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未晚出门时,巷口已经摆了一张折叠桌。
桌上有一沓登记表、两支笔,还有陈奶奶带来的半袋橘子。
“这么早?”苏未晚问。
“早什么。”陈奶奶把橘子往她手里塞,“你们昨天说拍照,我六点就醒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平时买菜的灰外套,换了一件蓝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梳得整整齐齐。
苏未晚接过橘子,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照相馆。
卷帘门只拉起半截。门口地面昨夜下过雨,还留着几处浅浅的水痕。
“何姐呢?”
“在里面收拾。”陈奶奶说,“我问她拍不拍,她说不拍。”
“那就不拍。”
“我知道。”老人瞥她一眼,“我又没替她答应。”
陆时安正在支三脚架,听见这句,抬头笑了一下。
苏未晚也笑。
前一天他们在工作室的楼梯上牵了手,又一路牵回长乐巷。晚上分别的时候,倒是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今早陆时安给她发消息,问早餐要不要豆浆。她回复要,等到了巷口,才发现自己走得比平时快。
她把这些归结为今天要拍照。
至于为什么看见他以后心跳也快了一点,她暂时不归结。
许清禾把登记表分成两摞。
“这一份是拍摄同意,另一份是展示授权。愿意拍,不等于愿意展。我们一个个问。”
陈奶奶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我这张可以拍,也可以给大家看。”
“旧照片呢?”苏未晚问。
“那张相亲照?”
她的声音不小,旁边买完菜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陈奶奶倒毫不在意,反而笑了:“也可以。年轻时候拍得好看,有什么不能看。”
苏未晚在表上记下,还是多问了一句:“您想把当年的故事一起写上去吗?”
陈奶奶想了想。
“就写,陈秀兰,一九八三年。别写相亲。”
“为什么?”
“你陈爷爷虽然不在了,这条巷子里还有他那帮老朋友。”老人压低声音,“传到他们耳朵里,够他们笑我半年。”
苏未晚郑重地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不写相亲。
陈奶奶看她写完,满意了。
“现在拍吧?”
陆时安没有立刻举相机。
他拿出那张旧照片的工作副本,对了一下位置。
一九八三年的照相馆门口,橱窗上方有一条窄窄的阴影。陈奶奶站在阴影边缘,手里抱着花,往镜头外面看。
现在橱窗玻璃发黄,原来的招牌缺了一个角。要和旧照片站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她得踩到门边一块松动的石阶上。
“往旁边一点。”陆时安说。
“那不就对不齐了?”陈奶奶问。
“那块地不平。”
“我站得稳。”
“照片不差这半步。”
陈奶奶看看他,又看看石阶,终于挪开一点。
她把带来的布袋放在脚边,双手在身前叠好。
“这样像不像?”
陆时安看了一眼旧照。
“您不用照着以前站。”
“不是说要拍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
“是。”他说,“人可以是现在的您。”
陈奶奶怔了怔,把叠在一起的手放下。她想了半天,重新拎起布袋,另一只手叉在腰上。
“那我平时就这样。”
苏未晚站在相机旁,忍着笑。
“很像您。”
“本来就是我。”
快门响了一声。
陆时安没有让她站很久,拍完把屏幕转过去。陈奶奶凑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脸上皱纹这么多。”
“要重拍吗?”
“重拍就没有了?”
“没有。”
“那算了。”她把眼镜扶正,“这张挺精神。”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年轻时候的照片,在两张照片之间看了看。
“原来我站在这里,都四十多年了。”
巷子里有小孩骑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陈奶奶侧身让路,动作比照片里自然得多。
苏未晚忽然觉得,陆时安刚才没让她站回那块石阶,是对的。
过去可以做参照,却不该要求现在的人一步不差地站回去。
上午又拍了几户。
有人只愿意收一张洗出来的照片,不想进项目档案;有人同意保存,要求不要放在网上;还有人说回家问过家里人再决定。
许清禾每次都停下来,改登记表。
一开始她预留的备注栏只有两行,后来写满了,就在背面继续。
“早知道印大一点。”她叹气。
“明天换版。”苏未晚说。
“明天我得做成一本书。”
陆时安放下相机,拿起桌上一瓣橘子。
“一本也不一定够。”
许清禾白他一眼:“你负责拍,当然说得轻松。”
“我也填。”
“那这一位。”她把笔递给他,“还在这里住,但不愿意告诉我们住了多久。你来问。”
陆时安接过笔,真的走过去了。
苏未晚望着他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下。
身后传来卷帘门被推起的声音。
何姐从照相馆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盆。她把盆放在门边,看到折叠桌上的登记表,脚步顿了顿。
“拍完了?”
“还没有。”苏未晚说,“陈奶奶的拍了。您要看看吗?”
何姐走过来,看屏幕上的两张照片。
她先看旧的,再看新的,忽然指了指新照片角落。
“那里漏出来的是什么?”
是一只接雨水的塑料桶,搁在橱窗里面。门只开了半截,从陈奶奶身后恰好能看见一小块。
“可以裁掉。”陆时安走过来。
何姐摇头。
“别裁。”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
“要真有人看见,还能知道这房子不是只有招牌。”
陈奶奶在旁边听见,没反驳,只说:“桶还是你昨天摆的?”
“昨晚下雨,二楼又滴。”
“你还在楼上住?”
“昨晚住的我妹妹家。”何姐说,“早上回来拿东西。”
苏未晚抬头:“您暂时不住这里了?”
“那天屋顶掉了一块,我又不傻。”何姐语气很平,“能在妹妹家挤几天。再往后怎么办,得问问座谈会上有没有说法。”
她伸手把屏幕放大。
照片里,陈奶奶站得笔直,身后的旧店面有褪色的门牌、斑驳的墙,也有那只不起眼的桶。
“这张你们会拿去开会吗?”何姐问。
“不会擅自拿。”陆时安说,“陈奶奶同意展示这张,但开会用在什么地方,还要提前告诉她。”
何姐看向陈奶奶。
老人想了想:“放照片可以。别拿我说我支持拆,或者支持留。我还没想好。”
“知道。”苏未晚说。
何姐笑了笑。
“那我倒有一张想让你们拍。”
她领他们走到照相馆后门。
那里没有旧招牌,也没有好看的光。雨水沿着墙留下深色的痕迹,靠墙叠着三个盆,最上面一个的盆底裂开了。
“昨天收拾时我发现的。”何姐指着墙角,“以前拿布挡着,外面看不见。”
陆时安检查了脚下,没有往里面走。
“这边可以拍。您希望怎么用?”
“座谈会给他们看。”
“只用于这次意见会?”
“对。以后要摆展览,得再问我。”
许清禾已经把表拿过来。
何姐签字前,又补了一句:“别拍我。”
“不会。”
相机举起来的时候,苏未晚站在一边。
她第一次走进照相馆,最先注意到的是旧橱窗和摄影棚。现在让她选一张送进会议室的照片,她也会选这面墙。
它不漂亮。
可何姐这些年就在它旁边睡觉、接水、等雨停。
照片拍完,何姐看了看,没有要求重拍。
“就这个。”
她拿着盆回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陈奶奶。
“你那张照得好。”
陈奶奶立刻说:“你不拍一张?”
“我不要。”
“我就随口一问。”
“知道。”何姐笑了一下,“等我搬了新家,哪天不漏雨,你来给我拍。”
陈奶奶也笑:“那我第一个去。”
下午,苏未晚没有去工作室。
她回家把座谈会的意见写了两页,删掉一页半。
第一版里,她写了老槐树、老招牌、旧照相馆,还有一整段“长乐巷不可替代的记忆”。
写到一半,她想起何姐后门那三个盆。
她把“应当完整保留旧建筑风貌”删了。
并不是不想留。只是“完整”两个字太轻易,落到别人头上,可能就是继续在一间不安全的房子里过夜。
最后那张纸上只剩三个问题。
老槐树能不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保留。
需要搬离的人,什么时候能知道清楚的安置安排。
若保存老照相馆的门牌、招牌或旧物,能不能先征得何姐同意,并说明由谁保管。
她看着纸,有点不满意。
“写得像填表。”
手机在桌上亮起。
陆时安发来陈奶奶的新照片,后面还有一张,是他拍的后门墙面。
苏未晚发消息过去:
〖何姐那张,先不要发给别人。〗
〖只在授权范围内用。〗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意见写好了?〗
〖写了,又删了。〗
〖需要我看吗?〗
苏未晚把纸拍给他。
对面很久没回。
她以为他忙,起身去倒水。回来时,看见陆时安发来一句:
〖第二条很好。〗
〖哪条?〗
〖问人什么时候能知道下一步。〗
〖你不觉得太普通?〗
〖住在那里的人每天都要等。〗
苏未晚盯着那句话。
何姐说“等拆”的时候,也许已经等了很久。她真正想知道的,从来不只是最后拆不拆,还有今晚能住在哪里、下个月要往哪儿搬。
手机又响。
〖那天一起去?〗
〖不是早说好了吗?〗
〖我再问一次。〗
苏未晚想起昨晚车边,他问她能不能继续牵手。
他们以前错过太多次问出口的机会。现在陆时安似乎打定主意,连很小的事也要问清楚。
她慢慢打字:
〖一起去。〗
第二天,许清禾把登记表重印了。
备注栏比原来大了三倍。
陈奶奶来工作室看打印样张,一眼就看见何姐后门的照片摆在桌上。她站了好一会儿,说:“我以前从前门进去,从来不知道后面成了这样。”
“何姐也不太让人进后面。”许清禾说。
“她那个人,好强。”
陈奶奶摸了摸照片边缘,又把手缩回去。
“明天她会上台说吗?”
“不知道。”苏未晚说,“她只答应让我们带照片。”
“那就等她自己说。”
陈奶奶把自己的照片放回纸袋。
临走时,她忽然问:“晚晚,你们俩的那张,会放出来吗?”
“哪张?”
“昨天你们站在照相馆门口,清禾给你们拍的那张。”
苏未晚一愣。
昨天收工前,许清禾说系列第一张不能只有别人,让她和陆时安也站进去。她本来要拒绝,陆时安却已经把相机交了出去。
照片她还没看。
“不一定。”她说。
“挺好的。”陈奶奶笑眯眯地看她,“就是你俩手没牵着。”
“……”
老人拿上袋子走了。
苏未晚站在原地,耳朵慢慢热起来。
陆时安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见她这个表情。
“陈奶奶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说完,自己先停住。
陆时安挑了挑眉。
“真的没什么。”
“我还没问。”
“你刚才问了。”
“那你可以不告诉我。”
他走到桌边,拿起照片,没有继续追。
苏未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原本以为关系往前走一步以后,所有事都必须立刻说清楚。现在发现,也可以有一张不急着展示的照片,一句暂时不想解释的话。
只要不是靠沉默把对方推远。
“陆时安。”
“嗯?”
“那张合照给我看看。”
他从相机里调出来。
照片上,他们站在照相馆门外,没有特意靠得很近。苏未晚面对镜头,陆时安却微微侧着脸,像是快门按下的瞬间,正好转头看她。
“你又没看镜头。”
“看了。”
“骗人。”
“快门之前看了。”
“那按的时候呢?”
陆时安没有回答。
苏未晚低头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她想起第十九章自己拍他的时候,说过一张照片不用每个人都准备好。
现在轮到她觉得,这张确实挺好。
“可以发给我吗?”
“可以。”
“不要裁。”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不是嫌旁边太多?”
“这次要留着。”
照片右边有陈奶奶的半袋橘子,左边是照相馆那扇只拉起一半的门。人不在画面正中,巷子也没有被裁掉。
她觉得这样很好。
座谈会在第三天下午。
社区活动中心的椅子摆了三排,前面一块白板,上面贴着长乐巷的示意图。有人带了旧照片,有人带了房屋检查单,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想听听接下来怎么安排。
何姐来得比苏未晚想的早。
她没有坐在前排,而是坐在靠门的位置,包放在膝盖上。
看见苏未晚和陆时安进来,她朝他们点点头。
“照片带了?”
“带了。”
“如果轮到我,我自己说。”
“好。”
陈奶奶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自己的两张照片。她也有话想说,但还没决定从哪一句开始。
苏未晚找到一个空位坐下,陆时安坐在旁边。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都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紧张?”陆时安低声问。
“有一点。”
“那张纸带了?”
“带了。”
“想说就说。”
“不想说呢?”
“回家再说给我听。”
苏未晚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
会开始以后,前面先说明了征集意见的方式。示意图上有不同颜色的标记,苏未晚一时看不懂,低头在纸上记了几个要问的问题。
轮到居民发言,有人担心搬得太远,有人舍不得店面,有人觉得早点改造才安心。几种声音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谁也没能说服谁。
何姐始终没起身。
直到前面有人展示老街的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照相馆的门面。拍摄角度很漂亮,招牌和玻璃橱窗都在午后的光里,门前的墙皮刚好被树影遮住。
“这里挺有特色。”有人说。
何姐站了起来。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提高声音。
“我在那里住了五十多年。”
屋里慢慢静下来。
“这张照片拍得好,我承认。我们家以前也给人拍过很多好看的照片。”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后门的打印件。
“可是它后面是这样。”
照片从她手里传到第一排,再传到第二排。有人低头看了很久。
“我不要求你们都觉得它该拆。”何姐说,“我只想知道,房子不能住的这段时间,我该在哪里住。以后如果要留招牌、留老店的东西,先来问我。能留的我愿意商量,但我不能再在楼上等雨停。”
前面负责记录的人把她的话写下来,又问了临时居住和房屋安全问题该由谁跟进。旁边有人接过话筒,说明会后把联系方式和后续答复时间告知住户。
那不是一个立刻能让何姐放心的答案。
苏未晚看见她重新坐下,手还压着包带。
她也举起手。
轮到她时,她没有念那段删掉的“不可替代的记忆”。
“我想问三个问题。”
第一个关于老槐树。
第二个关于眼下已经不适合居住的房子,居民何时能收到明确的安排。
说到第三个,她抬头看了一眼何姐。
“如果以后要保存长乐巷的旧物,能不能让原来的主人决定要不要留、留在哪里、能不能给别人看?”
陈奶奶在另一边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把问题逐条记下。对方没有承诺老槐树一定保留,也没有在现场给出所有安置答案,只说会把涉及安全的情况优先转给负责的部门,并留下答复渠道。
苏未晚坐回去。
她知道这一下午并没有解决长乐巷的去留。
可至少,何姐不用只出现在一张漂亮的门面照片里。
散会时天已经暗了。
陈奶奶把年轻和现在的两张照片都装进袋里,路过何姐身边,停下来。
“你以后搬家,我帮你收拾。”
何姐说:“你先别急着给我找房子。”
“我没说找房子,我说帮你收拾。那一堆底片,不能让你一个人搬。”
何姐看她片刻,点了点头。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中心。
苏未晚留在最后收纸,看见自己写的那张意见表背面,空着很大一块地方。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现在回去?”陆时安问。
“嗯。”
门外的灯亮了。长乐巷还有一段路,她走下台阶,忽然主动把手伸过去。
陆时安握住。
“今天不用问?”她问。
“你已经回答了。”
“我回答什么了?”
“一起走。”
苏未晚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活动中心那块示意图,想起没来得及问完的问题,也想起何姐说不能再等雨停。
长乐巷的事还远没有结果。
他们两个也是。
但她现在愿意把手放在这里,下一次有话,再开口说。
“走吧。”她说。
陆时安轻轻握紧她的手。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从叶子里穿过去,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他们从影子上走过,谁也没有急着替明天作决定。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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