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薇梦见那只红纹黑蝶时,窗台上的月季正落了满阶碎红。
暮春的风裹着将残的花香掠过窗棂,簌簌薄红铺了一地,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凋零。
她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昏沉而飘忽,那蝶便循着夜色闯入了她的梦境。
翅翼沉如墨染,纹路却燃着妖异的猩红,似血,似焰,又像一道刻在魂魄上的旧疤,安静地停在雾色尽头,不飞,亦不离。
她心头莫名一紧,竟不由自主地踩着满地残红,一步步朝那蝶影走去。
这梦太过真切,连风的微凉、花瓣触足的柔软都清晰可辨。
她心里隐隐觉得怪异,明明是从未踏足过的境地,却偏偏生出一种奇异的熟稔,仿佛曾无数次这样走过,又无数次在此处迷失。
雾色漫涌上来,冷白如纱,缠上脚踝,也漫过心头。
待视线拨开浓雾,眼前景象骤然一凛——丛生荆棘拔地而起,枝桠狰狞交错,尖刺凝着寒芒,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孤寂又凛冽。而牢笼中央,立着一道清瘦人影。
他撑伞立于浓雾之中,身形模糊,气息却熟悉得令她心口骤然抽紧。
是谁?
她在心底无声追问,鼻尖莫名发酸。
明明看不清眉眼,辨不出声音,可那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便让她无端觉得心酸,又觉得安稳,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与山海的念想,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便已伸手,想要拨开迷雾,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那张被雾霭遮掩的脸。
可指尖刚一探入,便擦过一片滚烫的玫瑰色暖意,灼得她指尖一颤。
那温度不似人间所有,热烈得近乎灼心。
下一瞬,天地骤然倾覆。
花瓣碎裂,浓雾溃散,荆棘与伞影一同在眼前崩塌,所有的温度与光亮都被瞬间抽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裹挟着无尽的空茫与失落,将她狠狠吞没。
失重感袭来,恐慌与不舍同时攥紧心脏,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自己不断下坠,坠入无边孤寂。
“……”
罗薇猛地惊醒,喉间哽着一声未出口的轻唤,冷汗已浸透了薄衫。
窗外天色将明,晨风吹动帘角,携来庭院里月季残存的淡香。
她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仍残留着梦境里那抹滚烫的余温,心尖却空落得发疼。
她怔怔望着窗台上零落的花瓣心底一片茫然。
那不是普通的梦,更像是一段被遗忘的过往,一段沉在记忆深处的执念,以梦境为舟,再次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而她,竟对此一无所知,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酸涩与怅惘。
——
空中砸下豆大的雨点,一辆白色奥迪碾过马路沿,溅起一地水花。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模糊了窗外湿冷的夜色。
主驾驶位上的女子,一头乌发如瀑,柔顺垂至腰间。
两道柳叶眉如春日新柳,弯弯细细,透着温婉。双眸恰似盈盈桃花眼,流盼间满是灵动。鼻梁高挺,宛如玉峰,衬着那小巧的樱唇,不点而朱。
这般明艳动人的五官,巧妙地组合在那张精致小巧的面庞上,美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张扬,却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她是……
副驾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哎,薇薇!我最近开了本新小说,叫《薇光易灭》,就是还没灵感……要不,我把你和易——”
“不行!”罗薇语气干脆,不带半分犹豫,“我早就放下他了。”
对方一噎,忍不住笑:“我都还没说是谁呢。”
坐在副驾的,是她的好鬼鬼——范黎楼,也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小说作家。
罗薇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路况,并未理睬她。
范黎楼随手放下车上的遮阳板,翻开内嵌的小镜,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她轻拔盖子,对着镜面,缓缓将色泽均匀地涂在唇上。
“虽然说,你换对象比换衣服还勤,可我真不信,三年的感情,你说放下就能放下。”
罗薇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垂,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嗯,当真拿得起,放得下。”
“切,我还不了解你?”范黎楼嗤笑一声,合上口红,“你们从相遇、相识、相爱到相离,我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不是也很无奈吗?”
话音落下,罗薇的神情忽然微微恍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雨丝敲打着车窗,模糊了城市的霓虹。
罗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视线明明落在前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拽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的天,好像总是很晴。
在四下无人之处,他总会如护花使者般,悄然替她将所有纷扰麻烦一一挡下。
每当她被疲惫彻底笼罩,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垮之时,他总会无声地来到她身边,递上那恰到好处的温暖,宛如冬日里的炉火。
而当她逞强好胜,明明已力不从心却仍硬撑着的时候,他会微微俯身,用那只属于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温柔低声说道:“别怕,我一直在。”
可他也会在情绪翻涌时突然沉默,会在她最需要一句肯定的时候,偏偏转身离开。
然而,他也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一面。
当内心情绪如汹涌浪潮般翻涌时,他会瞬间陷入沉默,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在她满心期待,最渴望得到一句肯定与鼓励的时候,他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决然转身,徒留她一人在原地,满心失落。
他,就像是一团矛盾的综合体。时而热烈似火,将无尽温柔倾洒在她身上;时而又克制冷漠,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薄纱。
这样复杂而迷人的他,让她不由自主地一头栽进了爱情的漩涡,这一爱,便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那些他们携手走过的大街小巷,留下了他们或轻快或沉重的足迹;那些他们促膝长谈时说过的每一句话,或深情,或嬉笑,都还在记忆里回荡;那些他们共同熬过的漫漫长夜,有过的温馨陪伴,也有过的辗转难眠;还有那一起红过的眼眶,承载着多少的感动与心酸……
一幕幕,一帧帧,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罗薇喉间微微发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泛白。
她面上依旧冷静自持,只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泄露了她从未真正抚平的过往。
…
范黎楼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引擎低沉的声响。
车载广播突然尖锐地响起,电流声混着急促的女声:“各位市民请注意,今日下午3点将出现极端雷雨天气,请立即就近避险,切勿外出!”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轰然劈裂苍穹,紧接着,“轰隆——”雷声炸在头顶。
雨点瞬间从密集变成瓢泼,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着车身。
“薇薇!刹车!前面有树!”
范黎楼的惊呼声刺破雨幕,她猛地侧过身,手掌用力拍打着罗薇的肩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罗薇浑身一震,骤然从回忆里抽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路中间,一棵被狂风刮断的大树横亘落在前,距离车头不过数米!
她右脚狠狠踩下刹车,ABS防抱死系统瞬间介入,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依旧带着惯性向前冲。
她左手急打方向盘向右避让,可雨水泡软的路面让轮胎瞬间打滑,方向盘在掌心失控地偏转。
“砰——!!”
一声巨响,奥迪车头狠狠撞向街边的便利店玻璃墙。
玻璃碎片如瀑布般炸裂飞溅,车头严重变形,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又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瘪了下去。
窗外,路人的惊喊、混乱的脚步声、手机拨打求救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出车祸了!快打120!”
警笛声由远及近,“滴嘟——滴嘟——”的声响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薇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摔了出来,趴在满是玻璃碴和积水的地面上。
冰冷的雨水混着粘稠温热的血液,从她额角蜿蜒而下,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的意识在快速消散,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阿楼……”
她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生命力,艰难地仰起头。目光在一片混乱中,固执地锁定了副驾驶的方向。
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出,指尖在空中徒劳地虚抓,距离范黎楼的衣角仅仅只有几厘米之遥。
然而,这短短的几厘米,却好似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那只手,终究还是没能触及到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般,重重地垂落在积着水的地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仿佛也在为这无力的一幕而叹息。
刹那间,眼前的光影如流星般消逝,彻底暗了下去,好似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瞬间遮盖。
整个世界仿若时间静止,陷入了一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只余无尽的沉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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