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7日，清明刚过，杭州城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祭拜的清寂，却已被暖春的暖意渐渐冲淡。

郊外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桃花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缤纷，一派春日盛景。可这份生机，没能驱散宋伽书心中的慵懒与无聊。

自回国以来，宋伽书便成了杭州城里最“清闲”的少爷。身为宋家大公子，他自幼锦衣玉食，无需为生计奔波，姐姐宋伽晚将宋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几次劝说他接手部分家族生意，却都被他婉言拒绝。

他性子随性不羁，不喜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不愿被家族事务束缚，这些日子一直四处寻觅满意的工作，却始终未能如愿，索性便整日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呼朋唤友，四处闲晃，听曲、游湖、品茶，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这份逍遥在姐姐宋伽晚前往苏州、福建低调考察茶园收购事宜后，更是变得肆无忌惮。

以往，宋伽晚虽不强制他接手生意，却也会时常叮嘱他收敛心性，不可太过放纵，有姐姐在，他终究还有几分顾忌。

如今姐姐远行，家中无人约束，宋伽书彻底大获自由，成了脱缰的野马，几乎天天都与好友们混在一起，把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清明当天他却难得收敛了心性，安安稳稳地待在了家里。因着姐姐不在，祭拜先祖、打理祖坟的所有事宜，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伽书虽随性，却也深知礼数，清明当天，一身素色长衫，神色肃穆，亲自带着宋家所有人前往宋家祖坟，祭拜先祖，擦拭墓碑，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祭拜流程，没有丝毫懈怠。

祭拜结束后，他又在家中待了两天，陪着家中的长辈说说话，打理一下家中的琐事，耐着性子熬过了这两天“安分日子”。

直到今天一早，好友林墨便找上门来，拉着他往外走，语气急切又兴奋：“伽书，你可算能出来了，在家憋了两天，都快憋坏了吧？今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平民区那边有不少有意思的小摊子，还有一家面档，味道绝了，咱们去尝尝鲜。”

宋伽书本就闲得发慌，一听林墨这么说，当即来了兴致，换了一身定制的米白色培罗蒙西装，便跟着林墨出了门。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渐渐走向平民区。

与宋宅所在的富人区截然不同，平民区的街道狭窄而热闹，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虽简陋，却也鲜活。

“你看，就是这家面档，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他们家的阳春面，味道特别地道，配上一碟小菜，绝了。”林墨指着街边一家简陋的面档，笑着说道。

面档不大，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桌，却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平民百姓，穿着朴素，吃得津津有味。

宋伽书虽自幼养尊处优，却也不挑剔，跟着林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随口点了两碗阳春面，一碟小菜。

等待面条的间隙，他长腿交叠，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看着往来穿梭的平民百姓，听着耳边的叫卖声，心中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端了上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葱花点缀其间，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宋伽书拿起筷子，轻轻搅拌了一下，尝了一口，面条筋道爽滑，汤汁鲜美，果然如林墨所说，味道十分地道。

他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这般简单的阳春面，竟让他觉得格外可口，不由得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就在两人吃得正香的时候，一阵争执声突然传来，打破了面档的热闹，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美人，别给脸不要脸，陪哥几个喝两杯，少不了你的好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语气嚣张跋扈，带着几分轻佻。

宋伽书抬眸望去，只见面档不远处，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正围着一个年轻女子，为首的地痞满脸横肉，眼神猥琐，伸手想要去拉扯女子的衣袖，神色嚣张。

女子身形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骨子里的温婉气质。

面对地痞的挑衅，女子没有丝毫畏惧，微微侧身，避开了地痞的手，语气清冷：“你们走开，我要去上工，不要再来纠缠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韧劲。

“上工？上什么工？陪哥几个乐呵乐呵，比你上工强多了！”为首的地痞嗤笑一声，再次伸手去拉女子，语气愈发嚣张，“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哥几个对你不客气！”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这些地痞在平民区横行霸道已久，平日里欺负百姓、敲诈勒索，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生怕惹祸上身，只能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

林墨皱了皱眉，拉了拉宋伽书的衣袖，低声说道：“伽书，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地痞不好惹，咱们还是别插手了。”他知道宋伽书为人正义，怕他一时冲动，惹上麻烦。

可宋伽书却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那个女子身上，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他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最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欺负女子的行径，更何况，在这样的世道，这女子的坚韧让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敬佩。

“不能算了。”宋伽书放下筷子，起身便朝着那边走去。林墨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连忙跟上，心中暗暗想着，若是真的惹上麻烦，只能想想办法了。

“住手！”宋伽书大步走到一群人后面，厉声喝道，声音洪亮，与生俱来的气场，压过了地痞们的嚣张气焰。

几个地痞闻言，纷纷停下了动作，转过头，不满地看着宋伽书。

为首的地痞上下打量着宋伽书，见他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不像是平民区的人，心中微微有些忌惮，却依旧嚣张：“小子，你是谁？敢管哥几个的闲事，不想活了？”

宋伽书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没事吧？”

女子摇了摇头，轻轻说道：“我没事。”

见女子没事，宋伽书才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着为首的地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赶紧滚，以后再敢欺负她，或是欺负这里的百姓，我绝不放过你们！”

宋家的名头在杭州城还是有几分分量的，这些地痞只要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不敢再嚣张。

为首的地痞看着宋伽书淡定的气场，心中的忌惮越来越深，试探着问道：“你到底是谁？”

“宋伽书。”宋伽书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到“宋伽书”这三个字，几个地痞脸色微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惹到了宋家大公子。

宋家在杭州城的势力，他们心知肚明，别说他们几个地痞，就算是一些有点权势家底的人，也不敢轻易得罪宋家。

“原来是宋大公子，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多有冒犯！”为首的地痞连忙收起嚣张的神色，满脸谄媚地对着宋伽书躬身道歉，“我们这就走，以后再也不敢欺负这位小姐了！”说完，便带着其他几个地痞头也不回地跑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地痞们走后，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女子看着宋伽书，对着他鞠了一躬：“多谢宋公子出手相救。”

宋伽书连忙冲她摆摆手，语气温和：“不用客气，路见不平，本就该出手相助。你一个女子，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走。”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道：“我知道了，谢谢您！我叫卢蕊，就在附近的茶楼做工，没想到上工路上会遇到地痞。”

“宋伽书。”宋伽书笑着说道，目光落在卢蕊身上，细细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其坚韧的性子，尤其是她刚才面对地痞时，那种不卑不亢、不肯低头的模样，在了宋伽书的心里留下了一些印象。

“卢蕊，很好听的名字。”宋伽书笑着说道，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见她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又放缓语气问道，“你在茶楼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卢蕊闻言低下了头，语气有些羞涩，却也十分坦诚：“就是做些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活计。家里还有爹娘，他们身子都还算硬朗，就是做活辛苦些。”

宋伽书心中微动，又轻声追问：“你爹娘平日里做些什么营生？”

卢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声答道：“我爹是拉黄包车的，每天在街头奔波，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娘身子弱，做不了重活，就在家里浆洗衣服，挣点零钱补贴家用。我出来做工就是想帮家里分担一点，让爹娘能轻松些。”

听着卢蕊的话，宋伽书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心疼。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体会过这般清贫的日子，可卢蕊虽然家境贫寒，却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努力做工帮家里分担，这份懂事让他心中的好感愈发浓厚。

“你很能干，也很懂事。”宋伽书语气温和，眼神赞赏，“以后若是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就去宋家找我。”

卢蕊连忙摇了摇头：“多谢宋公子，今天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用再麻烦你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上工，就不打扰宋公子了。”说完，便对着宋伽书微微躬身，转身匆匆离开了。

宋伽书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卢蕊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林墨走到他身边，笑着打趣道：“伽书，看来你对这个姑娘有意思啊？刚才那眼神，都看直了。”

宋伽书没有否认，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很特别，性子坚韧，又很懂事，和我平日里认识的那些女子，不一样。”

自回国以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子，大多是豪门千金，娇生惯养，娇柔做作，唯有卢蕊，朴素、坚韧、懂事，给他不一样的感觉。

打那天起，宋伽书不再整日与好友们四处闲晃、听曲游湖，经常独自一人前往平民区找卢蕊。

有时候，他会在卢蕊做工的茶楼等她，趁她休息的间隙，和她聊一会儿天，听她说说茶楼里的趣事，说说家里的情况；有时候，他会带一些点心、生活用品，悄悄送到卢蕊家，却从不多留，生怕给卢蕊带来困扰。

卢蕊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不愿接受宋伽书的好意，可宋伽书却十分坚持，：“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看着宋伽书的眼神，卢蕊终究没有拒绝，心中对他的感激也渐渐变成了一丝淡淡的好感。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宋伽书对卢蕊的爱慕之情也越来越浓厚。

他喜欢卢蕊的温婉，喜欢卢蕊的坚韧，喜欢卢蕊的懂事，哪怕她家境贫寒，哪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茶楼杂役，他也毫不在意。

他开始频繁地往平民区跑，甚至常常忽略了身边的好友，忽略了那个一直对他有情意的陶令姝。陶令姝多次打电话来约他出门游玩，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甚至连陶令姝亲自上门找他，他也避而不见。

好友林墨见状，多次劝说宋伽书：“伽书，你可别糊涂啊！卢蕊只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平民女子，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陶小姐才是和你门当户对的人，对你又有情意，你怎么能这么冷落她，一门心思扑在卢蕊身上呢？”

“我没有糊涂。”宋伽书语气坚定，眼神中带着一丝执着，“我喜欢卢蕊，和她的家境无关，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令姝很好，可我对她没有爱慕之情，我会找机会和她说清楚，不能耽误了她。”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长辈是不会同意你和卢蕊在一起的，还有陶家，若是你直接拒绝陶小姐，两家的关系恐怕会受到影响。”林墨继续劝说，语气急切，“你就不能清醒一点，放弃卢蕊，和陶小姐好好相处吗？”

“我不会放弃卢蕊的。”宋伽书没有丝毫动摇，“至于我家的长辈，还有陶家，我会去说服他们。我喜欢卢蕊，我就要和她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退缩。”

林墨看着宋伽书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陷入了热烈的迷恋，无论自己怎么劝说都不会有结果，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劝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宋伽书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脑海中浮现出卢蕊清秀的脸庞。他知道自己爱上卢蕊了，这份爱意热烈而执着，让他甘愿放弃逍遥的生活，去面对所有的困难和阻碍。

他频繁地前往平民区找卢蕊，陪她说话、散步，为她排忧解难，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卢蕊身上。

他不再理会陶令姝的邀约，不再和好友们四处闲晃，眼中、心中，只剩下卢蕊一个人。

春日的阳光温柔明媚，宋伽书坐在卢蕊做工的茶楼二楼，看着卢蕊忙碌的身影，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