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所有人都已经躺好陷入梦乡,可埃德温睡不着。虽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面对黑漆漆的空间时,下意识的恐慌又漫了上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他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发紧,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但好在身边那股柑橘的气息飘过来,淡淡的,混着一点皂角的干净味道。他闻了一小会儿,那股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
外面的风雪猛烈地拍打着图书室的窗户,让埃德温了无睡意,一直盯着窗外的暴风雪。风裹着雪粒拍打着玻璃,树枝被吹得弯了腰,在灰白的雪光里胡乱地摇晃。他看着看着,心里反而静了一些。
突然身边的人动了动。埃德温转过头,伊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烛火早已灭了,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在伊莱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迷蒙。
“还不睡吗?”伊莱轻柔地说道。
埃德温沉默了几秒,带着点沙哑的声音说:“我有点睡不着。”
伊莱没有追问原因。他伸出手,将埃德温拉近自己的颈窝。埃德温整个人被拽了过去,脸贴上了伊莱的颈侧,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脸颊,柑橘的气息一下子浓了起来。
伊莱慢慢地、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可这无疑让埃德温的内心如宇宙爆炸般混乱。他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紧接着又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他有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不自在地窝在伊莱的颈窝里,整个人僵着,一动也不敢动。他的脸烧得厉害,幸好黑暗里看不见。他能感觉到伊莱的脉搏贴着他的脸颊跳动,平稳而有力,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是两个节奏。
显然伊莱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意识不太清醒才做出这种举动。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温柔,拍打的力度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伊莱拍了好一会儿,突然他停下手,凑近埃德温的耳旁。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埃德温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连带着脖子都热了起来。
“你……喜欢数学吗?”伊莱小声地开口问他。
埃德温有点迷糊中听到伊莱的话,不清醒地说:“喜……喜欢……”
听到埃德温对数学竟然感兴趣,伊莱有点惊喜。他原本以为埃德温只是对那位老校长感到好奇,没想到他是真的喜欢。他的手揉进埃德温软软的头发里,将他的头抬起来,看着他说:“今天校长找我了,想让你来上他的理论课,你想去吗?”
埃德温好似被伊莱独特哄小孩睡觉的手法给征服住了,意识有点昏沉。那只手揉着他的头发,力道轻柔,一下一下的。被他这么一问,一时半会儿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里伊莱的脸有些模糊,雪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
“额……嗯?……嗯想去。”
伊莱听到他的话,心里有点惊奇。他也没想到那个当时天天逃课,天天犯校规的男孩,竟然有想去读书的念头。
他本来还想一点一点开导他,让他好好去读书的,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想通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又揉了揉埃德温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点欣慰:“好,那我明天去跟校长说。”
埃德温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其实他已经跟那个叫休戈·约翰逊的老人说过,自己回去上他的课,但他有点困了,所以没跟伊莱说。
他往伊莱那边蹭了蹭,额头抵在伊莱的肩膀上,柑橘的气息包裹着他,他终于觉得安心了。
窗外的风雪一直在下个不停,到了第二天早上还在刮着。清晨,埃德温率先起了床,难得伊莱赖了床。
醒来的时候,他先是感觉到那股柑橘味还在。不是梦里残留的幻觉,是真实的、从枕边传来的气息,混着被窝里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忽然觉得,原来被窝可以这么暖和,原来身边有一个人,连梦都会变得安稳。
刚睡醒,埃德温最先看的是枕边的人。毛茸茸的头发有一半被厚重的被子盖住,有点像家里里鸽子身上的羽毛一样柔软。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比醒着的时候显得更年轻一些,少了那点总是照顾人的沉稳。睡着的伊莱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他总是走在前面,替埃德温挡着那些他不擅长应付的事,可睡着了,他看起来也只是一个会赖床的普通人。
埃德温俯下身,轻轻揭开一条缝,看见被里的人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地喘息着,脸颊被被窝里的热气烘得微微泛红。他不由得弯了下嘴角,没有出声,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伊莱把他拉进颈窝里,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男校时,他生病了是自己扛着,做噩梦了是自己睁着眼睛到天亮,没有人会在他害怕的时候伸出手,更没有人会把他搂进怀里。
可伊莱会,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拉过去,拍着他的背。
埃德温放下被子,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怕吵醒伊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穿好之后,他弯下腰,帮伊莱掖好被角,指尖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手,走出了图书室。
这个点学校那古老的钟表不知道准不准,现在是早上的五点多,不过有些老人家已经起了床。走廊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有人抱着暖和的咖啡壶,给路过的人发放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白汽在冷空气里袅袅地散开。
有的在学校窗边说着话,嬉笑,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的正在修理古老的收音机,拧着旋钮,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里偶尔漏出一段音乐,又很快被风雪声盖过去。
埃德温接过一杯咖啡,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身体里。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刚才伊莱睡着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是……埃德温吗?”
一个青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埃德温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长得跟他长得差不多高的男生,眼睛有点像某个人,发色是浅亚麻色的,简直像极了那个人。
“你是?”埃德温微皱起眉,看着眼前像个奸诈狐狸模样的人。
“我是菲利克斯·沃尔什,我哥哥叫帕特里克,你应该认识。”
又是沃尔什,怎么阴魂不散?埃德温这么想着。
埃德温礼貌地伸出手,说:“你好,埃德温·克罗夫特”
菲利克斯没有伸出手,反而说了一句:“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学城里人那种假惺惺的客套啊,多见外啊”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高兴认识你,埃德温。”
埃德温看着菲利克斯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些不自在。他不习惯别人离他这么近,更不习惯这种自来熟的热情。但他还是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躲开。
“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埃德温问。
菲利克斯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点了点头:“嗯,跟着约翰逊先生学数学。你呢?我听我哥说你在国外读书,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埃德温说。
“那正好。”菲利克斯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约翰逊老先生的课很有意思,你要是留下来,说不定能赶上。他昨天还念叨着说有个新学生要来,不会就是你吧?”
埃德温愣了一下。他想起昨晚伊莱说的话——校长找他,想让他来上理论课。他虽然答应了,怎么这么快菲利克斯就知道了?
埃德温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回答:“或许吧”
菲利克斯也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这雪下得真大,看来今天又走不了了。”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在聊天,一点也不生分。
埃德温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菲利克斯跟帕特里克长得确实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帕特里克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劲,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而菲利克斯更像一阵风,来去都带着响动。
菲利克斯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伊莱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还在睡。”埃德温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妥,补了一句,“昨晚……睡得晚。”
菲利克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伊莱哥这人就是这样,看着精神,其实特别能睡。小时候我们去河边钓鱼,我哥带着我,伊莱哥也跟着,他能在草地上睡一下午,鱼竿都让水冲走了他都不知道。”
埃德温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新奇。他认识伊莱这么久,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伊莱小时候的事。他只知道伊莱是他的邻居,比他大几岁,在他搬家去国外之前,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菲利克斯口中的伊莱,跟他认识的伊莱像是两个人。
“你们认识很久了?”埃德温问。
“从小就认识。”菲利克斯说,“伊莱哥虽然跟我们家隔得远,但我哥跟他玩得很好,我又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嘿嘿……所以我老实被哥嫌弃,可伊莱哥脾气好好的,从来不嫌我烦。”他说着,又笑了一下,“以至于我小时候一直想让伊莱哥当我亲哥,我现在也想……不过,你千万别告诉我哥啊!我哥当时还当真了,一个多月都不理我。”
埃德温没说话。
他忽然有点想回图书室了。
菲利克斯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多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先走了,你要是真来上课,咱们就是同学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见到伊莱哥,帮我说一声,就说菲利克斯问他好。”
埃德温点了点头:“好。”
等菲利克斯消失在拐角处,埃德温也回到了图书室。
埃德温推开图书室的门,动作很轻,怕吵醒伊莱。但他刚踏进去一步,就看见伊莱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图书室,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埃德温,眉眼间带着一点刚醒的松弛。
“去哪儿了?”伊莱柔和地问。
“走廊里转了转。”埃德温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有人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谁?”
“菲利克斯·沃尔什。”
伊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他啊,你怎么碰见他了?”
“我在走廊里喝咖啡,他认出我了。”埃德温顿了顿,“他说他哥是帕特里克。”
伊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书放下,起身穿好外套:“走吧,去吃点东西。”
埃德温跟着他出了图书室。走廊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些是学校里的老师,有些是刚睡醒的学生。他们路过埃德温身边时,有人会多看他两眼,但目光里没有昨晚那种试探的意味,更多的是好奇。埃德温跟在伊莱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目光。
伊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步子,让埃德温走在他身侧,和他并肩。
食堂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烤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一下子觉得暖和起来。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伊莱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埃德温面前:“喝点热的。”
埃德温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来。他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菲利克斯跟你说什么了?”伊莱捧着牛奶杯,好奇地问。
“没什么。”埃德温说,“就说他哥以前带他去河边钓鱼,你在草地上睡着了,鱼竿被水冲走了都不知道。”
伊莱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说你脾气好,从来不嫌他烦。”埃德温继续说着,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小时候想让你当他亲哥。”
伊莱笑了一声:“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个膝盖的高度,“整天跟在他哥后面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埃德温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说话。他在想,原来伊莱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认识伊莱的时候,伊莱已经是一个会替他挡事、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把他拉进怀里的人了。可他不知道伊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有点遗憾。
接下来的几天,暴风雪一直没停。学校里的粮食储备还算充足,但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白天,埃德温跟着伊莱帮忙做一些杂事,搬柴火、清扫走廊、帮厨房的老太太削土豆皮。他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那些居民似乎也慢慢习惯了他在角落里安静干活的样子,偶尔会有人递给他一块热饼干,或者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好孩子”。
埃德温不太习惯这种善意,但他也没有躲开。
到了傍晚,大家会聚在食堂里,点几根蜡烛,围坐在一起聊天。有人拉小提琴,有人哼歌,收音机偶尔能收到一段模糊的电台节目,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遥远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埃德温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的牛生了小牛、聊镇上那个铁匠铺的老头又喝醉了。
他插不上话,但他喜欢听。
伊莱有时候坐在他旁边,有时候坐在人群中间。他好像天生就擅长跟人打交道,说话不急不慢,总能让人笑起来。埃德温看着他,看着他在烛光里说话时微微弯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而伊莱每次转头看他时,都会朝他笑一下,像是怕他一个人待着会不自在。
第五天早上,风雪终于停了。
埃德温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他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伊莱的头发上,把他毛茸茸的发梢染成淡淡的金色。
图书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伊莱平稳的呼吸声。
埃德温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一直盯着伊莱的长睫毛,甚至上手划了划他脸上的绒毛。
等他起床的时候,伊莱也醒了。
伊莱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雪停了。”
“嗯。”埃德温说。
伊莱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他:“该回家了。”
埃德温点了点头。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这间图书室。
这里很小,地板很硬,空气里总感觉有什么味道,但这里还有柑橘味的气息,有伊莱拍在他背上的手,有他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几个夜晚。
伊拉娜和海伦阿姨要去一位朋友家,所以回去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等埃德温和伊莱走出学校大门,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雪积得很厚,厚到推开门时,门边堆起的雪顺着门缝垮下来一小截,在门槛上铺了一层松软的白色。空气冷冽而干净,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凉的甜味。
埃德温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刺眼的白光,身后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年轻人从门里挤出来,看见外面这么厚的雪,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知道是谁先弯腰团了一个雪球,砸在同伴的后背上,雪球炸开,碎成一片白雾。那人惊叫一声,随即笑着弯腰也团了一个,回手砸了过去。
菲利克斯也在其中。
他刚从门里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雪球砸中了肩膀,白色的雪渣溅了他一脸。他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就追了过去:“谁砸我?有种别跑!”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涌了出来。年轻的男生女生从门里挤出来,有的还没来得及穿好外套,就弯腰团了雪球往同伴身上招呼。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跟在大人后面,也学着团雪球,团得歪歪扭扭的,还没扔出去就散了一半,砸在脚边,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雪地热闹起来。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在衣服上、帽子上,碎成一朵朵白色的花。有人被砸中了后脑勺,回头一看是同伴,也不恼,笑着骂了一句,弯腰又团了一个。有人躲在雪堆后面,团了一堆雪球堆在脚边,一个一个地往外扔,像个弹药充足的炮台。有人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整个人扑进雪里,挣扎着爬起来时,脸上挂满了雪渣,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团了一个雪球,踮着脚想砸前面的男孩,结果没站稳,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男孩回头看见,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被小姑娘从地上团起的雪球砸了个正着,糊了一脸。小姑娘咯咯笑起来,从雪地里爬起来,又弯腰团起下一个。
菲利克斯被追得满场跑,边跑边喊:“你们怎么都砸我!我招谁惹谁了!”话还没说完,一个雪球就糊在了他后脑勺上。他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被他砸了肩膀的男生,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掂着下一个雪球,冲他咧嘴笑。
埃德温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那些笑声和雪球一起飞来飞去,让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但他还没来得及退,一个雪球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菲利克斯站在不远处,手里还团着一个雪球,冲他咧嘴笑:“埃德温!别站着啊!来玩!”
埃德温还没来得及拒绝,又一个雪球飞过来,这次是擦着他的手臂过去的。菲利克斯笑得更开心了:“你躲什么!你这么大个子,站那儿就是个活靶子!”
伊莱站在一旁,看着埃德温被菲利克斯砸了两下,笑了一声。他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菲利克斯扔了过去,正砸在他的帽子上。
“嘿!”菲利克斯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帽子都歪了,“伊莱哥!你怎么帮他!”
伊莱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笑着说:“他可是我带来的,我不帮他帮谁?”
菲利克斯不服气,弯腰又团了一个雪球,朝伊莱扔过来。伊莱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一个正弯腰团雪球的人身上。那人被砸了个正着,抬起头来,一脸茫然,随即也加入了混战。
这时,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团着一个特别大的雪球,举过头顶,瞄准了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一看见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别别别!哥!我错了!”
那高个子男生正是菲利克斯的哥哥帕特里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菲利克斯,手里的雪球稳稳地举着:“你昨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菲利克斯立刻缩了缩脖子:“我说……我说伊莱哥人真好,我从小就想让他当我亲哥。”
帕特里克手里的雪球纹丝不动:“还有呢?”
菲利克斯咽了一下口水:“还有……还有我哥最好了,我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帕特里克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雪球往旁边一扔,转身走了。菲利克斯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帕特里克从背后扔来的一个雪球砸中了后脑勺。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一看,帕特里克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不是一个雪球的事了。”
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菲利克斯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看向伊莱:“伊莱哥你看他!”
伊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埃德温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菲利克斯被帕特里克砸了后脑勺还笑嘻嘻的样子,看着伊莱站在人群里笑着摇头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互相砸着雪球——这一幕,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弯腰,团了一个雪球。雪很松,捏在手里凉凉的,很快化了一点水,渗进指缝里。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朝菲利克斯扔了过去。雪球飞得不远,歪歪斜斜地落在菲利克斯脚边,碎成一摊雪渣。
菲利克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雪渣,又抬头看了看埃德温,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你这扔的什么啊!连我膝盖都没够着!”
他说完,弯腰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埃德温扔过来。埃德温下意识想躲,但脚在雪地里陷着,没来得及动,雪球正砸在他的胸口,碎成一片白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沾的雪渣,又抬头看了看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已经笑得弯了腰:“你这也太好砸了!站那儿都不带动的!”
旁边一个女生看不过去了,弯腰团了一个雪球,砸在菲利克斯的后背上:“你别欺负新人!”
菲利克斯被砸得往前一扑,回头瞪她:“你怎么也砸我!”
女生扬了扬下巴:“你活该。”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埃德温没有说话,但他弯了一下嘴角。他弯腰,又团了一个雪球。这次他学乖了,团得紧了一些,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菲利克斯扔过去。雪球飞出一道弧线,砸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
菲利克斯被砸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哟!进步了!”
伊莱站在不远处,看着埃德温第二次扔出雪球,看着他弯起的嘴角,也笑了一下。他没有过去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埃德温在雪地里笨拙地弯腰、团雪球、扔出去,看着他被菲利克斯砸中时微微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又弯腰团了下一个。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散开,传得很远。
埃德温不知道玩了多久,只觉得手指冻得有些发麻,呼出的白气越来越重。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伊莱正站在不远处,没有参与,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走过去,站在伊莱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菲利克斯他们还在追着跑,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玩得开心吗?”伊莱问。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伊莱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他拍了拍埃德温肩膀上的雪渣:“走吧,趁雪还没化,赶紧回去,别感冒了。”
埃德温点了点头。他跟在伊莱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雪很厚,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咯吱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串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在雪地上延伸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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