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香港的深秋温煦干爽,海风常年温润,几乎没有杭州深秋时那般凛冽的寒意。几十年太平岁月,把这座城市养得繁华安稳,高楼林立。
宋伽晚已经是八十岁高龄,半生漂泊港岛,半生落地生根,在这里拥有了晚年最安稳圆满的岁月。
外人看她,亲友常伴、声名安稳、衣食无忧,早已是人生圆满,再无缺憾。
可只有宋伽晚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份跨越半个世纪的牵挂,岁岁年年,愈发浓烈。
常年心境平和、作息规律,再加上她心态豁达,宋伽晚的身体十分硬朗。她无需旁人搀扶,步履稳健、精神矍铄,耳聪目明,思维依旧清晰通透。
每日能亲手打理庭院花木,静坐读书,偶尔过问晚安儿童救助院的琐事,日子恬淡安然。
只是年纪越大,人越念旧,从前藏在岁月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故土念想,如同深秋草木的根系,愈发盘根错节,牢牢缠绕在心底。
离开杭州,整整五十三年了。
半个多世纪的光阴,足以磨平很多伤痕,冲淡很多爱恨,更迭世间无数人事。
当年的爱恨纠葛、背叛离别、颠沛流离,早已在岁月流逝中放下。
可唯独那片生她养她的杭州故土,父母长眠的一方青冢,成了她晚年放不下、割舍不掉的执念。
年轻时,她忙于求生、忙于立业、忙于守护一众孤儿,被生活与责任推着往前走,没有时间回头,也不敢回头。
中年时,她扎根香港,稳固事业、打理救助院,琐事缠身,归乡的念头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如今,年岁已老,风雨尽过,所有重担皆已卸下,昔日的伤疤尽数愈合,心底剩下的只有绵长的思念。
她常常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望着天边流云,静静回想杭州的模样。
想起西湖的烟雨、断桥的晚风、南星桥的烟火,想起老宅庭院的桂花香,想起父母在世时的温声细语。
最让她牵挂的还是父母长眠的家族墓地。当年仓促离乡,从此天涯漂泊,数十年间,她从未有机会回去祭拜。
这份深埋半生的愧疚,随着年岁渐长而加重,成了她最大的心事。
日益浓烈的归乡之心没能藏住,被朝夕相伴的小吟尽数看在眼里。
如今的小吟,也已经是七十八岁的老人家了,鬓发染霜,几十年如一日守在宋伽晚身边。
两人是超越主仆,相依为命、胜过血亲的家人。
她最了解宋伽晚的心思,也最牵挂她的身体。看着宋伽晚日日凝望远方、神色怅然,小吟心里不免心疼又担忧。
九十年代的交通虽已远比早年便利,但香港至杭州依旧路途遥远,辗转奔波,旅途劳顿。
宋伽晚又是八十岁高龄,纵然身体硬朗,终究是年岁已高,心力、体力都经不起长途颠簸。
小吟常年照料她的起居,清楚她看似康健,实则当初那两年多心理创伤留下的身体隐患,使她十分脆弱,一旦路途奔波劳累,很容易引发大问题。
思虑再三,小吟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阻:“伽晚,我知道你心里念着杭州,念着老爷夫人的墓地。可你今年已经八十岁了,年纪实在太大,身体根本吃不消长途奔波的劳累。几十年都过来了,别再折腾自己了。”
她的劝说皆是真心实意的顾虑。在小吟眼里,如今安稳无虞就是最好的结局,她很怕这趟远行,让宋伽晚损伤了身体。
面对小吟的劝阻,宋伽晚只是轻轻摇头,态度格外坚定。温和的眉眼间,带着晚年少见的执拗。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她声音平缓轻柔,“可我今年已经八十了,人生走到这个岁数,余下的日子都是馈赠。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回一次杭州,去父母坟前看看,好好祭拜他们。若是再不回去,我恐怕这辈子就真的没有机会归乡了。”
五十三年的漂泊,半个世纪的惦念。
她不怕路途遥远,不怕旅途辛苦,只怕余生仓促,再无归乡之日,带着这份遗憾落幕。
这份执念不是一时兴起的念想,而是跨越半生的夙愿。
两人为此僵持了数日。小吟始终百般顾虑,不肯松口;宋伽晚心意已定,从未动摇。最后,还是辛普森从中调和,化解了这场僵局。
辛普森如今也是白发老者,行医一生,阅人无数,最懂人心,也最懂宋伽晚的晚年心境。
他看着日日怅然、满心牵挂的宋伽晚,又看着忧心焦虑、百般劝阻的妻子,耐心劝慰小吟:“我明白你的顾虑,担心她年纪大、路途辛苦。可人到晚年,最怕的从来不是身体劳累,而是心里留有遗憾。“
”她惦记故土、惦记父母墓地几十年,这份心愿压在心底太久了。若是强行拦着,她日日心绪不宁、牵挂难安,反而耗神伤身。不如满足她的愿望,待心事落地,心境才能真正舒展平和。”
辛普森一语点破关键。晚年之人,心境安宁远胜于躯体安逸。
身体的疲惫尚可休养修复,心底的遗憾却是终身难补,日夜牵挂最磨人。
小吟终究是松了口。几十年相伴,她不忍让她抱憾终生。
心结解开,顾虑消解,归乡的行程就此敲定。
稳妥起见,规避旅途风险,几人仔细商议后敲定了最终出行人选。
由小吟和辛普森的外孙女,心思细腻周全的玫玫,以及行事干练、擅长打理行程、应对突发状况的玫玫丈夫罗叶二人全程陪同宋伽晚前往杭州,贴身照料、打理出行事宜,周全又稳妥。
如今的救助院,早已不是当年简陋的院落。
数十年安稳经营,这里走出了无数学有所成、立身正道的孩子。
有的留校任教,守护年幼的师弟师妹;有的学有所成,定居各地,时常归来探望。
听闻宋伽晚要远赴杭州归乡,一众孩子纷纷赶到宋伽晚位于九龙塘的花园别墅,想要亲自送别这位守护了他们一生的老人。
出发当日,晴空万里,别墅门口站着送行的人。老老少少,安安静静立在秋风里。
他们有序上前,轻声叮嘱。
“宋奶奶,路途遥远,您路上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劳累。”
“杭州天气和香港不一样,您多注意冷暖,照顾好自己。”
“宋妈妈,我们等您平安回来,还想听您讲从前的故事。”
一句句朴实真诚的叮嘱,充满最纯粹的牵挂与感恩。
数十年爱心守护,宋伽晚早已是他们生命里最亲的长辈,是他们绝境里的光。
宋伽晚站在人群前,看着一张张熟悉真挚的面孔,眼底渐渐覆上一层温热的水光。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这些孩子是她半生的寄托,是她乱世里的慰藉。
此番归乡,是圆自己半生夙愿,可临行之际,她又舍不得这片守护半生的土地,舍不得这些相伴多年的孩子。
她缓缓抬手,对他们示意道别。
半生惦念。她即将踏上归途,奔赴那片阔别已久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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