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苗河清被闹钟叫醒。
青山叠翠,空气中松香盈溢,他深吸了两口,忆起自己竟然在雷雨夜睡了个好觉。
迅速穿戴好,就在电梯口碰到了同样是下去吃早饭的何柳明。
不过看上去这回没睡好的人是他。
“何学长,你没睡好吗?”
“你没看到吗?”
面面相觑间,苗河清猫一般惊了一跳。
完了,腕带落在办公室了。
何柳明摘下自己的递给他,上面残留着的余温让苗河清的心稍平了一些。
“急报!全球空间站无故失联,目前并未发现任何失联原因,未发现任何近地残骸。消息截至2207年5月6日,来自环球科学院天文台。”
消息很短,字字扣人心弦。
“内部消息?”
“嗯。昨天晚上所里的人都要把电话打爆了,所里的研究员还有几个在上面。”
苗河清一面随手按了层楼,放鹭去拿自己的腕带,一面掌心冒汗,攥着袖口。
电梯门开了,有个人一头撞在了何柳明身上,他赶紧扶住那人。
白叶和冷屿,两人也是黑眼圈重重。
“对,今天凌晨两点天文台的急电就一直响。”
四个人走向食堂,冷屿在后面向白叶说着什么。
包厢里许是放了薄荷叶的原因,空气很是清新。
“冷屿,把监控视频放一下。”
苗河清搅着南瓜粥,何柳明坐在对面,其余两人吃过了,便站着消消食。
窗外又一颗光秃秃的树,白叶盯着他在发呆。
“有一颗用于记录地球气象活动的卫星——海燕号,它的摄像头录下了一个空间站的消失全过程,不过在这之后,他也失联了,数据却传回了地面。”
画质不是很清晰,但可以看得清空间站像是向中心一个点坍缩,五个地球秒就不见了。
勺子掉在碗里,南瓜粥溅了出来,何柳明看向冷屿,示意他再说下去。
“这段视频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个有记录这起怪事的证据,今天早上6点53才发过来。”
现在是7点30,难怪凌晨没有收到。
苗河清莫名生出一种庆幸,还好没有把腕带带回去,否则自己就不能美梦一场了。
一只乌鸦落在枝头,直愣愣地瞅着白叶,呀呀地叫着。它的窝乱七八糟地架在树枝间。
“军方也都收到视频了吗。”八点一刻,办公室内,苗河清敲着电脑,抬头问何柳明。
“收到了。我原本想回去一趟,没想到白叶他们已经出发了。”
“那也好。”
啪地一声,苗河清发泄似的合上笔记本,侧身倚在靠背上,闭着眼养神。
正因这个姿势,对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侧颈与腰部的线条,显得格外像一只伸着懒腰放松的猫。
何柳明盯了一会儿,舔湿了嘴唇,准备出去吹吹西北风。
燥热的环境实在不适合静心工作。
叮咚一声,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苗河清不情愿地从位子上坐正,盯着何柳明的“鹤”领着来访者进来。
何柳明站起了身,拉开门的一瞬间,百感交集,旧事重忆。
高院长。
不过老人看上去没有师生相聚的快乐,只有面对战争的严峻。
“我这次来是为了负责你们这块设施恢复工作的,各政府都下了动员令,这下是真处在战争状态了。估计马上学校就要停课,人心惶惶的,不是个好兆头。”
何柳明指尖敲着茶杯,发着呆。
难道不觉得一切都很巧合吗?
“唉,也是可惜,这次没太多时间叙旧。”高攀峰站着喝了一杯茶,门口有几个人影晃动,“总之依我看,情况很严峻,恐怕要大干一场了。”
设施亟待修复,事件小组的人来找高攀峰,他辞别了两个学生,离开了办公室。
静了好久,苗河清决定起身动动,却被什么东西扼在了原地。
啪嗒一声,茶杯掉在地上,尖锐的瓷渣散落一地,苗河清扶着脑袋,揉着太阳穴。
鹭很快把东西清理干净了。
讨人厌的尖鸣。
他顿了顿。
“我有一种感觉……”
何柳明快步走到他面前半跪在地上,右手抬起他的下巴。
苗河清的腕带震了震,他打开一看发现是同学发来的消息。
“还好,看上去问题不大。”
何柳明放下手,顺手揉了揉苗河清的头发。
“谁的信息?”
“殷雨,我的同学,现在在联合武装部队任高科技军种任职,应该还管军械所里的,职位还挺高。”
他抿了抿唇,想起自己已经多年没和这位好友见面了,不免有些惆怅。
“军队里不用通讯器吗?”
“现在在休假。”
苗河清站起身,定了定神望着何柳明。
“哦对了,记得联系你的好兄弟夏锦城,那边试管的进度要加快了。你另一个好兄弟万漠沉的芯片已经加大产量,过几天为了防止异波干扰大脑内的芯片,组织上派了医生来给我们做检查。”
何柳明点点头表示明白,看了眼时间要吃午饭,就拉上人去食堂了。
二楼的落地窗把山景看得一览无余,有几只机械臂在上下运动着,搬运收到物理损伤的仪器。外面的水坑里积着昨天晚上落的雨珠,太阳一照漫反射开来,照得整个二楼亮堂堂的。
“方才高院说组织上特地把他召集过来参与重建,他本来不愿意的,最后仍是被强扭着来了。”
何柳明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高攀峰了,院长也没有看电视的习惯,无怪他见到何柳明时那么惊喜。
“White教授和你常联系吗?”
“常常,几乎每天。”
“嗯,值得学习。”
何柳明吃完了饭,倚着墙望着窗外发呆,苗河清从他眼里看到了几丝若隐若离的惆怅与犀利。
下午仍然是整个研究所的休闲时间,只有一个深埋地下的研究室没有受到异波干扰。起初本来是为了躲避空袭而决定把整个基地放在地下的,后来几年内无事发生,就没有继续动作。
滴的一声,秘密实验室的门锁被人打开,两人走了进去,里边很干净,明明亮亮感觉不到压抑。整个基地里大概只有总负责以上级别的人员知道这个地方,可以为他们提供单独的实验条件。
“我先前看到你注在拟行方案上的内容了。”何柳明顿了顿,从腕带里调出图片。“模拟二维生物的成长环境,是个好方法。低维生物永远无法跳跃进高维生物的世界,好比二维生物想要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永远也想不到三维生物眼中的最短路径,只能徒劳的漫步。人类又何曾不如此,想要突破速度的极限传输信息。”
“可惜我们有了维度意识。”苗河清在漫长的寂静中接了话。“千百个世界中,我们是第几个一知半解世间法则的物种?我只是想从现有科学的角度,极限压缩距离罢了。”
“虫洞。”何柳明的指尖轻点在桌面,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俯着身子去看苗河清。
哗啦一声,覆盖设施的白布被掀开。
何柳明把布抛到地上,苗河清看过去,首先是一些常规的培养皿,海藻酸盐海绵一些旧设施。
“量子相干培养仓。”
何柳明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全息透明的的透明球体,像个水晶球一样出现在格格不入的世界,没有可见的支架,里面的细胞悬浮在量子相干水凝胶中。
“哪搞来的?”
“在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只是一直没带你来过。”
苗河清有些不满的撇撇嘴:“囚禁离子,在培养仓内产生可控的量子纠缠环境,还能维持细胞内部的量子相干态。真有你的。”
“河清,看过来。”
苗河清看过去,果然有惊喜。
普朗克尺度展开器,微型版的。
“镜渊系统”——维度耦合监测系统。
生物反应器阵列。
“怎么样?帅不帅?”何柳明微微挑眉,略带得意地看着苗河清。
“哪来的经费?少贪污。”苗河清眼睛盯着仪器一刻都不离开,因此丝毫没有被面覆冰霜的何柳明所感染到。
“学院特批加上投资方特批,再加上政府特批,定制了后还绰绰有余。心动没,过几天请你吃最贵的米其林餐厅感受下。”何柳明的嘴一见到苗河清就控制不住哔哩吧啦。
“公费吃喝。”苗河清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着何柳明靠近的肩膀就撞了过去。
何柳明也不生气,就拽着他的后领拎了过来。
“年轻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明天过来我带你操作,实验室没有录你的生命体征,没有我你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你给我录一下。”
“不行。”
“为什么。”
“我不想呗。”何柳明贱贱地、笑眯眯地揉着眼前人的头发。
“……”
苗河清一使劲推开他,迈着阔步冲向门口。
要不是检修部的人没喊到何柳明,那人把信息调了静音,自己的私信都爆炸了,估计今晚就能睡在实验室。
然后他就等在门口,何柳明一给他开门,就飞一般冲了出去。
他知道何柳明肯定看到信息了,就是不肯爽爽快快地去,只能自己身先士卒了。
晚饭的时候两人才再次碰面,都是一脸倦意的样子。
“高院那边房屋检测的人说连房梁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痕,怕是整栋大楼都要推倒重来。”
苗河清恶狠狠的语气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无奈与气愤。
何柳明用叉子叉了块苹果送到他嘴边,边看边说:“有个好消息,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实验室的细胞已经在培养过程中了,估计几个月后就可以等着看初步实验结果了。”
清脆的咀嚼声在餐桌边响起,苗河清用手托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何柳明,期盼着他再说点什么。
“不过几个月时间只是神经细胞所需的成熟时间,形成自我意识估计要更久,几年也是有可能的。”
二维体。
他耳边又响起一阵刺耳的回响。
“不过你说……”何柳明的话仿佛装了音响,回音重重,“二维体如果产生了维度意识,会不会第一时间寻找更高维度的同类?”
苗河清的心被用线缠紧了。
就像是,三年前,自己一直试图找出那个离开的人吗?
他失约了,整整三个夏季的雷雨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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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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