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线……”苗河清靠在何柳明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哝着。

地面上已经是早上六点，太阳渐渐在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但心中的黎明却还没有到来。这几日实在是很辛劳，倒时差的痛苦一直折磨着人，负一楼的墙角里，不显眼地蜷缩着两只指挥官。

白叶和冷屿已经在前线代理了两个小时，终于是要坚持不住了。

何柳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把下巴搁在苗河清肩上，故意似的将炙热的呼吸洒在颈间。

第二次消息传来的时候，苗河清微微仰起头，有些不舒服地拱了几下，最后艰难地抬起手，摸向何柳明的脸：“失陷了。”

说完这句，两人不约而同地一下清醒过来，站起来的一瞬，苗河清感觉眼前一黑，但被人稳稳接住了。

“走吧。”何柳明捏了捏他的脸，“走得动吗。”

苗河清奋力点点头，大步流星向外面走去，但突然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后悔。

“别傻愣着了。”何柳明觉得有点好笑，过去拉住他的手就往前走。

“苗所。”冷屿在室外炮火纷飞声中想他打招呼，“我真要撑不住了，辛苦你们了。”

算下来昨夜他只睡了三小时，全靠肾上腺素撑着。

冷屿走过去喊了白叶，就赶紧回地下补觉去了。

“装备全损，信号大多失联，无战俘。”何柳明作了个简单的总结，听上去十分凄凉，“我们一区这么菜吗。”

“二区总指挥估计要把我们骂死了，他们的人被我们糟蹋了好多。”苗河清一边解锁部分星际战机的自由活动权限，一边打趣道。

“估计不会吧，听说二区指挥人很温和，不过战场上温和不是什么好事。”

“温柔？！”苗河清干完事，正在看全息地图。

“你见识过大指挥的威严？”何柳明狐疑地扭过头，手上还在不断尝试联系江川。

苗河清没回答，因为远处的一座山峰似乎被什么东西削断了，正簌簌地掉着土渣。

“……”何柳明刚准备说些什么，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只感觉内脏在翻涌。

“何柳明！”苗河清察觉到了不对劲，外面来往的士兵也有了同样的症状。

“报告指挥！基地正东方向山丘被不明物切割，温度极高，已经有两个队的人中毒烧伤或受到冲击波！”

这就说得通了，他扶起何柳明，看向指挥室满面屏幕中的一块，上面果然显示检测到振幅极大的次声波。不过多亏基地的电磁屏蔽防护措施，不然估计很多人的内脏都要直接爆裂。

“你没事吗？”何柳明终于缓过来一点，对着腕带开始叫三区的人。

苗河清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的身体不算好，小时候经常生病，怎么这个时候却是这么多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出现严重症状的？！

“我不知道！”又有一阵崩溃的感觉涌上喉咙口，“自从这场不明不白的战役开始后，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事就层出不穷，我真要被他逼疯了！”

“别疯啊，我相信你。”何柳明勉强露出个笑。

其实他还想说，要疯一起疯。

最后半句话，在默默的眼泪中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这种崩溃的感觉，就多给他一些时间吧，时间会给人答案。

地面的飞机轰鸣着起飞，飞向那座山。

在滚滚尘埃中，他们终于现身了。

没有想象中浩浩荡荡的星际军队，有的只是一架看上去与人类上个世纪用的、最老的载人飞船神似的飞行物，依稀可以看见站着大约二三十个智慧体。

什么武器也没有。

“河清，这是我给你的第二份礼物。”

二中突然响起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猛然从泪眼中醒来。

“什么第二份礼物，该死，谁在说话？！”他不自觉地回应了他，声音很轻。

何柳明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份礼物，是指这种特殊的免疫吗。他想，应该是这样的。

“基地的检测仪显示周围的引力波动很大，不知道是设备故障还是什么，反正都很反常。”苗河清调掉狂震的腕带，一把抹掉残余的眼泪，拿了抗干扰通讯器就往外面跑，“一区剩下的人跟我走！”

“你做什么？！”

“我可能知道对面的装备了，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

何柳明言语流露出担忧，但经过苗河清的一顿关于自己特殊免疫的长篇演讲，以及保证后，终于是在增派两个队的人后让他去了。

“平安回来。”何柳明背对着苗河清，语气格外平静。

“五组掩护我采集数据，这个范围内我不会受伤，但你们要穿好电磁防护服！”在各种物质被切割旋转上天的混乱中，苗河清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掩护命令。

快要接近答案了，只要五队在两百米外接应，一切行动就几乎完成了。

还有最后一个区域的引力波，因为不明物屏蔽信号的原因，指挥部接受不到数据。又因为说不清楚对面装备的缘故，就是身体素质最好的敢死队队员都不能返回，碰巧自己有这个特异免疫，最好亲自进去探测，这样的数据就万无一失了！

苗河清一边想，躲着空中到处乱飞的碎片残骸，艰难地向前走去，最抗干扰的设备由他下达了命令，有专人运到临界处。

平安，他脑海里突然晃过这个词，心跳一抖，顿时飞来的残片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右手。虽然穿了护甲，但自己人研发的装备还是太厉害了，深深刺进肉里，鲜血沿着手腕滴落。

好痛，但感觉不到，估计是现在的肾上腺素早就爆表了。想到这，苗河清有些莫名的欣慰。

“河清啊，回去吧，他希望你平安。”人声回荡在风中，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折磨的开始，但他不会后退。

最后五十米，风阻越来越大，举步维艰。

“五队准备接应！”

一秒，两秒，他顶着风，任由风吹起他的大衣，迎风飘扬。

没有人。

“五队！”

突然脑海里一个不好的可能性闪过：全队牺牲。

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但还是本着一丝希望，向着临界线右侧挪过去。理应来说，那里有接应点，即使是人出事了，设备应该还在原位，并没有它们的自动报警。

“咳咳！”终于到了！

怎么……空无一物？！

难道根本就没有人来过……苗河清没有那种极度的崩溃，而是很快的反应过来，三区那边肯定出状况了。

“所有在这个频率间的官兵注意！我是一区副指挥苗河清！请立即派人前往203站运送28号设备！”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消失了，通讯器那头只传来似乎永无止境的白噪音。

哈哈哈，他笑起来。

不会自己这么早就要成为第二位牺牲在前线的高级军官吧，那也好，至少能够永垂青史，也没有遗憾了。

遗憾……在寂静的空间中，他低着头回忆着自己的一生。

原来死亡时时刻刻离自己这么近，离每个人都这么近。原来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遁入轮回井。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好像是有遗憾的……他想，但始终摸索不出来，只是淡淡地觉得世间有什么被遗落的事物。

“何柳明……你听得见吗……”他将通讯器切到指挥专用频率，像是在自言自语，“五队没来接应。”

没有奇迹发生，那边传来的依旧是令人无聊透顶的噪音。

“河清，回去吧，好吗。”

他闭着眼，不想回应他的话。

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是惊心动魄，恐怕还没到那边，就被自己人索命了。

苗河清自己打了打气，站起身，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面走去。

虽然专业的抗干扰设备没来，但自己身上带了几个临时用的简易测，应该好能派上点用场。

呼的一声，他消失在隐形的临界线前。

“滴——滴——一区副指挥苗河清已失联！”指挥所里的警报声扰人心乱。

“有信号屏蔽的，失联是正常状况。”赶到现场的江川匆匆进了屋，扫了眼控制板说。

何柳明略显烦躁地在指挥室内踱着步子。一众人都很惊讶，在印象中，何指挥一向是沉着冷静，好像从来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能去前线吗？”何柳明问江川。

“不行，一区已经有一个指挥官在前面了，按照规定，这么做已经可以收到严重处罚了。”他向手下示意着调援兵，“不过你的特殊申请我看了，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蔚源后面会给他做一个系统体检，说不定能解析出什么本世纪重大医学成果。”

另一边，临界线内。

苗河清的通讯器突然好像接收到了什么：“何柳明……你听得见吗……”

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句子。

虽然原来就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但现在的局面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靠！死循环！”苗河清控制着早就爆表的检测仪，气得要死。

隐隐约约间，头部好像受到什么力的牵引。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反应过来！

不能往前走了！

越来越明显的潮汐力像是漩涡一般，要吞噬所有的实体。

“这不是普通的波动……完蛋了！”一瞬间，苗河清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

根据检测仪的数据，这个引力范围大致在五百米左右，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大概已经走了两百米了！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障眼法！”何柳明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这段频率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了，谐波完全一致！”

“之前不是说是统一屏蔽或者系统故障吗？”江川擦着枪，锃亮的表面倒映出他年轻的面孔。

“专家组的思维局限了！”何柳明调了两个队的人，“苗指挥有特殊免疫，但具体没有检查。理应来说，就算引力不均衡，按照地球时间，任务执行最多两小时，而距离他失联已经两个半小时了！”

屏幕上没有五队的异常报告，这一刻指挥室里的人才反应过来——有叛军！

呼，苗河清闭着眼，蹲在地上，用最大的理智来思考脱身的办法。

虽然隐约记得这种现象，但从来都只是在学术论文上出现的，一放到现实世界中就傻眼了。

他漂亮的手指点在砂石地上，准备顺着原来的救生绳摸回去。

快了，快了。

突然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在了手背上，明显的痛意袭来。

苗河清努力在狂风中睁开眼，发现是一个带着红色标记的金属搭扣。

他有点想笑，连最后的求生之路都被阻断了。

“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他不顾已经被风吹得龟裂的嘴唇，“我现在直接和你对话！”

没有人回应他。

自己竟然也有像疯子一样喊话的一天。

为了防止救生绳绊倒自己，苗河清干脆一解，任由它飞向中心那个引力源。

地球时间上午十点，何柳明牵着通讯专线，时时和前线校准时间。

苗河清又张开嘴，但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在这之前，白色的一角划过眼际。

“对不起，河清，但我没有选择……我不想让你死……”他托起少年的身躯，“我会尽力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