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来得早。九月刚过,西山的红叶便烧着了半边天。燕京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尚未全黄,风过时卷起几片半青半金的叶子,贴着青石板路打旋。
丁嘉深站在文学院三楼走廊的尽头。灰蓝色长衫的下摆被风撩起一角,他抬手按住,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封尚未拆开的信。信是父亲从无锡寄来的,里面照例是催促他回乡完婚的陈词滥调。他懒得看,也懒得回。
楼下传来银铃似的笑声。他垂眼望去,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从图书馆方向走来。她怀里抱着三四本厚书,走得急了,最上面那本《楚辞集注》滑落下来,书页散开,夹在其中的一张信笺随风飘起,打着旋儿落进旁边的荷花池。
女子低呼一声,蹲下身去够那张纸。池水离岸尚有一段距离,她伸长了手臂,指尖堪堪碰到纸角。一阵风吹来,纸片又荡开半尺。
丁嘉深嘴角微微一扯。他认得这个女子——许婉秋,教育系三年级的学生,据说写得一手好文章,校刊上常登她的散文。上周的读书会上,她竟当众指出他发表在《燕京学报》上那篇《论汉赋源流》中的一处引文讹误。那处讹误是他故意留下的陷阱,想看看有没有人读得仔细。偏她不仅读得仔细,还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让他在一众教授面前下不来台。
此刻见她狼狈,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转身欲走,却听见楼下又传来一声更焦急的轻呼——那张信笺被风卷得更远,眼看就要沉入池心。
丁嘉深停住脚步。他皱了皱眉,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走到池边。许婉秋正踮着脚,半只绣鞋已经踏上了湿滑的青苔石沿。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后一带,自己探身出去,长臂一伸,在信笺将要没入水面的刹那捏住了它的边角。
信纸湿了半截,墨迹洇开一片。他直起身,将信笺递还过去。许婉秋接过,匆匆看了一眼,脸色倏地变了——那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是他上周写给《晨报》副刊编辑的那封关于白话诗格律之争的短函。他记得自己写完便随手夹在了那本《楚辞集注》里,不知何时竟被她借了去。
“丁先生。”她仰起脸,日光从银杏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篇短函……我拜读过了。第三段关于‘内在节奏’的论述,与梁启超先生上月发表在《小说月报》上的观点如出一辙。巧合得很。”
她语气平淡,眼神却亮得扎人。丁嘉深心里一沉。那篇短函确实受了梁任公文章的启发,但他自认已有翻新,被她这样一点,倒像他抄袭似的。
“许同学博览群书,令人佩服。”他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读书太多易犯一病——看见什么都要往名家身上附会。梁先生的‘内在节奏’讲的是散文,我讲的是诗。一为骈散,一为韵律,譬如牛头不对马嘴。许同学以为然否?”
许婉秋将湿了的信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弯腰抱起地上的书。那本《楚辞集注》的封面上赫然盖着丁嘉深的藏书章——那是他上个月丢失的书,原来是被她借走了。
“丁先生的藏书章刻得极好。”她忽然说道,“‘深柳读书堂’五字,取义于‘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只是这‘闲门’二字,用在先生身上怕是不妥。先生的文章锋芒毕露,哪有半分‘闲’意?”
话音未落,她已抱着书转身离去。月白色的旗袍消失在图书馆的雕花木门后。丁嘉深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楚辞集注》里,他还夹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上写的是他对某个女同学模糊的好感,写了一半便觉无趣,随手塞进了书页。那封信……会不会也被她看过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传来微痛,低头一看,方才捞信时被池边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在指腹上。
图书馆二层的阅览室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许婉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丁嘉深那本《楚辞集注》。她已经翻过三遍了。第一遍是为那篇考证文章找资料,第二遍是偶然发现夹在其中的短函草稿,第三遍……第三遍是为了确认那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信。
信上写着:“日前于礼堂闻君演说,论及妇女教育之必要,言辞恳切,见识超群。归后辗转难寐,因思古人有‘倾盖如故’之语,今虽未得倾盖之缘,然望君风采,已觉平生未见。冒昧作书,不知所云……”
字迹潦草,显然是随手写来,尚未定稿。信里没提名字,可那日礼堂演说的人,只有她一个女生。
她的耳根微微发热,伸手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温度。她告诉自己,这封信不算什么——文人惯常的孟浪而已。丁嘉深在系里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上学期还当面驳斥过一位女同学的论文,说人家“见识浅薄如夏虫语冰”。这样的人,怎么会……
可她偏偏记住了他驳斥人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锐利的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流动的暗河。
“许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她猛地回头,丁嘉深站在书架之间,手里拿着另一本书。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下巴紧绷的弧线。
“那本《楚辞集注》是我的。”他走到她桌前,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我上周在图书馆登记了遗失。许同学若是借阅完毕,可否归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个看书的同学抬起头来张望。许婉秋觉得脸上更热了。她站起身,把那本书推过去:“丁先生的藏书章还在上面,我怎敢不还?只是书里夹的东西,先生怕是忘了收。”
她刻意将“东西”二字咬得重了些。丁嘉深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书,翻开一抖——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叼住了鱼却不肯松口的猫。
“信我替先生收着了。”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写得不错,只是‘辗转难寐’四个字用得俗了。改作‘中宵起坐’,或可更见情致。”
她说完便抱了自己的笔记本,施施然走向楼梯口。丁嘉深站在窗前,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攥着书脊的手指照得发白。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可整个下午,阅览室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绷紧了的、滋滋作响的东西。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断了。
当晚,丁嘉深回到自己在燕园东侧的□□宿舍。逼仄的单间里堆满了书,桌上那封父亲的来信还搁在原处。他撕开封口,草草扫了一眼——果然又是催促婚事。无锡周家的女儿,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父亲在信末写道:“汝年已二十有四,当思成家立业。周氏女娴静端庄,堪称良配……”
他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照在书桌一角。那本被归还的《楚辞集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翻开扉页,自己的藏书章还在,旁边却多了一行极细的小楷:“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是她的笔迹。他在校刊上看过她的文章,认得那种清瘦又带着几分韧劲的字体。
他猛地合上书页,将那行小楷盖住。可那几句话已经烙进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所思在远道——她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笑话他那封半途而废的信?或者,她只是随手写了一句《古诗十九首》,全无深意?
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本空白的稿纸,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窗外有夜鸟掠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搅碎了满院的寂静。
他终究什么也没写。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又浮上来,月白色的旗袍角扫过青石板的边缘,信笺湿了半截,墨色洇开如一朵小小的乌云。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隔壁传来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梅兰芳的《游园惊梦》。杜丽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丁嘉深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拧亮了灯。钢笔落在稿纸上,划出第一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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