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着火

2005年春

李家村是义阳市平玉县下一个不起眼的村落。

村落被广袤的麦田包围着,地里的麦苗才冒了新芽,放眼望去一片绿油油的。现在正是午时,来地头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身影。

李洪涛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分地是父亲抽签抽的,可惜他父亲运气不大好,最大的一块田在最偏远的地方。远其实没什么,只是这片地挨着斜坡,每次下地只有一个羊肠小道,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坡。坡面上也都被种满了菜。

而他因为小时候摔着过,腿部落下病根。左腿有点跛,走路不太方便。

李洪涛脚下这块田地大约五六亩,父母在世时,还没有化肥,一亩地产量只有一两百斤。一家人勉强糊口。随着时代发展,到他这一代化肥已随处可见,一亩地已经可产一千多斤的粮食。但是他兜里依旧没多少钱。

时代在飞快地进步,远远的把他拉在后面。他跟不上时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依仗只有一亩三分地。

他弯下腰,手里挥动着镰刀,割下地里的燕儿麦和黑麦草。

从过年到现在,他每天都会来地里,长时间不停地弯腰,让他的腰部只要干的时间长一点点,就开始酸软。

他把手里的快要握不住的刀扔在地下,缓慢的蹲在地上来缓解痛苦。背脊好像要断裂一般,他越来越能感觉到骨头好像移位了一般,他想如果可以,他希望有把手术刀,从枕骨往下的位置开始,一刀划到命门,然后两个人拉开自己的皮肉,露出骨头。最后是能让他看看,自己的骨头究竟是移位还是脊柱侧弯。

他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惊了一下,燕儿麦长得比小麦还要好,他得加把劲,不能让草占了自己麦子的营养。

早春的天气寒冷刺骨。风密密麻麻地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李洪涛脸上却细细地渗出汗来。他站起来,拉开身上的黑色棉服,让风灌进来。

他的目光停在两座小土堆上,那是他父母的坟。让他想到了他小时候折的纸船。他蹲在地上,让船飘在家里的红色塑料盆里。母亲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常常一脚踢翻,船被迫停靠在地上,不再航行。

坟前的草随风飘荡着,倒向这边,又倒向那边。

他盯着那些草,手握着镰刀,向前一步。

“洪涛!洪涛!回家!回家!你家”李新文一路跑过来,停在地头,气喘吁吁,“你家着火了!快回家啊,快回家!”

李新文是李洪涛父亲的好友,在父亲去世之后,没少帮助他。

包括他娶妻生子。

李新文抬手不断挥着,几乎要跳起来,一把老骨头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吸引到李洪涛。

他这个人容易着急,但一着急反而还就急中生智了。他迅速脱掉脚上的鞋子,边跑边抡着胳膊。

准头不错,李洪涛背后赫然出现一道显眼的鞋印。

“回家!回家!火!”李新文跑到李洪涛跟前,低头找自己鞋子穿上,“家里着火了!”

李洪涛手里的镰刀砸在地上发出闷的一声响,大脑一片空白,脑子昏沉,不太能处理这一消息,傻傻地问:“什么?”

李新文要不是刚才手脚麻溜已经穿好了鞋,肯定要拿鞋再呼过去。

呼脑门子上!

“起火,你家起火了!”李新文手掌带风,狠拍了一下李洪涛的脑袋,拧着李洪涛脖子让他头朝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你家,那是你家。快跟我回去。”

手打得生疼,李新文抓了抓手。

李洪涛往村子那边仔细一看,黑烟升起,他一下心乱如麻,脚恨不得飞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奔。

火,起火了。家,家里起火了。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风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呼啸而来。

土地里的那些燕儿麦上的刺化成利剑,毛茸茸的疯狂挤在他的皮肉里,扎进血管,肉一层层的被戳个干净。

老天爷好像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而是一块切好的肉。

他马上要被烹死了。

“啊”,他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暂的音节,就滚到了坡地上。

最后的姿势像条狗一样,他跪在地上,硬生生用头抵住地面,头与地的对抗让他背部隆起。

“嘶。”他吃痛地捂着额头,眼睛有点花,闭上眼,用两只手狠揉了几下眼尾和鼻梁根,再睁眼才看清眼前的菜地。

是自己的,他长出一口气。

李新文担忧的往下面看去,着急万分的询问:“没事吧?能上来吗?”

他的脚往下踩了一步,站住身体,伸出手:“抓着我,上来。”

李洪涛摆摆手,后退了几步。眼神锁定几个位置,一鼓作气,跨了上去。

摔过一次两次三次,他熟能生巧了。

李新文见他没事,也松口气:“慢点,火已经灭了。家里人都没事的。”

李洪涛没有理会,继续拖着身体往前跑。

他暗自松了口气。

两个孩子虽然只有五六岁的年纪,从小就聪明。他不担心孩子跑不出去,家里除了大门,基本没有锁,起火了,只要有脑子,都能跑出去。他担心的是春天拉着两个孩子不让他们跑。

春天是李洪涛的媳妇,是个疯子。

在孩子还只有两三岁的时候,她疯的最厉害,要掐死他们。

还好被发现的早,幸免于难。

到村子路上,狗吠声不绝于耳。

一些旧时的回忆在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来回播放。

那是他十几岁的时候,他的狗死了。

死的原因是误食耗子药。

他找了河沿的一处空地,边哭边挖:“以后好好的,别乱吃东西了。对不起。”

小黄从小就陪着他,是他最要好的伙伴,即使他是一条狗。

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他想,如果自己少吃半块馍馍,分给小黄,它会不会就不会去到处找东西吃了。他悔恨交加,用力地铲着土,土质很硬,过了十分钟,才挖了一个浅坑。

“你爹死了啦!你爹死啦!你爹死啦!”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环绕在他耳边,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即使不在上学,霸凌还在继续。

他咬着嘴唇,牙齿发了狠劲。疼痛带给他的痛苦,让他没有心神去应付那些刺耳的话语。

李洪涛沉默地撅着铁锹,脚踩在铁锹上,用力一蹬,又掘一点土出来,小黄是小土狗,身形矮小,占不了多大面积。他快要完工了。等埋了小黄,他还得回家剥玉米呢。

聚集到他身边的人几乎都要凑到他的脸上,个个张望着他的表情,期待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他几乎被逼出眼泪。

不,不要哭,不要落泪。不要在这群人面前落泪。

自己应该回击,自己可以回击,自己必须回击。

李洪涛,你还要懦弱到什么时候,快说啊,说话啊。

比泪先来的,不是勇气,是他的血,嘴巴被自己咬破,他伸出舌头咽回肚里,血腥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

李洪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黄,想起小黄平时在院子内巡逻的时候,遇到不熟悉的人马上狂吠的样子,他当时觉得小黄勇敢极了。

他鼓起勇气,说:“在乱嚼舌根,小黄到夜里咬死你们。”

小伙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在这一刻,发出一样的字来。

神经病!

“狗都死了,怎么找,变阿飘啊!”李桥双手伸向前面,脑袋一歪,吐出舌头。

李桥绕着李洪涛蹦跶。最后停在土坑旁边,伸出脚,用鞋尖踢了踢土堆。

他看着李洪涛咬牙切齿的模样,眼都要喷出火来,踢的更是不亦乐乎。

李洪涛再也忍不住,他粗喘着气,准备要跟这群人拼了的时候,有人说话了。

“你爹死了你都不信,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李洪涛循声望去,是一个他不太眼熟的人。

“你撒谎!”李洪涛几乎是吼着,他双手死死的握着铁锹,带着一股狠劲,把铁锹拍在他的脚边。

几个人都被吓得往后倒退几步,唯有李强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铁锹,不屑一顾。双手抱在胸前,不可一世:“你拽什么?”

李强个子高大,上学的时候就是班里的混世魔王,没人敢惹他。

李洪涛更是看见他就发怵,比见自己爹都腿软。

李洪涛很久没有碰到过他了,可是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就败了,他垂下头。发丝在空屋子里摇曳。

下一秒,头发被人抓在手里,整个脑袋跟着动来动去。

刚才激烈的,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在此刻竟然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被狠狠一甩,他跌坐在地上。小黄的尾巴贴着他的腿部,他失笑着看着刚才的土坑。

“李洪涛。”李强语气带着玩味,走到跟前站定。

李洪涛想站起来,但是腿软,发不上力。

李强弯着腰,跟他对视,命令:“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于是手撑着地,准备爬起来,背上突然一阵重压。

李强坐在他的背部,声音阴冷带着凉意:“不站就趴吧。”

“哎,李洪涛,你哭了呀?”李桥也不怂了,走到他跟前,弯着腰低头瞅,还伸手摸了他的眼泪,举着手给李强看,声音尖锐刺耳,“嚯,吓哭了。”

李强挑眉,起身之后一把薅住李洪涛的头发,让他站起来跟自己面对面。

李洪涛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说话的时候,他口腔里的唾液拉丝,只有舌尖是红的,舌面被厚厚的黄苔覆盖,连他的牙齿都是黄色的,嘴巴一直不停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洪涛想捂住嘴,可是他不敢。他心里泛起绝望。恨不得死去的不是小黄,而是他。

“李洪涛,你让我们看看你的牙呗。”

两秒过后,李洪涛的大脑才处理完李强刚才说了什么。

其他人大多是他小学的同班同学,一听到李强的话,纷纷回忆起了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狠掐自己才能忘记的往事。

“我记得,我记得,强哥,是不是那次他上讲台,准备下来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真的吗?笑死个人了。”

“真的,他牙都磕掉了。”

李强好整以暇,顿时充满期待,似乎在跟他商量,语气都有些柔和:“你张嘴让我们看看呗,别不好意思。”

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

李洪涛捂住嘴,退后几步。

空气都好闻了些许,他想到这,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强快步又走到他面前,掐着他的脸,“笑话谁呢?”

他脸被掐着,嘴巴张不开,说不了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哀求他松开手。

李强似乎认定了李洪涛在笑话他,非要逼他说出来。

可李洪涛除了摇头,再无其它动作,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屁来。

于是他一脚踹翻李洪涛,欺压到他身上,准备抡他脑袋的时候,李桥拉住他:“别打架吧。”

李强甩开李桥,站起身来就是一脚,怒气冲冲:“你丫老几,管我?”

李桥心中暗道:“TM狗咬吕洞宾啊。呸,我是老几,我是你丫大爷!”

李桥爬起来之后,脸上充满讨好的笑容:“老末,老末。”

“李洪涛,李洪涛!”

李洪涛听到熟悉的声音,马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循声望去,是李志。

李志跑到他跟前,弯下腰,手扶着膝盖,看都不看周围那些人,拉着李洪涛就要走:“快回家吧。”

“班长。”

李桥狗腿的站到李志身边。

小学的时候一个班,现在上了初中,还是一个班。

比起李强,他更不敢得罪李志。李志是全校第一。是同学的榜样,老师眼中的红人。更是他全家整天都念叨的对象。

李志刚才跑得快压根没看清这群人有谁,他看着李桥有些惊讶:“李桥?怎么回事?”

只快速扫了一眼,便也了然。

李桥脑袋都快大了,如果有后悔药,他一定现在就吃下去。今天就不该出门。

他马上滑跪,言辞诚恳:“对不起班长,不关我事,我就是溜达。”

李志哼了一声:“溜达?不好好在家学习,跑出来狐假虎威了吧。”

李强见他们两个人一来二去的,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耐烦地说:“你干什么呢?没看见我们在这儿说话吗?”

李强上学的时候就不爽李志,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天天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看见李志比看见李洪涛还烦。

李志审视李强,注视着他眼睛,更为不耐烦:“你刚才又在干什么?说话?我又没有跟你说话,李强,你现在在插什么嘴?”

李强眼睛一瞪,恼羞成怒:“我插嘴,你TM先来还是后来?”

李志心里有些着急,根本不想跟李强在这掰扯:“能不能别在这碍事了,找事非要今天找?就那么急,等会是去投胎吗?”

然后拉着李洪涛就要走,还不忘把铁锹也拿着,对着愣在原地的李桥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李桥感激涕零,点头如捣蒜。看李志要走,自己马上一溜烟的也跑回去了。

其余人看情势不对,也马上脚底抹油,一个个鸟雀般散开。

李强捏了捏拳头,松开又握住,连续几次,忍无可忍,却也不敢说太重的话,只能吐出一句:“学霸就是了不起啊。”

李志扯了扯嘴角,露出看傻子的眼神说:“你真的打算在今天,在这,跟我和李洪涛掰扯吗?还是说要我到你家里跟你奶奶掰扯。”

李强暗道不好,心里满是气愤,却只能垂下头,嘴巴张张合合倔强的盯着他。

李志看着他,眼神里只有一个讯号:还不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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