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崔玉芬盘腿坐在炕沿,手里的针在发间抹了抹,继续纳那只厚重的布鞋底。屋里的灯光昏黄,家荷坐在对面,“娘,城里那个小刘人长的精神,我打听了,人正派,有工作。”家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急切,“家兰过去了,跟我住的近,姐妹俩早晚能照应。不比在土里刨食强?”
针尖穿过千层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崔玉芬没抬头:“城里好?你爹还用给你装一堆吃的回去?城里树皮都刮干净了。”她停下动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再说离那么远,指望不上。”
屋外有脚步声,是家兰拎着水桶过去,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家荷急得去扯娘的袖子:“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城里比这里好多了……”
崔玉芬甩开她的手,声音硬邦邦的,“你自己在婆家的委屈自己没数?人家瞧不上咱们的,兰子没有你皮实。”
没办法,家荷精挑细选的小刘便宜了郑世红那个小丫头片子。世红结婚那天,北关又热闹了一次,爱桔好奇的趴在车窗上,偷偷看了一下坐在车里等时辰的那个年轻的老姑姥姥。
家兰的婚事到底还是按崔玉芬的意思定了。对象是邻庄的庄户后生,人闷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见了家兰只会搓着手憨笑。二姐家杏来送嫁时,倚着门框,看着妹妹又看看妹夫,叹了口气,对旁边家桃家荷嘟囔:“瞧见没,又是一个老实人。”
十年光阴,田里的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家兰的肚子却始终平平的。中药渣子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符灰兑水也喝了,幽尔崮拜了很多次,方圆百里的送子观音庙也去了。急,也急过了,哭,也哭了。这年冬天,家兰看着永福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侧脸沉默而憔悴,她忽然就觉得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算了,永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命里没有,不强求了。”
永福肩膀猛地一抖,没回头,只往灶膛里又塞进一把柴,火“轰”地一声,燃得更旺了些,映亮了他眼角一点飞快抹去的水光。
日子像村边的河,看似凝滞,冰面下面却又沉闷地流着。家竹的媳妇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解下头巾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家兰!有个事儿,也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凑近,身上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我表嫂,就旁边赵家庄那个,又生了!丫头,第四个了。家里揭不开锅,实在养不活,想……想送人。”
家兰正在和面,手停在了盆里。
二嫂看着她的脸色,声音放低了慢慢说起来:“按理说,这拐着弯的亲戚,住的也太近了些,不太合适。可我想着,知根知底的,总比从外人手里抱的强不是?那家人就是穷,没啥其他毛病,孩子健康着呢,胖乎乎的,挺招人喜欢。关键是啥呢,才落地不认人,谁养认谁。”她顿了顿,“我这不是听说后跟咱娘说了一嘴,她着急忙活的说让我来告诉你,看你怎么想的,你想想?”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面盆边缘一点点干裂的“窸窣”声。家兰看着自己沾满白面的手,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这双手,能种地,能做饭,能缝衣,却唯独没有抱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慢慢把手从面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簌簌落下。“我得问问永福和公婆的意思。”家兰声音有点干,抬头望向窗外。永福正在院子里闷头劈柴,斧头起落,稳而沉重。她看了很久,久到弟媳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明天,明天我让永福去告诉你。”家兰转回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点闪,“明天。”
风吹过院里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碰撞,发出空空的轻响,像叹息,又像某种遥远而微弱的回应。
三天后,天刚亮,灶膛里的火也刚烧好,橙色的光映在家兰的脸上。大姐家桃跟二姐家杏就来了。胳膊上都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新做的洗得软和的小棉袄小被子。家桃一进屋就拉住家兰的手,在外面赶路冻得冰凉的手指微微发颤,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兰子,可想好了?”家兰点点头,没说话,只用力反握了一下大姐的手。二姐家杏向来直肠子“老话说‘抱来的孩子养不亲’,那家人,以后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找来?”
“说好了,永福去写的字据,让他们按手印。”家兰低声答,目光却不由得也飘向了门外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三姐家荷也到了,从城里坐早班车来的,裹着件时兴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带了一提包奶粉和一对银手镯。她进了屋,先脱大衣,露出里面鲜亮的毛衣,带来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她环顾这间虽然收拾的挺干净却依旧贫寒的屋子,叹了口气,把奶粉放在炕头:“奶粉我先买了一些,喝得差不多了我再去买。”她顿了顿,又看着家兰“不是我说,咱娘非不让你去城里,你看你过的,等让你姐夫给打点家具。”
正说着,院外传来大门吱呀声和弟媳刻意拔高的嗓音:“到了,到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家兰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炕沿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几个姐姐也一齐拥到门口。
永福和弟媳前后脚进来,永福怀里抱着个用破旧蓝花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有些无措。
“快,快上炕,别冻着孩子。”大姐家桃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把这破被子扔了,用我们带着的这些,来,换上。”家杏忙活起来。
永福笨手笨脚地把孩子递到家兰怀里,那一瞬间,家兰只觉得臂弯一沉,一股混合着奶味、土腥气和陌生体温的重量,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落寞了十年的身上。
家兰颤抖着手,轻轻揭开褥子一角。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又长又黑,像两把小扇子。大约是换了怀突然醒了,小家伙瘪了瘪嘴,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家兰的心一下软了。
“一路上没哭没闹”永福憨憨的说了句。“瞧这小模样,挺周正。”二姐家杏凑过来看。三姐家荷也凑过来端详。
家兰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温热,柔软。她抬起头,看看永福,永福正死死盯着孩子,黝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她又看看围在身边的姐姐们。“小禾,”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叫小禾吧。”
“行,小禾……”永福笨拙地重复了一遍,搓着手,咧开嘴,想笑,嘴角却一个劲儿地往下撇,最终变成了一个似哭似笑的奇怪表情。
家荷则拿起奶粉:“先少冲奶粉试试,看孩子吃不吃得惯。”
屋里忽然就热闹起来,充满了女人们刻意放低的说话声、永福添柴烧水的响动、还有打开包袱抖搂小衣裳的窸窣声。家兰抱着小禾坐在炕头,看着这一切,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飞扬的细微尘埃上,竟有些晃眼。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刮得窗棂呜呜作响,但这间小小的、昏暗的屋子里,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缕斩不断、吹不散的暖意。
家兰有女儿了。这个清晨成了老郑家的秘密,大点的知道的孩子们都绝口不提。小禾跟崔玉芬也特别的投缘,经常逗得老太太乐呵呵。
确切的说家兰有了大女儿,因为五年后家兰生了小女儿。大家都说是小禾带来了妹妹,妹妹取名小苗。
如果你认可了她,她多半也会认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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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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