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九月,机场。
许鑫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他没告诉她他会来,她也不知道他会来。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约好”这种事——所有见面都是“顺路”“刚好”“我送你到楼下”。
他站在T3航站楼的出发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本书,《金属腐蚀与防护》,图书馆的,他前天替她续借的。他想还给她,这个理由比“我来送你”好说出口。
八点半,他看见她了。
短发。白裙子。背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拉杆上挂着一只小熊,走起路一晃一晃。
她走得不快,边走边回头看,像在等什么人。
许鑫站在柱子后面,没动。他把手里的书换了只手,纸袋被捏出一道折痕。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其实只有一句,四个字,可他把它过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说得太重像告白,说得太轻像敷衍,说出来之后她要是问“然后呢”,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没有答案。他研一,她拿到德国的offer,导师放话让她跟着做下去。他给不了“等我”,也给不了“别走”。他什么都给不了,除了这一句。
所以她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才走过去。
“林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谎话。
她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说。
她把书接过去,抱在怀里:“谢谢啊。”
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身后是广播、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有人在哭。
“你……”她开口。
“嗯。”
“你有话要说吗?”
许鑫看着她。她的头发很短,刚过耳,风一吹就贴在脸侧。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实验室里抱怨暖气太足,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散了又扎,最后气呼呼地说“算了,明天去剪了”。他真的以为她剪了。后来她没有。
“有。”他说。
“那你说啊。”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特别长,长到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长成一种他很熟悉、却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表情。
“许鑫。”她说,“我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是啊,他还有什么好想的。这句话他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他怕说了,以后连“顺路”都没有了。不说,就还在;说了,可能就没了。这是他的全部逻辑,笨得要命,可他就是改不了。
“一路顺风。”他说。
四个字。平平的,和“加油”“恭喜”“按时吃药”是同一个重量。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她说,“你也是。”
她转身进了安检口,拉杆上的小熊晃了两下,不见了。
许鑫站在原地,一直站到广播催最后一遍登机。他其实可以再说一句的——哪怕只是“到了告诉我”,哪怕只是“别剪头发”。任何一句都行。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纸袋。
那天晚上他回图书馆,把那本书从自己包里拿出来,翻到借阅卡那一页。卡上有她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等你从德国回来。
写完他就后悔了。他把橡皮拿出来,擦了一遍,擦不干净,又擦了一遍,留下浅浅的一道印子。最后他把书塞回书架最下层,塞在一堆待处理的过期书里,心想再也不看了。
可他每周三下午都会路过那一排书架,都会停一下,都会看一眼。
看了三年。
同一天的傍晚,另一座城市。
林小满坐在自习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男生。男生把一杯奶茶推到她手边,笑着说:“你喝这个吧,我记得你不爱喝甜的。”
“我不爱喝奶茶。”她说。
“哦。”男生挠挠头,“那你爱喝什么?”
“可乐。”
“冰的还是常温的?”
林小满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不该有反应。可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人,那个人给她带了一个月的豆浆,写了“热的”,却从来没问过她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她说,“我喜欢冰的。”
“好,那我下次买冰的。”男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边记一边念出来,“可乐,冰的。”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被人问一句“你要什么”,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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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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