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局

这个世界很割裂,一面是地狱,一面是童话。

地上哗哗流淌着暗红色的血液,人踏上去几乎看不着脚踝。可空气里并没有血液的铁锈味,反而充斥着一股异香。

更让人诧异的是,这股味道似乎来源于道路两侧长得跟棒棒糖一个样的路灯,阳光打在糖球上,只发出诡谲的色柱,却没能让它融化。

而这些斑驳陆离的光柱又被树上悬挂的数只灯笼收入囊中。

房屋的建造材料也很特别,看起来弹力十足。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亲眼目睹一只黑鸟不管不顾直直撞上去,然后“biu”一下被弹飞了。

“嘿,这傻鸟”,祝知音简直没眼看。

他心大神经粗,立在血泊中也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说笑,但有人泪眼婆娑、两腿打颤,已经快被吓晕了。

祝知音看不下去,边观察四周边用嫌弃的语调警告,“你们最好别晕啊,倒下去起不来,我可不会捞你们”。

陈念一结合情景发挥想象,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会喝到洗脚血吧”。

祝知音:“?”好新奇的说法。

她这话恶心到了在场所有人,毕竟此时此刻,他们的脚泡在同一片血流里,必然会沾染上奇怪的味道。

范冬立当即就憋不住了,指着陈念一的鼻子刻薄道,“你一个小姑娘,说话怎么那么恶心”。

陈念一也不惯着他,昂头挺胸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呀,你个男子汉,个头还没我个小姑娘高呢”。

“男子汉”和“小姑娘”咬字极重,范冬立面子挂不住,他这人管不住嘴,更管不住手,拳头当即就攥紧了。

祝知音眼看形势不对,正要站出来劝架,就被另一道带着泣音的女声打断了。

“就不能先离开这里再吵吗?”

人群循声望去,说话者身形清瘦,扎了个低马尾,过长过厚的刘海挡了她大半张脸,看不出她的五官眉目,但露出的少许皮肤却白得如纸。

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补一句,“呜呜呜,我只想快点出去”。

五十个毫不相干的人莫名聚集于此,他们忘了自己是如何进到这里来的,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出去,所以此刻皆有些迷茫。

沉默无休止的蔓延,这时候人群中猛然窜出一个人影,他约莫二十岁,长相精致,那双节节分明的手更是惹眼。

他眼里似乎只有这个世界的童话面,天真的说,“这糖果看起来蛮好吃的,灯笼也很漂亮”。

嗯…声音也很清脆,如他心口衣料上绣着的杜鹃鸟。

祝知音难得碰上心态好的,找到知音般眼睛瞬间就亮了。

结果下一秒,他的知音直接化身成某动画片里的某个角色,贴近“棒棒糖”滋滋有味地吸溜起来。

边吸溜还边点评,“这糖一点都不甜”。

众人:“???”三无产品也敢吃?

祝知音:“……”他还是高兴早了,眼下看来,这人心智两岁,比鸟傻几万倍。

但他同时又有些担心,这种极具诱惑性的东西,多半有益无害,事实也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贪吃鬼慢慢打了个哈欠,目光迟缓地掠过众人,在瞥到某张脸时,他视线似乎定格了两秒。

祝知音那句“人安否?”还没问出口,就被怦然溅起的红幕惊呆了。

看着面朝下倒在血泊里的贪吃鬼,祝知音内心只剩一个想法:完蛋了,真喝到洗脚血了。

他第一时间窜过去打算把贪吃鬼捞起来,却被他口周那“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惊退脚步。

别人退避三舍,陈念一反而嗤嗤往前凑,她跟祝知音搭话,声若蚊呐,“不是说不捞?”

祝知音也压低音量,“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点一点慢慢挪近。

出乎意料的,这人还怪省心,好似明白身上沾染的东西会脏伙伴们的手,充当圆规在空中画弧形,不靠外力,脚不着地自己站起来了。

祝知音:“………”这大白天闹鬼,多没氛围感啊!!!

一堆人尖叫连天,作鸟兽散,那人恍若未察,表情懵懂,天真的语气跟之前如出一辙。他无辜询问离他最近的祝知音,“你们为什么要怕我呢?”

刹那间,血色如蛛丝爬满他的全身,血珠顺着衣服纹理一颗一颗向下滚落,在血海上砸出涟漪。

眼见祝知音木头般立于原地一动不动,而空中飞人已经快怼到他脸上了,陈念一大喊,“快跑啊!”

祝知音倒是想跑,奈何脚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他挣脱不开。

“哪有的事”,他故作轻松,可那“滴答滴答”的动静竟使他出现了可怕的幻视——

布满蛛网的昏暗房间,被吊起来的小孩,地上积起的一摊血。

“哦?”他尾音上翘,显然不信这番说辞,“那你为什么,要砍断我的手?”

他的质问字字泣血,好不容易挣脱幻境的祝知音浑身冒汗,他小心地咽了口唾沫,而后眼神慢慢往他身上瞟。

只见刚刚还天真无邪完整无缺的人,此刻已然少了两条胳膊,而空了的两只袖口,正安然放置在他肩膀上。

祝知音:“……”他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命丧当场并没有发生,一只天外飞脚犹如神临,他得救的同时,始作俑者也被踹出视线范围,再一次投入血地的怀抱。

虎口脱险,他拍着胸脯大口大口换气。

陈念一看着他犯了密集恐惧症,没忍住调侃道,“你把鸡皮穿身上了”。

祝知音抹着虚汗,反话正说,“你说话真中听”。

陈念一挑眉,“我也觉得”。

祝知音:“……”

刚才事态紧急,他都没看清救他狗命的人是谁,等缓过劲来看过去,他有些意外。

出腿的正是刚才被陈念一怼破防的范冬立,此刻的他正蹲下贪吃鬼身前,不知从哪掏出把匕首,刀尖稳准狠就要刺入贪吃鬼心脏,关键时刻却被一只手钳住手腕。

范冬立吃疼,哀叫一声,恶狠狠抬头一瞅,却在撞上那双眼时瞳孔骤缩,手上也被迫松了力。

制止他的人半弓着腰,身姿挺拔,眉目如刃,眼里寒光阵阵,而他张扬的俊脸不知何时被溅上血点,头发半遮半掩,无端生出来几分邪气,瞅着比刚刚的不知名鬼物还要狠厉几分。

哪有放怪归山的道理,围观人员虽惧但勇,据理力争,“他根本就不是人,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

“就算是人又如何,留着他既是威胁也是累赘”。

“你这么护短,不会也是……唔”,祝知音急忙赶来捂住那人的嘴,生怕他一不小心把自己作死了。

众怒之下,冷面狂嘴角一歪,“哦?”了声,“就非得赶尽杀绝?”他眼含蔑视,说的却像是另外一回事。

祝知音:“……”您别这样,我害怕。

看着煞神走开,他轻咳一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万一这个世界禁杀戮呢?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贪吃鬼大抵是被踹晕了,满身鲜红着实瘆人,在某一刻,祝知音甚至觉得这颜色并非地上染的,而是他本身就在渗血。

他越想越精疲力软。

一个背着红色书包的男人小心翼翼站出来,没底地提议,“就这样摆着确实不太仁义,不然找个麻袋装起来?”他征询地望向其他人。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那个冷脸怪似乎也没异议。

看他动作娴熟抖出六个麻袋,一堆人帮着把断臂的贪吃鬼塞进去,祝知音莫名难受起来,仿佛闷在口袋里的人是自己。

不过……什么人会随身带着麻袋?

陆冬至似乎看出了祝知音的疑问,坦白得干脆利落,不见一丝窘迫,“我在外面捡瓶子维持生计”。

所以到哪都随身携带着。

虽然并没有任何人问出那句话,但他这自辩倒让祝知音尴尬了。

而且对方不欲多提,他也不好多言,只得大步向前去追那个高挑的身影,试图搭讪,“帅哥你好,我叫祝知音,交个朋友呗”。

“不交”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以后可以多多关照”。

“不需要”

“我刚刚……”

“滚”

祝知音:“……”

算了,起码句句有回应。

沈无觉踏着血水,不妙意识到脚下液体的走向反了,流速似乎也变慢了,他“啧”了声,骤然停下脚步往回望。

而此时的祝知音后背拔凉,有什么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他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下一秒又恢复清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叫声当然不是他发出来的,他猝然转头,只见乌泱泱一片人逃荒般往他们这个方向拔足狂奔,腿下带起的红点四处飞溅,印在脸上显出几分狰狞来。

他又定睛一看,吓唬他们的怪物还是贪吃鬼,只不过成了进化版,因为麻袋已经完全黏合住他的皮肤,从头到脚。

“握草握草,麻袋成精了”,他吼完一嗓子,一种不太美妙的声音就顺着耳道钻入耳蜗。

那吸溜声很熟悉,他们在不久前才听过,让人心惊胆寒的是另一种动静——皮肉撕扯,骨肉分离。

血液温度渐升,显然已经有不少人遇难了。

灌水的地,终究跑不了多远。

“别吃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再多的哭求都没用,陆冬至为自己的六个麻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双手臂。

大嘴巴越凑越近,陈念一哽咽着对它鞠躬,心里想的是这张脸可真丑啊,嘴上却不敢造次,“呜呜呜,麻袋哥,麻袋侠,我脑袋笨手脚短,没有调料不好吃啊”。

麻袋眼珠子机械地转了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笔直略过她开始寻找下一顿菜品。

陈念一:“?”

夏彦见这么说居然有效,对已到面前的大胃袋鞠躬讨饶,有样学样,“呜呜呜,麻袋哥,麻袋侠,我体脂高全身肥肉,一点嚼劲都没有,别吃我啊”。

“嘎嘣”两声脆响,她肩关节应声而断,创面开始大面积渗血。

“吸溜”

“呜呜呜呜呜”,借鉴失败了。

……

凡它肆虐过的地方,惨叫连连,红光焕发,鲜血就这样越积越深。

祝知音简直头皮发麻,这也忒丧心病狂了。

冷漠朋友似乎是被吵烦了,他一个箭步冲到贪吃鬼身前,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抬起右手掐住怪物脖颈,手臂在天际挥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而后贪吃鬼就被甩飞了。

祝知音:“……”完,更丧心病狂的来了。

他气场太强,所有人都自觉噤声,就连那几个刚被迫截肢的伤员都不敢哼哼唧唧了。

此时的血泊已经完全没过他们的脚踝,麻袋里的人被丢开后,不吵不闹,金蝉脱壳,唯余一堆撕破的碎屑飘在血面上。

而祝知音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

无臂使人勇,眼看危机解除了,夏彦当场就指控起解除危机的人,“要是你刚才没阻止,根本没人会受伤,我的手也不会断了”。

真要这么论的话,提供麻袋的陆冬至也推不开责任,环环相扣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毕竟没人敢保证,沈无觉不拦下那把刀,后续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变得更糟糕也不是没可能。

倒是夏彦这斩钉截铁的态度,更像是在维护陆冬至,把祸水往沈无觉一个人身上引。

祝知音挺瞧不上这种行为,潜意识里,他坚信冷脸怪的决定是对的。

大佬听完冷哼一声,甩甩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吗?我以为你不喜欢自己的手呢”,他意有所指,故意刺激她,“毕竟全是鸡皮疙瘩,很丑”。

夏彦:“……”她闭嘴了。

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就这样积了一肚子窝囊气。

祝知音觉得他们怪可怜。

倒是陈念一若有所思。

天际忽而传来遥不可及的男声,听起来很温柔。

-警告,警告,请全体人员尽快到达指定地点。

-迟到是会有惩罚的哦。

祝知音听完第二句当即就翻了两个大白眼,温柔个屁。

话毕,诡异的一幕又出现了,路灯有了主体意识,开始自主变换形态,不出几秒,立体的柱子就变成了平面的箭头,亮晶晶地瘫在血地上,为他们提供指引。

而灯笼也随之失去光彩,有一只还不慎掉落,半身隐在满江红中。

陈念一惊叹不已,“好神奇啊”,不少人跟着附和。

然而这世界最不寻常的,是人。

那些断臂者按理说早就失血过多了,本该出现的心慌、乏力、乃至休克昏迷,全都没有发生,他们唯一的感受是疼。

夏彦在陈念一旁边哭得梨花带雨,陈念一于心不忍,安慰她,“其实一点都不丑”。

夏彦:“……”

她想想还是觉得不公平,继续可怜兮兮的问,“为什么它放过了你,却没放过我?”

陈念一眼珠一转,自认幽默,“可能它刚好喜欢吃肥肉吧”。

夏彦:“……”你可真会安慰人。

沈无觉忍着脚底的粘腻,冷淡地惮了眼河里的灯笼,抬脚就走,祝知音一秒跟上,他小小声嘀咕,“这路怎么还变好走了”。

沈无觉难得多看他一眼。

祝知音乘胜追击,“你觉得刚那人还活着吗?”

沈无觉回答,“也许”。

陈念一插话,“我也有个问题,这些碎屑会被清除吗?还是会被血流冲走啊?”

沈无觉惜字如金,“都有可能”。

两人问题很多,问到后面终于把沈无觉的耐心耗尽,他不愿意开口搭理人了。

两人也懂得适可而止,识趣地闭了嘴。

经此变故,众人算是拎清楚了,这冷面狂魔虽恐怖如斯,却是最能打怪的。人生来慕强,何况是在这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丧命的灵异世界。

于是沈无觉就拥有了48个跟班,残的惨的馋的,应有尽有。

沈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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