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九月十三号，滂沱大雨

往日繁华的商业街空无一人，奢侈品名牌店玻璃上的模特孤零零站着。

商业街中央大剌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江今禾昏昏沉沉靠在副驾驶上，豆大的雨点打在半开的窗子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她苍白的小脸。

她睡得很不踏实，及腰的长发有些凌乱的散在胸前，一只光裸的胳膊没有安全感的搭在身前，身上只有一件硬朗偏大的男士皮衣。

冷得发青的脖颈处密密麻麻布满红色吻痕。

一滴雨水穿过窗户落到她的锁骨上，慢慢汇聚，终于决堤，钻入心口。

江今禾惊醒。

“唔——”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撑着手臂微微坐起，红肿的嘴唇紧紧抿住，下身的不适感让她没忍住轻呼一声。

咔嚓一声，狭小的空间里打火机打着。

一簇蓝紫色的火焰照亮男人的眉眼，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眼看过去像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冷冽的雨天赤着上半身，烟丝顺着眉骨渗入发丝，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纹着一团骇人的纹身。

黑色的瞳孔有摄人心魄的深，小麦色的大臂上横着条一寸长的疤。

似是感受到这道小心翼翼又带着打量的目光。

男人斜着睨过来，直勾勾的盯着江今禾。

“醒了？”

他吐出一缕烟丝，白色的烟雾飘到空中，将他团团裹住。

江今禾对上他眼睛，瞳孔瞬间收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的冷汗浸湿了后背，死死的掐进手心，微微歪向一边，露出雪白无瑕的天鹅颈，像俯首乞怜的小宠物一样。

陆野原本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此刻变得冰冷无比，嘴角绷得平直。

许久没有听到身旁人的动静，江今禾抬眸偷瞄了他一眼，却被他捕捉到，毫不留情地掐住下巴，对上陆野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江今禾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厌恶。

“贱人”

说完他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把甩开她的脸，拉动手刹，一脚油门飚了出去。

三天前，江今禾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女生。

她整天围着她的富二代男朋友打转。

不，应该是，富二代未婚夫。

那天，沈家铭跪下来向她求婚，亲手把那枚鸽子蛋钻戒戴到无名指上，承诺婚后他负责在外挣钱养家，她负责貌美如花。

江今禾眼含热泪的吻上沈家铭。

第二天，A市爆发了丧尸病毒。

A大是最先爆发的，江今禾和沈家铭躲在了广播室，这三天里，他带着她找物资，帮她寻找藏匿的地点，替她抵挡丧尸的袭击。

在学校彻底沦陷之后，他带着她一起逃出学校，却阴差阳错的走散了。

江今禾逃到一处加油站，她找到了不少的食物，遇见了五个早就蹲守的小混混合伙拽到仓库后面，她奋力挣脱，不小心打开了仓库的门，成千上百的丧尸从里面冲了出来。

前面是乌泱泱的丧尸，后面是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

江今禾以为就要死在这里了，就在她几乎要闭上眼睛迎接死亡时，一辆越野车碾过丧尸群直直撞了进来。

陆野。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江今禾就认出来了，他们见过，他帮过她。

所以当她爬上他的副驾驶，陆野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咬着一根烟，皱着眉猛踩油门，从那几个小混混上反复碾压过去。

江今禾有点被吓到了，也有些痛快。

“谢……”

话还没说完，陆野的气息压过来，粗糙的指腹重重抹花她的口红，他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条缝，周遭的丧尸闻着味道凑上来。

“江小姐，我不是慈善家，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被他捻着的嘴唇微微发抖，似乎意识到什么，漂亮的眼睛里泛起一层透明的水光。

陆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勾起唇，欣赏起这副委曲求全的表情。

“要么脱，要么滚下去”

说完他真去攥住她的胳膊，缝隙越来越大，挤在外面的丧尸张着血盆大口，有的已经伸进来一只爪子，抓住她的裙角往出拽。

一滴眼泪滚落，落在陆野的唇上，又被急促的呼吸吞入腹中，白色的长裙滑落的同时，副驾驶的门重重合上，再也没有打开过。

阴沉沉的乌云落下雨来，滴滴答答的打在起雾的车窗上，一只细嫩的手按在上面，颤抖地扶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此刻温度彻底降了下来，陆野铁青着脸一根一根的抽着烟，单手握着方向盘快速行驶。

开过一处陡坡，车身猛地一晃，江今禾的脑袋重重的磕在后座上，她轻呼了一声，听到一个东西重重的砸在脚垫上，她弯腰去捡，亮晶晶地在角落里发着光——她的钻戒。

不过她没有急着去捡，因为那个钻戒旁边，静静的躺着她的手机。

因为感应亮起了屏，数十条来自沈家铭的未接来电，最近的消息是————

【阿禾，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联系我】

江今禾的眼眶红了红，她就知道家铭不会放她一个人不管的。

“你找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道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江今禾顿时汗毛竖立，她僵硬地攥住地上的钻戒，直起身来，男人冷冰冰的眼神飘到她的脸上，见她眼底一片猩红，皱了皱眉，又向下盯着她紧紧捏着的拳头上。

“手张开”

江今禾心里紧张了一刻，慢慢张开了手掌，是一颗璀璨夺目的鸽子蛋钻戒。

江今禾不着痕迹伸出脚，把手机踩在脚底。

陆野看到那个钻戒，没有说什么，只直勾勾的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盯出一个洞。

江今禾以为他不感兴趣，把钻戒重新握在手里，偷偷往无名指上戴的时候，陆野先她一步夺过戒指，像丢石子一样扔到了仪表盘的台子上。

在她投来视线的时候，陆野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江今禾匆匆收回视线，盯着右手无名指的那圈发白的印记。

陆野拉过方向盘，拐入驶离城中心的大道，一望无际的柏油马路上，只有这辆越野车飞速行驶。

马路中间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丧尸扭曲着站着，看到移动的庞大滚轮机械，扭动着脖子嘶吼着朝他们冲过来，陆野猛踩油门，不偏不躲的直直撞过去。

江今禾捂着耳朵紧紧蜷缩在副驾驶上，整个人在车身剧烈碰撞下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狰狞的脸，脑子里全是沈嘉明发给她的消息。

一想到沈嘉明，她知道只要回到他身边，她就不用再担惊受怕。

给嘉明打电话，他一定有办法救她。

想到这里，江今禾的心定了。

她瞥了一眼陆野，脚底下一点一点把手机踢到看不到的角落。

“陆野……”

江今禾慢慢躬下腰，两只手捂着肚子，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扬起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小脸，带着一点鼻音开口。

“我……肚子疼”

陆野分了一个眼神过来，目光定在她的脸上，下移看了一眼她的小腹。

他没有说话，车速明显降了下来，靠边停在一片绿化带旁。

一个轻飘飘的东西丢进了江今禾的怀里。

她定睛一看，是一卷卫生纸。

看着她傻眼的样子，陆野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点解决。

江今禾一时气血上头，攥着卫生纸，苍白的小脸都气得红润了几分。

“不是……是”

陆野一脸莫名的看着她，皱了皱眉。

“是……痛经，我来月经了！”

还没说完，她的脸却先红了，低下头眼神飘忽。

陆野的不耐烦没了，质疑的目光在江今禾捂着的肚子上盯了片刻，注意到她泛红的耳根，又落到她皮衣勉强遮盖的白皙纤细的大腿上。

昨天才做过，今天就来了，未免巧合的让人怀疑。

他黑色的眸子深了下去，伸出大手握住江今禾的膝盖，作势就要分开。

江今禾察觉到他的动作，慌忙中要躲开，却被他不容置疑的握在手里，恍如螳臂当车。

刚要不管不顾的掰开察看，陆野无意看见她凌乱长发遮挡的小脸上，脸颊上流下两行泪水，嘴唇颤抖着忍着不哭出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红肿地瞪着他。

他怔了怔，没再用蛮力压制，松开了手。

江今禾不知自己怎么了，原本是阻止他的手段，一双眼睛就像坏了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野燃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不明，直到抽到只剩烟尾，他终于开了口。

“你要怎样”

江今禾的情绪宣泄差不多了，她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鼻音。

“去超市……我只要卫生巾”

陆野没再说话，扔掉香烟，挂挡，重新行驶上路。

江今禾觉得他应该是信了，好险，差点让他发现，她又小心地用脚确认了一下手机的位置，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到手机。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天色渐暗，阴沉沉的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慢慢减少，雨刮器的频率降了下来。

黑夜下的末世露出了它的爪牙，周遭诡异的安静，路边的树荫似鬼影晃动，除了远处时有时无的嘶吼声，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周末的夜晚。

天彻底黑下来了，陆野转动方向盘，拐进一个路口，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越野车停在开阔的路口，陆野拉下手刹，车内的灯光熄灭，陆野率先下了车，江今禾趁着他绕过车身，快速俯身摸到手机，揣到了身上那件皮衣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陆野大步走在前面，江今禾落下几步跟在他后头，走到超市的牌子底下，陆野突然停下，侧过头看着江今禾。

“不想死的话，就跟紧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还有，不要耍小聪明”

陆野的眼珠子黑漆漆地，好像早就看穿了她。

江今禾装作无事冲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丧尸爆发，超市的电缆被切断，只留下绿幽幽的应急灯在入口闪烁，里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隐隐有一些细细碎碎的不知是老鼠还是其他的声音。

陆野在收银台找到了应急的手电筒，他拿起一个打开，率先踏了进去，江今禾跟在他的身后。

黑暗催生了其他感官的放大，江今禾的手心出了汗，她不自觉地和陆野的距离凑得很近，几乎要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太紧张了，连踩到的塑料袋的声音都被吓了一跳。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陆野突然在一个货架前停了下来，江今禾急刹住，额头还是贴到了他坚硬的背肌上，陆野悄无声息的捂住了手电筒的光，江今禾探出了头，在余光中看见了货架后一个不停抖动的影子，趴在地上细细簌簌的啃噬着什么。

突然那个东西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细细碎碎的声音停了，陆野的肌肉鼓动了一下，他抄起一旁货架上的菜刀，快速拆开包装，一声尖锐的撕扯声惊动了它。

一道又黑又大的影子从货架下窜了出来，窜到了江今禾的面前，是一只堪比成年猫咪的大肥黑老鼠，眼睛里泛着绿光，整个地站起来，两个爪子抱着江今禾的小腿，手脚用力就要往上爬。

“啊！”

江今禾跺着脚跳到陆野的身上，两条细腿夹着他的腰，那只肥老鼠两只爪子死死地抱住她的小腿，身子吊在半空中，又长又粗的尾巴垂到了地上。

一道粗犷的力道抓住老鼠的尾巴，硬生生把它从江今禾的腿上拽了下来，老鼠恶向胆边生，挣扎着弯起腰去咬陆野的手臂，被他用刀背狠狠敲晕，又抡起来摔死在地上。

啪————

死老鼠四爪朝天的瘫在地上，死之前还嗬嗬地抽搐了几下，没一会，一股浓臭的绿色液体从它身体里淌了一地。

“还不下去”

江今禾吓得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和他犟嘴，只死死的挂在陆野的身上。

“呜……”

听不到动静了。

江今禾睁开一只眼，看见地上横死的老鼠，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她这个姿势的尴尬。

陆野彻底失去耐心，直接要去拽江今禾下来，他的手碰到江今禾的前一秒，她就顺着跳了下来，还默默离陆野抓过老鼠的手远了一些。

陆野盯着她又嫌弃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的样子，冷冷的笑了一声，江今禾也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往他跟前挪了半步，伸手去拉他另一只手的袖子。

还没碰到人，陆野就先一步往前走了，江今禾赶紧跟在他后面。

又过了几个货架，江今禾看见装卫生巾的货架，陆野当然也看见了，他给她一个眼神，江今禾过去，拿起一包，心不在焉的挑了起来。

她看了没两眼，回头见陆野就站在身后，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江今禾心里紧了紧，他看她看得这么紧，她哪有机会给沈嘉明打电话。

“挑好了吗，挑好了就走”

陆野隐隐有不太好的直觉，这里不安全，要尽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