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隔桌相对,十二年心事难平

空气像是被瞬间冻住。

顶层会客室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是滨城万里晴朗的天,繁华车流穿梭不息,可室内两个人的世界,彻底静止。

维风怔怔看着门口的人,瞳孔微微收缩,胸腔里积压了十二年的情绪,轰然砸落,震得他四肢发麻。

他无数次在深夜臆想过重逢的画面。或许是街头偶然擦肩,或许是同学聚会遥遥一望,或许是经年之后,各自平庸、互不打扰。他唯独没有想过,再见陈辋,会是这样针锋相对的场面。

他是风越集团手握商业版图的总裁,深陷匿名涉毒流言,身处满城舆论风口;而陈辋一身笔挺藏蓝警服,肩章端正,身姿挺拔,跨越千里而来,是专程前来核查他问题的执法者。

立场相对,身份悬殊。隔着十二年山海隔阂,硬生生对峙在咫尺之间。

陈辋的指尖早已泛凉,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酸涩、质问与积压多年的委屈,可七年从警生涯刻进骨血的职业素养,让他在短短两秒内强行压下所有私人情绪。

他收回眼底所有波澜,抬步走进会客室,身姿端正,全程公事公办,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亲昵,只剩下警员办案独有的冷静克制。

低沉清冷的嗓音剥离了所有私人感情,平稳响起:“维总,您好。我是户籍地刑侦队陈辋,受支队指派,前来滨城对接协查工作,核实网传您涉毒的相关传闻。”

标准化的开场白,客气又疏离,像一层冰冷的薄墙,瞬间隔开两人年少时毫无保留的缱绻情分。

维风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静静望着眼前全然陌生,却又刻在心底十几年的人,心口密密麻麻地泛起钝痛。

年少时总黏着他、会对着他弯眼笑、把所有柔软偏爱尽数交付给他的少年,如今穿上一身警服,学会了掩藏所有心绪,学会了对他摆出冰冷的审问姿态。

“我清楚这次协查。”维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勉强稳住心神,恢复了身居上位的沉稳气场,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配合调查,是我分内该做的事。”

陈辋走到宽大的会客茶桌旁,将随身的笔录本、公务平板轻轻搁在桌面,拉开椅子端正落座。两人隔着一张实木长桌遥遥相对,咫尺距离,中间却横亘着十二年空白荒芜的岁月。

陈辋抬眸,目光客观锐利,是常年和各类案件打交道练就的审视姿态。他不得不承认岁月格外优待眼前的男人,少年时清瘦单薄的轮廓彻底长开,一身高定黑西装衬得肩背宽挺,周身萦绕着Alpha上位者独有的厚重压迫感。

可细细打量,便能一眼捕捉到藏不住的疲态。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是长年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眉眼深处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浑浊倦怠,就连自然散逸开来的Alpha信息素,都带着一股紊乱压抑的滞涩感,完全不属于作息健康之人该有的状态。

网络上到处传言他嗜毒成瘾、颓废放纵,可此刻坐在对面的维风,举止体面克制,谈吐沉稳有度,半分沉溺违禁品的涣散癫狂都无。

唯独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真实得无处遮掩。

陈辋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疑虑,翻开笔录本,指尖握住钢笔垂眸做好记录准备,语调平稳地开启问询:“维总,目前网络流传的只有匿名文字流言,无现场照片、无实物物证、无有效尿检记录,也没有实名举报人,不存在任何能够佐证您涉毒的实质证据。按照司法流程,暂时达不到立案标准,本次仅作异地协查核实。”

他抬眼,视线直直落向维风,语气直白客观:“我需要您如实说明,近期是否接触过违禁相关物品,有无异常作息、存在隐患的人际往来。”

维风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思绪骤然飘回十几年前。那双手曾经握着笔,和他并排趴在书桌前刷题;曾经揣着水果糖,悄悄塞进他掌心;曾经毫无顾忌地牵住他,走在傍晚温热的晚风里。

可如今,这双手握着笔录钢笔,一字一句,有条不紊地审问他。

心底酸涩泛滥,堵得胸腔喘不过气。他沉默两秒,字字清晰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我从未主动接触任何违禁物品,没有沾染过不该碰的东西,网上所有关于我涉毒的流言,全部都是不实造谣。”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笃定。

陈辋笔尖微微一顿。

他心底本能地信了。从踏进这间会客室,看清维风眼底干净隐忍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心里笃定,眼前这个人绝不会堕落至此。

可警察办案依靠证据,不能仅凭私人直觉下定论。

“您可以简单解释一下长期精神萎靡、睡眠不足的缘由。”陈辋的问话放软了几分,避开尖锐的审问口吻,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您眼底青黑过重,长期处于精神透支状态。”

一句温和的追问,轻易戳中了维风隐忍多年的软肋。

十二年了,身边所有人只看得见他风光无限的总裁身份,追捧他、依附他、敬畏他,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看穿他光鲜外壳下日夜煎熬的痛苦。

没有人知道,他误食掺毒巧克力成瘾后,独自熬过多少个被蚀骨戒断反应折磨的深夜;没有人清楚,这份常年紊乱压抑的精神状态,从来不是简单工作劳累能够造就。

可他不能说。

一旦坦白苏蔓投喂毒巧克力的真相,多年隐瞒的隐秘全盘曝光,苦心经营的公司会瞬间崩塌,几百名员工失去生计,他会彻底身败名裂。

更重要的是,对面坐着的是陈辋。是他亏欠十二年、思念十二年,拼尽全力不愿拖累分毫的心上人。他不能让刚刚重逢的人,被自己满身洗不清的污点拖入泥潭。

维风缓缓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语气淡得近乎疏离,轻飘飘一笔带过所有炼狱般的过往:“常年经营企业高压缠身,作息长期不规律,只是创业多年的常态而已。”

简单一句话,遮掩了所有难以言说的深渊。

陈辋静静盯着他刻意回避的眉眼,心底滋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直觉。他清楚,维风口中的“工作劳累”,绝对不是精神崩溃般疲惫的真正根源,对方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不愿对外袒露的秘密。

但当事人不愿主动开口,他没有权利强行逼问。办案讲究物证链条,而非主观臆断。

“我明白了。”陈辋没有继续深挖,低头将维风的供述完整记录在笔录本上,“我会整理本次问询材料,同步反馈给我方支队,在没有实证支撑流言的前提下,暂时排除您的涉毒嫌疑。后续几日我会驻留滨城,追查流言散播的源头。”

短暂停顿后,他抬眸,眼底带上一丝不加掩饰的真诚:“从我个人角度判断,您应当是遭人恶意构陷。”

维风猛地抬眼,四目猝然相撞。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落在陈辋清隽的侧脸,眉眼坦荡干净,毫无半分偏见猜忌。

满城流言蜚语都在诋毁他堕落不堪,全世界都先一步给他打上负面标签,唯独这个被他当年狠心抛下、错过十二年的少年,跨越千里而来,不问缘由,第一时间坚定选择相信他。

浓重的愧疚与酸涩瞬间涌上维风喉头,眼眶微微发烫。

当年的他到底有多愚蠢,仅仅因为心底可笑的自卑,就亲手推开了这世间唯一一个无条件偏向自己的人。

“谢谢你。”维风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所有总裁的冰冷气场,只剩下最纯粹、压抑多年的感激。

陈辋指尖微微僵硬,下意识避开他灼热深情的视线,淡淡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淡:“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无需道谢。”

客套的两个字,隔开了缠绕十几年的情愫。

整场问询流程并不算漫长,短短二十分钟,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程没有半分逾矩的交谈。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拉扯两人深埋心底、未曾消散的旧情。

问询结束,陈辋合上笔录本收拾随身物品,准备起身离开大厦,前往提前预定好的公务酒店,开启后续流言溯源的核查工作。

他站起身,低声客套道别:“维总,今日问询到此结束,后续有需要配合调查的事宜,我会及时与您联络。”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正要踏出会客室大门。

就在脚步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维风忽然出声,猛地叫住了他。

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十二年无处安放的颤抖,盖过窗外楼下全部车马喧嚣,轻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辋辋。”

没有疏离的“陈警官”,没有客套的“陈先生”,只有少年时期独属于两人的亲昵称呼。

时隔十二年,再次听见这两个字,陈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后背僵硬紧绷,心脏骤然狠狠一缩,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整十二年,再也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唤过他的名字。

没有人叫得这样缱绻,这样盛满遗憾与思念。

他没有回头,声线刻意维持平稳无波:“维总,还有其他事吗?”

维风望着他挺拔疏离的背影,喉间紧紧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盘旋打转,到最后,只挤出一句卑微克制的问候。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简简单单七个字,藏了他十二年日夜不休的牵挂,十二年无处诉说的思念,十二年蚀骨的愧疚,十二年遥遥无期的执念。

陈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过得好吗?

他该如何作答。

外人眼里,他前程坦荡,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是刑侦骨干,深受全队上下信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青春永远停留在十六岁那个戛然而止的盛夏。

这么多年咬牙奋进,一半是为了坚守心中正义,一半是心底残存一丝渺茫期许——倘若有朝一日能够重逢,他可以站得坦荡耀眼,不辜负年少那场心动。

沉默在空气里僵持两秒,陈辋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冰冷疏远的字:“还好。”

不痛不痒,淡漠疏离,生生隔开十几年的爱恨过往。

维风听懂了字句里藏着的隔阂,心口一阵阵发疼,轻声妥协道:“路上注意安全,后续核查我随时全力配合。”

“嗯。”

陈辋应声,不再有半分停留,抬步走出会客室。

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两人相望的视线。

直到镜面映出自己孤身一人的模样,陈辋紧绷许久的冷静才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眼尾悄然泛红,藏住隐忍多年的委屈。

十二年漫长等待,他终于再次见到维风。

可他们之间,隔山海,隔岁月,隔对立身份,隔一场扑朔迷离的造谣风波,更隔着一桩维风死死闭口不提的隐秘伤痛。

电梯平稳下行,一路穿过层层楼层。

顶层会客室内,只剩维风独自立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海车流。

长久伪装起来的沉稳外壳轰然碎裂,紊乱压抑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铺满整间办公室,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愧疚、思念与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抬手捂住眉眼,指腹擦过眼角不受控制漫出的温热湿意。

十二年孤身漂泊,十二年独自硬扛炼狱般的煎熬,十二年思念成疾,在重新见到陈辋的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他的小朋友回来了,长成耀眼可靠的大人,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

可他一身洗不掉的伤痕与隐秘罪孽,根本不配靠近。

更怕命运捉弄,这一次重逢,他终究还是会再次弄丢对方。

此刻的维风尚且一无所知,这场千里奔赴的对峙仅仅只是故事开端。

往后沉沦复燃、性别分化、意外身孕、妒火构陷、海外禁锢、产后绝境、一念轻生,所有爱恨两难的劫难,早已顺着命运转动的齿轮,一一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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