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绵密的冷雨渐渐收势,只剩一层轻薄潮湿的雾霭笼罩整条街道,远处路灯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透过休息室半开的窗斜斜落进来,在木桌一角摊开的旧信上投下浅淡阴影。
陈辋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绷得发紧,笔尖悬在证物登记本上空许久,迟迟没有落下一笔。方才维风那句“我还能不能重新追你一次”反复盘旋在脑海里,搅乱了他维持十二年的平静心绪。
Beta天生擅长压制情绪,见过无数凶案现场、人间别离都能稳得住心神,可面对维风藏了十二年的温柔与歉意,他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壁垒,早已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十二年刻意的遗忘、积攒多年的怨怼,在一沓泛黄信纸与坦诚告白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维风安静坐在对面折叠椅上,没有催促他给出答复,只是指尖轻轻收拢那盒装满心事的铁皮饼干盒,雪松信息素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安分停在桌沿,不敢越界侵扰半分。
他清楚两人当下悬殊的身份界限。陈辋是奉命跨省协查的刑侦警员,自己是舆情案件的重点核查对象,私下情愫一旦外露,落在旁人眼里只会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话,甚至会毁掉陈辋兢兢业业打拼十二年换来的前途。
当年他已经因为一己之私拖累过少年一次,如今重逢,无论心底思念有多汹涌,都不能再成为束缚陈辋的枷锁。十二年漫长岁月都独自熬过来了,再多等一段时日,他心甘情愿。
陈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纷乱翻涌的私情压进心底深处,抬眼看向维风,语气重新回归办案时惯有的冷静疏离,将话题稳稳拉回案件本身。
“方才你提及秦聿是幕后造谣嫌疑人,这条线索我已经记录在册。明天清晨我会立刻联系滨城网警支队,同步本次跨省匿名舆情的全部卷宗,溯源造谣账号IP与水军引流渠道。”
他指尖点了点登记本上清晰写下的“秦聿”二字,条理清晰地交代后续流程:“为固定完整证据链,需要你整理近几年和秦氏集团产生商业竞争的合同、往来邮件,还有网络上所有针对你的负面流言截图、发布时间节点,全部整理完毕后,明天上午送到刑侦办公室交给我。”
“我会吩咐助理连夜梳理全部材料,天亮之前整理装订妥当,一早准时送到警局。”维风温和应声,抬手将桌上那张十七岁的合照轻轻放回铁皮盒内,细心叠好所有信纸,扣紧生锈的锁扣,“这盒旧信与照片,不属于本案涉案证物,我可以自行带走保管,对吗?”
陈辋目光落在那个斑驳老旧的铁盒上,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盒里藏着维风十二年无人知晓的思念与委屈,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不该被扣押在警局冰冷的档案柜里。
“与本次造谣案件没有直接关联,不属于扣押证物,你可以带走。”陈辋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许,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妥善收好。”
短短三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让维风眼底沉寂多时的微光骤然亮了几分,压在心头的沉郁消散大半。他低头轻轻摩挲冰凉的铁皮盒身,低声应道:“我会好好收好,再也不会弄丢。”
收拾妥当私人物品,两人一同起身走出这间闲置休息室。惨白的走廊白炽灯自上而下拉长两道交缠的影子,陈辋下意识往侧边错开半步,拉开细微距离,刻意维持警员与涉案人员该有的安全分寸。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落入维风眼底,Alpha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脚步下意识放缓,主动落后陈辋半步,不再并肩同行。他完全懂陈辋的顾虑,体制内规矩严苛,若是被值班同事拍下二人近距离相处的画面,胡乱揣测的流言会轻易毁掉陈辋长久以来的安稳生活。
他不能再给陈辋添任何麻烦。
一路沉默走到警局大厅正门,门外湿冷晚风裹挟着薄雾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维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垂眸避开对视的陈辋,路灯柔和的光线削去他周身商界总裁的冷硬棱角,只剩藏不住的温柔。
“今晚耽误你加班整理证物,实在抱歉。”维风低声致歉,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若是没有这场跨省流言风波,你本该按时下班休息。”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无需道歉。”陈辋视线落在地面湿漉漉的地砖缝隙上,刻意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后续案件出现新线索,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对接。”
话音落下的瞬间,维风轻声开口,一句埋藏心底十二年的话缓缓道出:“我的手机号码,还是当年那一串,从来没有更换过。”
陈辋浑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他。
十二年流转,他中途更换过两次手机号,早已丢掉少年时期所有联络方式,认定两人此生再无互通音讯的渠道,从未想过维风竟守着当年那串数字,整整十二年未曾变动。
察觉到陈辋骤然失神的模样,维风怕这份坚持给他造成心理负担,连忙温和补充,将私人情意包裹上工作的外衣:“我知晓你大概率没有留存,稍后我让助理把号码发送至警局官方对接渠道,方便后续办案联络,不会打扰你的私人生活。”
这番妥帖周全的话,恰到好处给了陈辋台阶,没有半分逼迫,更没有借私号索要私下联系的机会,处处顾及他的处境与难处。
陈辋喉间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再无多余言语。
“天色已晚,我先行离开。”维风抱紧怀里的铁皮盒,转身朝着路边停放的黑色轿车走去,走出去两三步,又克制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站在警局门口的陈辋,一缕淡淡的雪松信息素隔着薄雾轻轻飘过去,“阿辋,记得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弯腰坐进车内。黑色轿车引擎轻响,缓缓汇入夜色薄雾,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深处。
陈辋独自立在警局门前,晚风裹挟着残留的雪松香气久久萦绕在周身,散不去半分。他在原地静立许久,肩头落满细密冰冷的雾水,才转身缓步走回办公大楼。
此刻刑侦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名值班同事,各自埋首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无人留意他失了往日沉稳、频频失神的模样。陈辋坐回自己办公桌前,摊开空白登记本,纸上“秦聿”两个字格外醒目,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休息室里维风泛红的眼眶、迟来十二年的道歉,还有那句小心翼翼、满含期盼的告白。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迫自己将纷乱的私人情绪暂时搁置,沉下心梳理整件舆情案件的脉络。
秦聿因多年商业竞争怀恨在心,刻意挖掘维风年少小城旧事,捏造虚假不堪的言论跨省散播舆论;全程依靠匿名网络账号、雇佣水军批量引流造势,没有实名信息、没有实物人证,仅凭文字煽动网民负面情绪,和目前手里掌握的全部线索完全吻合。
想要完整定案,必须拿到秦聿主动策划造谣、出资雇佣水军的实质性证据,同步固定全网流传的不实言论,需要滨城网警全力配合溯源账号IP、追查背后水军组织链条。
陈辋拿出工作手机,点开和滨城网警对接人的聊天界面,指尖落在输入框,编辑消息同步本次新增核心嫌疑人线索,约定明日一早开展联合溯源调查。
文字编辑到一半,指尖不自觉顿住。
窗外夜色沉沉,脑海里又浮现铁皮盒里一沓沓未曾寄出的信纸,还有少年时期梧桐树下并肩而立的合照。
十二年山海相隔,误会层层堆叠,如今真相尽数摊开,心墙裂开一道难以愈合的缝隙,可身份、规矩、十二年错过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依旧是无法轻易跨过的鸿沟。
他是背负职责、行事必须恪守分寸的刑警,维风是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的企业总裁。哪怕心底尘封的悸动重新复苏,公私的界限,他依旧必须死守。
只是晚风送来的淡淡雪松气息,在寂静深夜里,反复提醒着他,那场迟到十二年的心动,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
等处理完这场流言风波,等所有尘埃落定,他或许才能静下心,好好回应那句藏了十二年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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