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那具女尸的尸检报告出来了,经过DNA比对已经证实是程冉无疑。
“和一周前送到研究所去的程冉,有可能是一个吗?”黎遗问。
“不可能。”郑识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后斩钉截铁道,“你们上传到系统里的备份和死者身上的伤对不上,而且法医鉴定出的死亡时间要早于研究所收容的时间。”
黎遗沉声:“死因呢?”
“坠亡。”郑识誉说,“高坠导致的重度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发伤,伏山村民报警的地点不一定是第一现场。按照法医的说法,21号新闻直播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时间隔得太久,这些天接连下雨,土地松散导致尸体滚落。发现的时候尸体环境二次损伤严重,肿胀得不像样。”
郑识誉继续说:“伪徒这事儿确实玄乎,可接手这案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实和证据都摆在那里,我们只能按上层的指示办。你要是钻牛角尖,不光案子破不了,很容易惹上大麻烦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黎遗耐心地听他说完,“你空了把程冉案的详情发我一份吧。”
“下班了自个儿过来看,这几步路都不愿意走。”老郑好歹是个队长,刚苦口婆心地训诫完还要听前下属的差遣,没这个道理,佯装生气道。
黎遗只得向他解释自己今天关夜学,不出意外是下不了班了。
“真的假的?”郑识誉在思索这是不是什么愚人节新骗局,“......是当年那个小孩举报的?”
愚人节?黎遗抬头看了眼日历。
“那估计真的是你长得太凶吓到人家了,”老郑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小孩瞧着多乖啊,一看就是老实本分好孩子。”
黎遗眯了眯眼:“你怕不是忘了,好孩子怎么会进我们局里。”
听到黎遗吃瘪,郑识誉朗声笑起来:“年少轻狂嘛谁都有,政策也是每年都在变的......”
下班后,监管局的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黎遗挂了电话去了监察室。
监察室的规格类似于小型看守所,不到十平米的单人间,自带独立卫浴,里里外外装着不少摄像头。
今晚值班的是许帷,去年一同参与了于世杰案的调查后,便从分局调到了监管局。老熟人见面,彼此眼里都没有过多的震惊,反而是无奈地相视一笑,上面规定市民的举报信他们必须受理。
“得罪了,黎副。”许帷略带抱歉地拿着手铐绕到椅子后头,啪嗒一声把黎遗反手拷在椅背上。
黎遗表示理解,安慰他说:“别在意。”
许帷离开后没一会儿,印酲推门进来坐在了黎遗对面。
对上那张冷峻的脸,印酲顿感无趣,兴致缺缺道:“别是一脸失望的表情嘛,我也想早些回家陪我女儿呢。”
黎遗没接话,怎么说他也是正儿八经从公安局里出来的,就算和印酲有个正、副称谓之差,论要审他,印酲还不够格。
“本来是该蔺局来审的,可他老人家更倾向于这是场乌龙,怕伤了感情。没办法,只能派我来当这个恶人了。”印酲和蔼一笑,“别那么紧张,就当是同事间的友好交流了。”
桌椅间的空隙紧密,黎遗的长腿伸展不开,只能交叠着斜靠在桌下的横栏上:“你想问什么?”
见他这么直白不肯寒暄,印酲也不兜圈子:“上升期调任,还只是个副组长,你心里其实不大甘心吧?”
“一切听从上级安排。”黎遗面不改色。
“这个回答,我是不是可以稍稍怀疑一下是伪徒?”印酲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手铐解了。”黎遗无视了印酲的怀疑。
印酲也同样无视了黎遗的诉求,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动。
“......人有三急。”
“许帷。”印酲转头向科室叫了一声,指了指黎遗说,“把黎监管的手铐解了。”
许帷和黎遗以前都是当刑警的,两个人相熟不是什么秘闻。许帷反应了一下组长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就听印酲玩笑似地催促:“赶紧的,不然你给他脱裤子吗?”
在监察室待了一夜,比起肉身,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不知道是晚上几点,许帷拿进来一杯水和两颗褪黑素,黎遗吃完后没过多久就头脑昏沉,眼皮打架。
每过十五分钟,广播里就会播放一段特定频率的音频,将人逼至濒临崩溃的边缘。四周的监控观察着,看他是否会露出伪徒的特质。
被吵醒了几次后,黎遗索性放弃了睡眠。
音频广播设置的是定时播放,行为表情也会通过人脸识别捕捉到异常后自动警报。许帷后半夜趴在桌上打了个盹,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监视器前的黎遗自制力惊人,面对晨//勃这种生理反应也能视若无睹,状作无事发生地拉好裤子。
印酲还是手下留情的,不光没限制黎遗的活动,还把观察时间从24小时缩短到了一半,第二天上午就把他放出去了,蔺局甚至还为此多给他批了一天假以示抚慰,清明都不用调休了。
值了一夜班的许帷跟着黎遗一块儿出了监管局,见他精神欠佳、眼底一片乌青,便主动提出要送他回去:“黎哥,疲劳驾驶不安全,我刚提了车,送你一程?”
“谢了。”黎遗没有推辞,坐到了副驾上。
许帷点上火,打开车载导航:“是枫琴佳苑对吗?”
“嗯。”
一晚上没睡反而没了困意,黎遗摇下一半车窗,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三月二十一号,印酲审程冉那晚也是你值班吗?”
“对,”许帷刚工作没几年,说起这事儿不大好意思,“本来应该安排个女同志来接班的,但现在确实挺缺人手,小璇胆子又太小......”
黎遗心不在焉地听着,打开郑识誉发给他的案件详情,程冉身上穿着工作服,尸体发现时已经高度**了,全身多处骨裂,枕骨呈粉碎性骨折,符合高坠撞击特征。
黎遗放大照片观察,如郑识誉所说,程冉身上虽有多处受伤,唯独腕部没有对称环状淤青,找不到她生前被约束的征象。而周桥曾提起过的那枚订婚戒,牢牢地戴在程冉的中指处。
“说句个人拙见,虽然很对不起我作为前刑警的职业操守,”许帷握着方向盘回忆往昔,“但这事儿吧,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职场上的人情世故......没法用科学解释。去年于世杰案是我接的第一个大案子,想了一个多月连突破口在哪都找到,我当时觉得完蛋了,职业生涯就此交代在这案子上了。”
相比于之前在分局,监管的工作确实要轻松得多,尽管许帷也算是调任里为数不多的“倒霉蛋”,在地段上来讲,从分局派到市里对他来说是升迁了。
“小许,”黎遗摇上车窗,神情倏地严肃,“二十一号晚上,除了印酲之外你是最后一个见到程冉的,第二天她就被送到了研究所。你觉得她不是人,对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不能用刑警的职业标准来衡量吗,”许帷有点发懵,确信黎遗没听他那番经验之谈,不过他也没多计较,毕竟他们平时的工作强度已经够高的了,私下闲聊就显得少严谨,“靠网上一套怪力乱神破案说出去是有点丢人,但根据我观察,那不可能是人。”
许帷说伪徒能精准地捕捉到监控的位置,随后就是露出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的诡笑。而特定频率的音频对人构不成威胁,却能让伪徒产生应激反应,当到达崩溃边缘,它们会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像人一样爆发、求救。
“第一个案子我们能查的都查了,楼也封过了,于世杰生前见过的人都问了个遍,我后来还去查过谢睢隅的行车记录仪......如果两个于世杰里其中一个是伪徒,那符合我们之前一真一假的推测,一切都能说通。”
“同样的,这个结论套在新案子上依然成立。”许帷跟着导航拐进枫琴佳苑,“退一万步讲,就算伪徒是人,大概率也是人格分裂或者有别的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总之显而易见不可能是正常人。”
黎遗没有接话,看着车子停在了道闸杆前。
保安亭里新来了个面生的大爷,指着杆子说是按交了钱、登记了车牌号自动放行的,打着安全意识的旗号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就送到这儿吧,辛苦了。”黎遗长腿迈下车,关上车门简单和许帷道别,“回去注意安全,新车剐了可不好看。”
“哟,这不是黎监管吗。”路过的老徐眼尖,远远就瞧见了黎遗,凑上去要和他闲聊,“伪徒的事儿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了,您这工作性质......”
老徐大概是想恭维,说到一半突然词穷,这点子卡壳却半点不耽误他说好听话:“那话怎么说来着,对,日理万机,不光要管人还要管鬼,公认的人民守护神。”
老徐的漂亮话落在黎遗耳朵里就是“给钱给钱给钱”,黎遗懒得和他扯皮,加快了脚步回家。
“我们小区也是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的,当然也是为了所有业主的安全,”老徐丝毫没注意到黎遗的脸色,黏牙地跟上来,“物业的系统升级了,欠费的车牌自动识别成临时车,这个月刚好是第二季度。”
话说到这份上,老徐什么心思图穷匕见,这帮人的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
他们这个小区除了地段好,划进了附近几个重点小学的学区,其他方面几乎都乏善可陈。更新迭代的停车系统,无异于是屎盆子镶金边。
“说得挺有道理的,”花钱并不能消灾,反而让这帮人蹬鼻子上脸,黎遗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我们这行赚的都是辛苦钱,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徐物业,要不跟我去局里坐坐?”
“您这话说的……”老徐脸上的笑容一僵,后退了半步,“信不过人还信不过机器吗?前几天我把二维码发群里了,您缴完费记得输车牌号,方便您进出。”
黎遗无欲和他多说,手机一关转身上了楼。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微弱的声控灯亮起,411门上那块“文明户”的牌子被灯光一晃,反出一层暗红色。
黎遗想起那封格式状如入党申请书的举报信,不自觉勾了勾唇,心说果真是很文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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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众潮(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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