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希望他能多睡会儿。
“江学长拿了清北的国家奖学金,一万块呢!我哥说整个系就两个名额,厉害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我跟着笑,心里却在默默算着自己的模考排名——他又往前走了一大步,我得再快点追。
“他说等忙完这阵,就来家里吃阿姨做的鱼。阿姨做的红烧鱼他最爱吃,上次来还说‘阿姨的手艺比学校食堂强十倍’。”
凌芷汐扒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到时候我提前叫你,保准能碰到他。”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觉得有股劲撑着我。
指尖划过课本里夹着的那本草稿纸,他清秀的字迹落在纸上,像在跟我说“再努力一些”。
是啊,再快一点,再靠近一点,说不定就能追上他了。
他的照片被我存在手机相册的最深层,设了密码,写累了就偷偷翻出来看。
看他站在领奖台上笑起来的梨涡,看他低头推眼镜时睫毛垂下的弧度,告诉自己:黎栀,再加把劲,很快就能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了。
——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阳光格外好。红榜上的名字按名次排列,我在第三名的位置看到了“黎栀”两个字,旁边用红笔标着“预估清北线”。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笑:“黎栀,稳了!按这个趋势,清北没问题!”我攥着那张印着分数的成绩单,手心全是汗,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们——我想告诉她们,我做到了,我离他又近了一步。
可没想到,在凌芷汐家楼下,我碰到了江逾白。
他好像又瘦了点,脸颊的线条比从前更利落,头发剪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眉眼愈发干净。
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更细了,手里提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大概是刚从学校回来。
看见我时,他明显愣了下,随即笑了,梨涡陷下去,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黎栀?考完了?”
“嗯。”我点点头,心脏“砰砰”直跳,像要撞碎胸腔,手里的成绩单被攥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学长,你……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眼睛里带着点卸下重担的轻松笑意,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碎金,“申请批下来了,下个月要去M国,交流一年。”
“去……去M国?”我愣在原地,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手里的成绩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分数和名字朝上,刺眼得很。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要去……一年?”
“嗯。”他弯腰帮我捡起成绩单,指尖碰到纸页时,我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
他看到上面的分数时,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考得不错啊,黎栀。这样看,清北都没问题了。”
我没接话,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风吹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喉咙堵得发慌,连呼吸都疼。
我努力了这么久,每天凌晨爬起来背单词,晚自习刷到保安催着锁门,把他的草稿纸翻得卷了边,把他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快要追上他的脚步,他却要走了。
原来我拼尽全力想靠近的地方,他早就要离开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张成绩单能缩短的,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时差和远渡重洋的距离。
那天阿姨做了红烧鱼,是他最爱吃的。
江逾白确实吃了很多,凌北亦在旁边笑他“总算有空好好吃饭了,之前跟喂猫似的”,他笑着点头,夹鱼的时候还特意挑了块刺少的给阿姨,说“阿姨做的鱼还是最好吃”。
他偶尔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温和的鼓励:“继续加油,等你考上清北,我请你吃饭,在学校食堂,让你尝尝我们那儿的招牌菜。”
我勉强笑了笑,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鱼是香的,饭是软的,可我尝不出半点味道,只觉得心里涩得厉害。
凌芷汐和孟舒看出我不对劲,饭还没吃完就拉我回了房间。
“怎么了?是不是江学长要走的事?”汐汐关上门,拉着我坐在床边,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点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衣服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我努力了这么久,”我哽咽着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以为……我以为能追上他的。
我想考去清北,想……想跟他说我喜欢他,可他要走了……”
“要不……你跟他表白吧?”凌芷汐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哭鼻子的我。
“就算他要走,让他知道你的心意也好啊,总比憋在心里强。至少你试过了,不遗憾。”
孟舒也坐在旁边点头,递了张纸巾给我:“是啊,栀栀。万一……万一他也喜欢你呢?就算不能马上在一起,知道彼此的心意,等他回来,不也有个盼头吗?就算最后没成,至少你没把这份喜欢烂在心里。”
我攥着纸巾,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还是不敢。
我怕他拒绝,怕看到他尴尬的眼神,更怕他觉得我唐突。
他马上要去新的地方,有新的生活,要面对新的挑战,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自己这点藏了快两年的心事去打扰他?
我怕我的喜欢,会变成他的负担。
——
他走的前一天,凌北亦说要给他践行,组织了个小聚会,在KTV。
包厢里很吵,凌北亦拿着话筒唱着跑调的《朋友》,汐汐和舒舒在旁边笑他“五音不全还敢开嗓”。
沙发上散落着瓜子壳和饮料瓶,每个人脸上都笑着,可我总觉得那笑声里藏着点舍不得。
我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捧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柠檬水,看着江逾白和凌北亦合唱。
他唱的是首慢歌,《我走后》,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沙哑,尾音轻轻颤,很好听,可歌词一句句钻进耳朵里——
“我走后,你别再想我”“可能爱让此刻变成灰色”,听得我鼻子发酸,眼眶都红了。
“不是吧,走了就唱这首歌?”凌芷汐凑到我旁边,皱着眉吐槽,“多不吉利,换首高兴的!”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侧脸看。
他唱歌时没戴眼镜,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了点浅影,鼻梁的弧度清晰又好看。
原来他不戴眼镜的样子,这么好看,我却现在才知道。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秋夜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却吹不散心里的闷。
我们五个人走在马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叠在一起,像小时候玩的“踩影子”游戏,可没人有心思笑。
凌北亦还在絮絮叨叨,说江逾白去了M国要常发消息,别断了联系,还说“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火锅,特辣的那种”。
凌芷汐和孟舒在聊高考后的计划,说要一起去海边,要把高三没睡够的觉补回来。
只有我和他没怎么说话,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默默地走着。
快到我家楼下时,我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我到了。”
“栀栀,我们送你上去吧,这么晚了。”孟舒转头看我,眼里带着担心。
“不用了。”我摇摇头,目光越过凌芷汐,看向江逾白,努力挤出个笑,怕他看出我的难过:“学长,一路顺风。”
他愣了下,随即点点头,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像初见那天在凌家客厅一样,干净又柔软:“谢谢。你也要……好好的,等你高考的好消息。”
“嗯。”我应了声,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楼上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我身上,可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忍不住冲过去告诉他。
江逾白,我喜欢你,喜欢了两年了,从那个夏末你递过来的橘子开始,就喜欢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清北,在他曾走过的银杏道上走了无数次,在他曾待过的图书馆里坐过,甚至去问过凌北亦他喜欢去的食堂窗口,可再也没见过那个穿白衬衫、戴细框眼镜的少年。
他的消息,渐渐少了,凌北亦说他在那边很忙,项目结了又接了新的,偶尔发回的照片里,他站在异国的街头,笑容依旧,只是身边多了陌生的面孔。
我藏在草稿纸里的心事,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个未说出口的“喜欢”,像那年秋夜的风,吹过就散了,只留下心里一道浅浅的疤,在某个想起他的瞬间,轻轻疼一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