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厉左从雾蒙蒙的情绪中挣脱开,回到本次来投胎处的正题。
正逢下班时间,只有孟怀一人,不能更适合谈论此事。
“临上,还是没有人找到。”
孟怀呼吸一滞,确认道:“一点消息都没有?”
堂堂片区主理人,竟然无端消失了一月有余,毫无音讯。
临上这人,从来就喜欢去阳间游历。
美其名曰是游历,实则就是去玩儿,看到什么好玩的还老喜欢往阴间带。
例如朝九晚六的工作制度。
例如钉钉。
以前也有过外出游历长时间未归的情况,但是他不会失去所有消息超过一个礼拜。
这次,实在是太久了。
厉左道:“根据引路人群内投票情况,此事暂时不上报总主理,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我们会继续想办法联系临上。这段时间内,麻烦照旧工作。”
孟怀点点头:“我知道轻重。但老这么联系不上也不是个事儿啊。”
每一个主理人要管辖100个片区,本来一年也难露面一次,想短期隐瞒临上失联的事情并非难事。
按照《阴间管理法则》上的要求,主理人的下一层级是引路人,当主理人外出的时候,所有事宜由引路人自行决策。
厉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敲击一个计较得失的计算器一样,声音清脆,带有算计的精明意味:“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找到他比换一个来的方便。”
“确实如此。”孟怀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这个主理人虽然挺水的,也基本不管事,评优、去阳间或者其他世界旅游这种奖励几乎是想也不用想。
但,他好也就好在事儿少,不会过于追逐名利和绩效,被临上主管的100个片区在工作日益繁忙的阴间来看,已经算是难得的养老休闲区。
要不是因为朝九晚六和钉钉这些阳间特产,他们这100片区还能更摸鱼一点。
孟怀突然一拍脑袋,深吸一口气,声音略略放大:“我有个小道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来听听?”
“听说,他是谈恋爱了……”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质疑起来,声音逐渐变小,“和一个尚在阳间的小姑娘。”
厉左:?????
厉左刚刚建立的表情管理又几乎失控,不是,这对吗?
“你从哪里听说的?”厉左手一挥,暂时关闭了投胎处的留影。
孟怀再三确认周围确实没有旁人才敢放心地说:“我是听万巧巧提起的,临上找她问追女孩儿的事儿,我以为她又在扯谎。但是现在想想她当时说的有模有样的,万一是真的呢。她说大领导去问她的时候她还诈了一波,他还真就说漏嘴了,是一个阳间的姑娘。我觉得这更扯了……就没在意这事儿了。”
厉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离谱的传言,但是除了这个信息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消息了。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证。”
“嗯,老规矩,在有任何消息前,我都不会有任何行动,一切等你们通知。”
“万巧巧那边?”如果是真的,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孟怀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好一番龇牙咧嘴的坏笑:“我听完她说的八卦,就请她喝了奶茶,她说味道极好,比之前要喝过的任何奶茶都要好喝呢。”
嗯,孟婆的奶茶……稳稳地很安心。
踏出投胎处前,厉左彻底恢复了以往平静自得的悠然姿态。
进入桃花岛,右手边是密密麻麻的大树,萧恒从头往后数,第七十二棵树与其他树无异。
一样的枝繁叶茂,一样的桃花朵朵盛开,一样的复制粘贴建模。
如果非要说哪里特别,那便是,这棵树是他与【我的亲亲好大儿】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也是叶逢时虚影最后的一句话。
他将武器——斧子装备上,而后对着这一棵树劈砍起来。
一下又一下,枝繁叶茂的大树逐渐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金光闪烁在枝叶见,越砍伐,越明显。
直到明显到,他可以单击选中,他才不可置信的确认了藏匿于为数不多的树枝间的物品——金树枝!两枝!
【请输入领取口令,提示:你的名字。】
输入:【叶逢时】
提示:错误,请重新输入。
输入:【叶恒】
提示:错误,请重新输入。
输入:【萧恒】
这个答案,是他一早就想输入,但是最不敢相信,所以一再推迟直到,直到排除了其他可能的答案。
提示:恭喜您获得金树枝*2信件*1
这是叶恒的养父叶逢时留下的。
作为萧恒,他得到了。
系统提示:【是否打开信封?写信人:我的亲亲好大儿】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萧恒不禁失笑,喃喃念道:“大儿兄……”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回他:“你叫我什么”了。
至【无边落木萧萧砍】
萧恒
你好,我是叶逢时,很抱歉这段时间多有打扰。虽素未谋面,但与你在网络上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光也让我十分满足。网络真奇妙啊。
二十五年前,我儿萧恒投胎期限到,我们约定好了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是我的贪念促使我留到了今天。
我突发奇想,下一世的你和你共有一个灵魂,下一个你会是怎样的你。我贪婪的想再见一见“你”再走。
很抱歉,我将你称之为“你”。
我细算时间,二十五年,我正好还有二十五年的阴间期限才满三百年。如果时间刚刚好的话,我几乎可以死皮赖脸的熬到你来再走。
我可以再看看你,再听你叫我一声“爹”。
这样想,是极其自私的。
孩子,不论转世轮回,记忆抹去,性格变换,我想你一定都会疑惑过你的身世,试图找寻你的来处。
而我能为你的做的始终有限,很抱歉,我花费了三百多年,几乎没有为你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在等你的二十五年里,我有时候会大胆的想,如果我儿非要找寻一个来处,那我能不能在这里等着你,告诉你,你有家人,你有父亲,有母亲,有亲族家属。
可是我也无法想象,你听到这些想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再次抱歉,我自私的选择了留下。
又自私的选择不辞而别。
希望这两枝金树枝,能带给你稍许的幸福。
你的战友
【来自我的亲亲好大儿】
好友列表的中的唯一好友为在线状态。
点进对话框,最后一条是系统提示:【我的亲亲好大儿】已经更名为【我值两个金树枝。】
“极品号和金树枝,你选哪一个?”
“金树枝。”
“我想也是。”
已经下班两个小时,距离上班还有十三个小时。
在无数个夜里,厉左都暗暗计算黑夜到白天的距离。
好像这样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处理好的案卷,一份份的自动归档进柜,当案卷纷飞经过他的头发时,带起他后脑勺位数不多的几根头发。
几根头发下掩盖的是光秃秃的,可与事务所灯光一决高下的光头。
桌下,是因为大力挠头而掉落的假发……
终于,他还是一拍桌子,原地打坐,神魂附身于萧慆。
“哥?”萧慆轻轻敲了敲萧恒的房门,“院长妈妈叫我带菜给你吃,你睡了吗,要不要起来吃点。”
没有回应。
“哥?”
“好。”
房门被打开,带出丝丝浴室的热气,好闻的皂香萦绕鼻尖,几颗晶莹的水珠纠缠于他的发烧,被热水席卷的眼睛和皮肤微微发红,俊朗的五官勉强支撑出一个笑容。
比之于之前的麻木,他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萧慆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的错愕,眼前的这一位萧恒的眼神能和前一位萧恒对上。
四目相对,一种难以抑制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萧慆暗暗的捏紧了背后的手,甚至控制身体消耗的开关打开,寄托于痛感能够带给他清醒。
“做了些什么?”萧恒扫过他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顾自走到桌边问。
“啊?”
萧恒注意到萧慆的失神与刻意,又像是关心又像是不想被他发现,太过于复杂,他看不清,便不追究也不多问。
没事,总不会害他的。
“老妈,做了哪些菜?”
“噢噢。”萧慆变出饭盒,一一为他展示院长妈妈的爱意,“排骨汤,两种味道的!水煮肉片、油焖大虾、锅包肉还有……”
简直是满汉全席,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应有尽有,一口气报完菜名的萧慆甚至微微喘气。
萧恒叼起一块红烧肉,火候和调味都很到位,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老妈厨艺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最近辣舞社团正在和烹饪课做联动,老妈跟着王老师,就是那个王喜你记得吗,学了不少。”
“嗯。”萧恒扒拉着饭,看似不经意间问,“我记得你今晚说社团有活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啊?社团活动取消了。”萧慆有些不自然的答道。片刻之后,他才想起来细细检索“萧慆”的记忆。
什么社团活动,他什么时候和萧恒说过?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对面干饭的萧恒表情自然,像是没有发生什么,在捕捉到了自己片刻惊慌失措后依旧淡然浅笑。
密密麻麻的汗水爬上他的后背。
“我今天提前下班了,本来有两个投胎单子的,但是出了点情况,另一个取消了。”萧恒边吃边道,语调轻松,像是在和萧慆闲话家常一般。
他们,不正是在闲话家常吗?
“为什么取消呢?”萧慆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像是推进流程的人机提问。
“他自己走了。”萧恒放下碗筷,有些落寞地说,“听说他是我前一世的父亲,养父。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想法么?”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想法吗?
这句看似提问的话实则充满了试探。
萧慆顿住,不知如何作答才自然,但他已经顾及不上这么多,因为眼前的萧恒也不顾及他的异常而将自己的脆弱道出。
“哥,你是什么想法?”
“我只是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想要做的事总是做不成,小时候园长妈妈说报警、登报就可以找到我们的亲人,找不到。我们的DNA入了血库,我们上了寻亲节目,找不到。死了以后回到阴间,依旧没有,说是到了二十五岁可以破晓,可以感知亲人,结果我根本就到不了二十五岁……好不容易找到了前世的亲人,又只是在网上短暂的认识又分开,如果现在有个人告诉我,很快就可以带我去找到我的亲人,告诉我所有身世的秘密,我第一反应这一定是个骗子,一定是在玩儿我。靠!这么整我,玩我呢是吧,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凭什么是我要经历这些!Cao!”
萧恒痛痛快快的宣泄了一顿,而后捧着脸坐在桌边,大口深呼吸。
作为哥哥,他有担当,情绪稳定,从来都是一个屹立不倒顶天立地的正直无畏模样。
他乐观,开朗,积极向上。
但他现在,消极,痛苦,怀疑人生。
紧攥手心的疼痛仍旧没有消散,萧慆心口的疼痛却重重的将其掩盖,他走到萧恒身后俯身环抱住他。
他能感受到萧恒的颤抖。
一下下,轻轻地破碎着。
“哥,你不是一个人,有我陪着你。”
这就是他的分身作为萧慆存在的意义,当自己经历苦难的时候,如果身边有一个人和他一起经历并且比他还要弱小。
那么他就会更容易坚强。
他轻轻的吻了萧恒的发梢,以不被察觉的、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力度。
第二天一早,饭桌旁的两人。一人准备上班。一人准备上学。
和阳间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萧慆精神萎靡,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早饭也是兴致寥寥的没吃几口。
周三周三,精神涣散。
萧恒盯着萧慆看了一会儿,总感觉此刻的他与昨晚的那个他有些不一样,试探性地问:“你昨晚又断片了么?”
“唉?你怎么知道?!”萧慆微微睁大眼睛,惶恐地问,“难道,是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什么不正常的事儿?”
萧恒勾唇,切换表情为一副欲言又止、惋惜、不忍地道:“你昨晚,又哭又闹,抱怨命运的不公、又是撒泼打滚,又是脏话满天飞,场面不忍直视,简直是叹为观止。”
萧慆石化,僵在座位上,反复向他投去可怜兮兮的、需求确认的眼神。
萧恒一一认真驳回:是你,是你,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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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的亲亲好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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