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踩在泥泞的湿地上,靴子和裙摆沾满泥点子。
谢恕君一手撑伞一手被卫锦心扶着,自青石桥头上穿过,卫锦心另一只手吊着几包药,她抓着的谢恕君停了下,卫锦心觉察到异常,询问她:“恩人,可有何异常?”
谢恕君穿过青石桥,才注意到桥洞下还有个洗衣服的女孩,她年纪不大,到现在却衣裳单薄地伏在河边,双手用力地搓洗衣物。
她把头埋得很低,整个人大半的身子都缩在河水上,像随时都可能掉入水中。她不停地洗衣服,那些衣服泡得水里,被河水拖得长长,完全不像她能穿的尺寸。天地间为万千雨丝充斥,雨水噼啪打着所有人,河水也不例外。
她偶尔停下动作,视线在河面上游走,便能看到河水倒映的一切,包括路过的两个女人。没吭声,谢恕君注意到她停顿片刻后,搓衣服的力气更大,吭哧吭哧搓衣服,口中哈出白雾,单薄的身体散发热气,像阵雾似的升完就会消失般。
她看着泡得双手发白起皱,手却不敢停,只要不停,劳作就能麻木她,不必抬头装作繁忙而无需回应那些视线。
“小丫头,雨楞大还不回家?”桥头中间有个过路人的婶子,谢恕君闻声看到这个女人在桥上叫她回家,最后却摇着头离开:“什么衣物非得大雨天洗,能有多急?”
谢恕君和卫锦心听着她的话,底下的人却没回应她们问话,她只顾着埋头洗衣。
谢恕君定在原地,迟迟未动。卫锦心拉着她的手再次询问:“恩人,怎么了?”她伸出手叫对方在她掌心写字,谢恕君便将桥下六七岁女童洗衣服的事情如实道来。
卫锦心:“她那样小,个子还没衣服大,就得背着一筐衣服去河边,谁看了会不心疼?”
是啊,当时卫锦心也说她会洗衣服,那时也不过**岁的年纪,这样小的年纪谁瞧着会不心疼呢?
直至河面上那两个人影也消失,一颗热泪方砸进河面。
我没事儿的,我没事儿的。她边搓衣物边安慰自己,仿佛只要不抬头,快点洗就能结束这场凌迟。
那些怜悯的视线从她背上划过,像剔骨刀般一块一块剔除她的傲骨,她不敢抬头看却清楚知道每个路过人都望着她喋喋不休,她庆幸雨很大,雨声也足够大,大到可以覆盖一切人语。
那些怜悯之声可以置若罔闻。飘摇的风雨穿过青石桥,淅淅沥沥落在她的脊背,沾湿她全部的衣裳,她冷得发抖,还是颤巍巍地将全部衣服洗完。
洗点衣服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
洗完全部衣服,把它们拧干丢进背篓,她蹲在足够容纳她的背篓前,双手穿过带子,弓腰抵背,两脚踏着的湿地随着背篓腾空而下陷几分,她背着衣服,顶着风雨,一路左摇右晃地向前,像喝醉的酒鬼,但酒鬼不会背着东西,酒鬼只会到处砸东西咒骂别人。
背上的衣物越发沉,她咬着牙走几步,再走几步,她知道一旦放下来她就得一直放着,再背不起来。
谢恕君和卫锦心并没走远,她们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歇脚,不多时看到她背着背篓左摇右晃地走上来。卫锦心适时询问:“恩人看她这么久,难道不想出手帮她一下吗?”
半晌后,谢恕君在她的手心写字:她不需要。
“恩人问过她了?问都没问过,怎么就知道她不需要?”卫锦心追问,谢恕君耐心解释:不用问也知道。
她不用正眼看人,也只会避着人,并不是说她看不起别人,恰恰是她把别人的目光看得太重,所以无法直视别人。
人在窘迫的时候,格外傲气,那点傲气则尤其脆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便足以折断。窘迫的人将其视为尊严,而不再其中的人将其视为应激、自卑、脆弱,独独不是尊严。
她背着背篓到门口,推开门将背篓放在檐下,这会儿下雨,晒不了衣物。她湿哒哒的,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想进屋取暖,推门时却发现两扇门紧闭,她怎么都撞不开!
又这样、又是这样!
雨天,洗衣,她的话衣服像檐下恶心的鼻涕虫黏着她的肌肤,寒风瑟瑟,还有紧闭的门,她发现自己干什么都不顺,她不像家里的弟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顺得像天王老子是他亲爹,少女抹把脸,冷得骨头支离破碎的身体却逐渐燃起火焰——愤怒的、愤世嫉俗的、不甘的,不管是什么点燃她的怒火,她只想迫切宣泄出去,像个疯子一样昭告她的怒火无可匹敌!
于是从拍门变成踹门,再变成用整个身子撞门,两扇门被撞得哐哐作响,她从门缝间看到门闩横在其中。
雨小之后,她撞门的声音很醒耳,连隔壁的开门声都能听见,那她拼命撞门的声音怎么就不能被听见?
门缝嘎吱一声,从角落窸窸窣窣裂出条缝隙,终于里面的人受不了她的动静,一把抽出门闩,少女侧身猛撞,整个身体扑空,绊着门槛噗通摔在地,开门的女人头发花白,整整齐齐盘在脑后,布满细纹的脸很是不悦道:“吵什么吵,又在发瘟!是不是想被赶出去和流浪汉配种!”
少女摔得浑身剧痛,扶着手肘坐起身,背着光满脸不爽地翻白眼,学着女人的腔调低声“耶耶耶”的重复同一句话,旋即,她毫无预料地后背又挨一脚,那一脚力气很大,猛地将她踹飞,身子腾空似的撞到墙壁,顿时头晕眼花,脑袋后仰,混沌的意识感到鼻尖有一股温热的暖流,立刻,鼻中哗哗淌出一股血。
少女见血,吓得惊慌失措,双手反复抹血,蹭得满脸都是血痕,血却流不尽,女人嘀嘀咕咕咒骂她,少女无心理会,一个劲儿抹血,心急如焚: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女人却见怪不怪,边咒骂着边提着她的后衣领子,将人拽起来,她跟在后面一脚一脚踹着少女往前,少女抹血的恐慌令她无心躲避女人的踢踹,后腰时不时被踹一脚,她每走一两步就被踹得趔趄,好几次险些栽倒,最后被女人踹着,到了柴房。
“小贱蹄子,给点好脸色就当自己是盘菜了!”女人咒骂,“赶紧做饭,等会儿你爹你弟回来你还没做好饭菜,有你好果子吃!”
做饭?
少女捂鼻趴在灶台的草木灰前,血止住了,但她有点头晕,靠着灶台缓慢躺坐下来:今日她那个弟弟从学堂回来,想必他的课业还有求于我。捏着把柄,少女便不肯乖乖顺从。
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打,反正到了夜里他照样哭着喊着求她帮忙。想着,少女看着温热的草木灰酣睡起来。
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少女被冷风吹醒,门嘎吱响动,是个年纪稍微年轻点的女人。少女瑟缩着身子,又挨了轻轻一踢方转醒,睁眼看到了娘。
“阿娘。”她叫了声,娘温柔地应她,然后蹲在灶台边烧火:“不是叫你做饭,你怎么睡在这儿?”
“我冷,”少女顺便指了指自己面目模糊的一张脸,“而且我被阿奶打得鼻子流血,头晕眼花的,全身没力气,阿娘,我不想和阿奶、阿爹和弟弟待在一起,你带我走好不好?”
走?阿娘闻言,黯然神伤,目光望着刚刚燃起的火苗死气沉沉,能走到哪儿去?天地之大,却没有她的可以落脚的地方。
“不行,你弟弟还要念书,”阿娘面无表情地将淘过的米倒进锅中,煮起饭来,“你得帮衬着他,他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少女不明白阿娘为什么会笃定,但她知道就凭他那个猪脑子,连她帮他写出来的课业是糊弄夫子的都不知道,竟然会有大出息?想想就好笑。
“他才不会有大出息,上次你们叫我帮他写课业,我胡乱诌一通他都没看出来,简直蠢得还不如猪,想必在学堂里他得被夫子骂个狗血喷头!”
“你说什么?”少女骄傲,完全没注意听到这话的阿娘立刻瞪大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似的。
“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少女很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等着阿娘夸聪明的猫儿,然而,迎头而来的是扇得她脸颊火辣辣的巴掌,少女不可置信,转头迎上阿娘的目光,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汹涌起愤怒,指责她:“我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和你弟弟过不去,他还小,你让着他帮着他怎么了!何况要不是他谁会愿意让你一个女儿家学念书识字,你简直不知好歹!”
“……”喉间泛起腥甜,少女一时间呆滞不知道做何反应。
“你为什么和你弟弟过不去!”阿娘歇斯底里,“他还只是孩子,你为什么要掐灭我翻身的唯一的希望,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你个贱人!”
“他小?!”少女不可思议又怒不可遏,“我六岁踩着凳子烧饭为什么他不可以?我八岁洗全家的衣服为什么他不可以?我十岁就得干活养我自己,他凭什么不可以?他?他小我多少?一岁而已,我照顾六岁的他时也才七岁而已,为什么不让他七岁时照顾照顾我!你们就是偏心,心从根儿里就是烂的!”
“你说什么!”阿娘目眦欲裂,这是阿婆常常咒骂她们的话,她最受不了这一句,但越受不了这一句,少女越要说这句:“烂,你们这一家人都烂,烂根儿里了,一辈子翻不了身,一辈子就该种地累死累活过得连驴都不如!”
啪——
终于更上了,再不写我就要亖啦!
(谢谢投雷的和捉虫的两个sis )
谢谢观阅!
祝大家生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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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锦心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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