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面色一下就白了,低低撇下眉眼。祁薄昀见此怒不自胜,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大踏步而出,一气之下将那身楚南千里迢迢送来的冠服脱下扔到池里了。
楚南皇子冠礼不可轻视。燕太后早早命礼部崔尚为其按照皇子冠礼准备。
因林谢之暗走青瓦崔时茅办事不力,太后虽未重罚崔氏,崔尚心中依旧惶恐不安。自得这件差事起亲力亲为绞尽脑汁,既怕办的过于盛大朝中臣子、百姓不满给太后招来微辞,又怕办的寒酸打太后的脸。日思夜想搜肠刮肚腹中膏脂燃了三斤,才想出一套堪称完美的流程来。
谁知冠礼当日一众人在大殿上等了许久,祁薄昀才着一袭素袍姗姗来迟。自太后起、云泽侯、祁皓荣、北野鸿、赴礼的臣子都身着华服佩戴礼冠,唯独他这个主角一袭素衣登场,面色更称得上愁云惨淡。
太后见他拉长个脸料定他心中不快,“楚南皇子来迟了,府中侧妃怎么没来?”
祁薄昀正烦闷,郁郁不答,转脸扭向别处。
太后:“少年夫妻拌嘴吵架是常事。那孩子一个人孤苦无依嫁给你,皇子有什么不解之事当面说个明白心结,莫欺负她。”
祁薄昀本也不愿行此礼,听太后一说脸拉得更长。心中暗暗想谁不知道太后偏爱女子。前几日鲁阳王府中一位侧妃状告鲁阳王多年不与她同榻,私下豢养天山奴,鲁阳王以七出之条逼其自缢。太后听闻当庭命其二人和离,赐白银千两送那女子与天山奴回乡安身立命。
故意道,“我的名声是坏透了,太后只以为我欺负她,可知那人全然不将我放在心上。太后只偏心女子罢了,哪管我顺不顺心。”
太后一噎,只以为他耍孩子脾气低低笑了。众人也是捂嘴憋笑。唯有云泽侯似笑非笑,两眼低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侄儿怎不着那件缂丝绯色蟒袍,那是皇叔临来时特命尚衣局打造的吉服。”祁皓荣笑容可掬,“今日你父王不在,王叔为你行三加之礼。”
“皇子冠礼只由当世皇帝行三加礼。试问楚南皇位可是归你了?要你劳心费力。孤今日累了,什么虚礼都不作数,太后娘娘,告辞。”祁薄昀性子上来便是这样,出言无状,捡什么难听说什么。等祁皓荣白着脸忿忿不平去拦他时,大殿门连他的人影也没留下。
殿上众人左右凝睇,默默望向脸白如灰的祁皓荣,又窃窃低笑。
其中有一与北野鸿并肩而坐的女子,一袭交领左衽点金朱紫长袍。看年纪不过二八韶华,一头乌黑卷发,额间戴一红玛瑙额带,鼻梁高挑,眉眼极具艳色。
北野飒凑在北野鸿耳边欢天喜道,“这位楚南皇子生得比阿叔好看!脾性我也喜欢,我要把他拐回去当驸马!”
“噗——”北野鸿一口清酒从咽喉倒灌出来,北野飒立即鄙夷,“阿叔自来蜃楼好不利索,喝酒也能喷出来。”
“闭嘴!你阿爸让你来干什么的忘了么?”
北野鸿低斥,北野飒刚还嚣张的气焰矮了半截,目光幽怨望向对座空位。那是礼部安排给燕尘绝的位置。
“传闻燕尘绝长得凶神恶煞、满身业障只会杀人,我才不嫁给他!实在不行云泽侯也行啊!他长的也不错!”北野飒还在忿忿不平,叽里咕噜嘟囔抱怨,北野鸿不想再理这丫头胡言乱语,干脆闭了耳朵吃酒。余光中瞥见云泽侯的目光含羞似乎落在自己附近。转头一看,北野飒痴痴张着嘴,面颊都红透了。
“喂喂喂!口水!要不要拿盆给你接啊!”
北野飒低头一看不,争气的口水悄无声息涌出来了。北野鸿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对席而坐的宇文明泽置若罔闻,依旧笑魇如花。
祁薄昀离宫之后撇了一众随从一个人不知到哪里去了。府中迟迟不闻他归来的消息岳琏心焦不已。想到这位殿下每每犯起混来哪听得见旁人半句言语,所言所行只凭心意,捅破天也没个商量!紧急之下私自调了各处暗卫去寻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岳琏只知道祁薄昀一早生气,却不知他为何生气。若是等他回来不能顺了他的气,只怕他还会闹上一番的。思来想去岳琏去寻了木明棠问缘由。得知是木明棠忘了他的生辰,一时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殿下很在乎生辰这日么?”
岳琏长叹口气,无语摇头,“娘娘听说过殿下出生之时的事么?”
“略有耳闻。”
“岳皇后生产时才十六岁。”岳琏面容逐渐扭曲痛苦,“岳皇后从小跟着岳将军长大,也曾习得强身健体的功夫,她的身体一向很好。”
木明棠默默不语,心道贵为皇后竟也无法全须全尾跨过生育关,岳皇后如是,蔡芝君亦然。不知世有多少风华正茂的花朵飘落北风中了。
岳琏见她愁容哀叹模样,默默擦拭了眼角沁出的泪水,“其实殿下还有一个同胞兄长。”
“一胎双生。娘娘聪慧,必然知道皇室之中最是忌讳一胎双男。”
“当时是楚烈王登基的次年,朝堂根基不稳,内庭外朝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岳皇后这一胎当时所有人都在观望。第一位皇子降生时,整个未央宫都在欣喜,烈楚王在宫外朝着上天磕了三个响头。第三个响头刚落下,岳皇后的腹中出来了另一个孩子——现在的殿下。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唯有皇后仍在痛苦坚持,她拼尽气力见到了她第二个孩子。”
“‘胎出双生,国祚不宁。长姝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这是当时烈楚王跪在岳皇后产榻前说的话。面对一个刚闯过鬼门关、刚体会为人母亲的女子,这样一番话无异于是要她的命啊!岳皇后惊怒之下血流不止,太医如论无何也止不止。未央宫内触目可及一片鲜红!岳将军得知此事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后宫内苑的后妃贵妇,文武百官乌泱泱跪倒在未央宫前。高楼黄钟之侧,掌钟太监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立耳肃立。整座皇城,皆在默哀静侯。岳皇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交给了岳将军,嘱托他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不久,哀嚎痛哭之声响彻长乐宫。满宫褪去艳衣华裳,着白衫麻布,一十八声黄钟震荡越京城,新帝即位第二年,元皇后薨逝,享年一十六。”
“岳将军以命相抵,以岳氏军发誓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现在宫廷,绝不会让世人知道他的身世。烈楚王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孩子。他说‘长青,新朝不稳,内政朕那些皇兄正愁抓不到朕的把柄,外朝云昭野心勃勃。这个怪物杀了朕的姝儿,说什么也留不得!’”
听到这里,木明棠两眼已经蓄满泪水,眼眶红得发黑,四肢百骸都在阵痛。脑海中就像是被硝石轰炸一般,嗡嗡嗡——响声不断,烟雾弥漫,呛得她无法正常思考。
岳琏泣不成声,粗厚的脊背如沉重的麦穗弯了下去,眼泪不断翻涌坠地,“最后是岳将军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将云楚边境线推到翎沧以北百里,灭云昭主力十万——烈楚王才得以点头留下殿下一命。岳将军将殿下带来岳氏亲自照料,取名平安,岳平安,只愿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再后来的事依据两人之前说的话木明棠大概能推断出来。
祁薄昀——原本冠有这个名字的皇子,他名义上是烈楚王的嫡长子。他的舅父是名震天下的司马大元帅岳长青,烈楚王需要他稳定江山。朝堂之上除了岳氏,烈楚王倚重的便是其母后萧氏一族,出于政治考虑那刚出生的婴儿送到了萧太后名下抚养。
岳琏:“老天爷又开了个大玩笑!大皇子三岁时后宫爆发了时疫,萧太后和大皇子都……也是在那时岳平安再次入宫回到那个位置上,对外他成了祁薄昀——楚南大皇子,岳皇后唯一所出。当时宫廷之中各位妃嫔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徐贵妃原与岳皇后一朝嫁与烈楚王,她当时也有了身孕。娘娘想想,殿下这样天生占有尊荣后宫却无可靠倚仗的婴孩,要…要在后宫受多少罪啊……”
弱稚无辜,怀璧其罪。
“琏叔,我…我想过——”
以她今时的处境比拟,幼童时的祁薄昀所处的环境恶劣百倍不止。祁薄昀——祈薄运!如此阴狠刻毒的名字竟是为人父为亲身孩子取的。木明棠只觉心冷透了,止不住干呕恶心。眼眶中的泪一滴一滴,毫无征兆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花。
岳琏顾不得抹泪擦涕,怔怔地跪下。从袖口中拿出一个一指大小的银质圆筒,小巧玲珑,做工细致,表面是一圈还未雕刻完成的白玉海棠花纹。
“回娘娘刚才的问,殿下早慧,岳琏刚才所言他都知道。他从小最厌恶的便是这一日,一到这日便穿白披素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恕岳琏得罪,殿下今日穿红是给娘娘看的,他想重新活一回。此袖箭是殿下亲自做了多日的,眼下还未完工。殿下答应娘娘的事他一直是放在心上的。岳琏这双眼睛见过无数人,旁的都可以做伪,眼睛不会,您的眼泪是为殿下流的,您心里有他。”
冷硬的北风“呼啦啦”一阵一阵,吹乱了木明棠的发髻,吹麻了她的脸颊,吹冷了那双垂在寒风中的手——她好乱、好烦、好冷,偏偏一颗心是温热的,偏偏它跳动得愈来愈快。
“娘娘还记得初入府时殿下赠予娘娘的琅嬛玉佩。”
木明棠记得。那时他将玉佩解下强硬放在自己手中,道,“那你嫁我可好!”
“那是先主在世爱物,殿下从不曾离身。亦是先主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不瞒娘娘,您初入府时岳琏曾心怀厌恶。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在我们这里好比是藏在暗处的锋刃。可是殿下将玉佩给了您,我又能说什么呢?您又是这般重情重义的可怜人,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二人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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