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寒陵的地界,阳光灿烂火热,湖水都烫的能洗澡。
辛芒循小径匆匆赶往瀛湖,做了一路的野人,风餐露宿,天地为寝,除了要避着人,还要提防阴魂不散的鬼。
可能是跟戴耳有过一段吧,每当要做一些私密的事,比如换衣沐浴的时刻,辛芒总觉得不自在,害怕身后有双眼盯着自己,可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辛芒安慰自己,视野之内没有发现任何东西,那么在对方的角度肯定也看不到什么。
可她还是不住地忐忑,懊悔做鬼时怎么不实践一下偷窥这个动作,好让人心里有个底:鬼的视野到底能看多远?跟人一样吗?
于是好多次,她忽觉背后一凉,裹着衣服狠狠转头,目光凶恶,像一头蓄势的豹子,僵持片刻后,若还觉得不够,就吼一声:“再看我打死你!”
好不容易进城了,辛芒马不停蹄地买来一大袋朱砂,在距离客栈老远的地方就开始布阵,势要隔绝那可恶的偷窥。
但华贵客栈的软床只能享用一晚,第二日清晨,辛芒还得赶马前往北边的瀛湖,大约还有三百里,不用一日就能到。
瀛湖此地一如其名,大大小小的湖泊和陆地七零八落,湖水映着绿树苍苍宛如翠玉。
辛芒吹了一路的风,口干舌燥,只想赶紧把信带到,再找个好客栈休息一晚。
她看着信封上一长串的地址,心想,与其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瞎寻,不如在街上找人打听这个挽大娘家更高效些。
于是辛芒牵着马,找到一个生意看着并不繁忙的卖香包的小摊,由一个年轻妇人看着,面貌和善。辛芒指着一藕荷色的小包便问道:“阿姊请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香?”
妇人笑容可掬,说这是藿香配丁香的避秽包,还加了好些药材辅助,清爽化浊。
辛芒听到“避秽”二字,倒有了兴趣。虽说她常年接触鬼魂,再大的秽都不放在心上,偏偏此刻想试验一下这香包的效果,看看能不能真的避秽,便将其买下了。又趁着卖家情绪正热乎,辛芒顺势问道:“阿姊,小妹想打听个人,是住在柏村荇兰街金杏巷的挽大娘,他儿子托我送一封信给她,可瀛湖这么大,我人生地不熟地不好找,烦请阿姊替我指路。”
“你找挽大娘?”妇人眼睛一亮,热心肠道。“巧了不是,宝妮就在这边做工呢,她是挽大娘的干女儿,我替你叫她来。”
她走近一家布庄,高声喊着“宝妮”,又转头向辛芒招手过去。
辛芒怀着疑虑等待,没听余归说挽大娘还有个干女儿。
“来啦!”
清脆的声音先至,从层层布匹中走出来一个妙龄少女,梳着可爱的发髻,穿着彩色蝴蝶似的衣裳,蹦跳着跑过来。
但她却在看见辛芒的一瞬瞳孔急剧收缩,几乎要成竖条了,眼眸颜色也快速变化。
可再仔细瞧,又恢复成正常模样,只是看人的神情变得警惕了。
“王嫂,你叫我干什么?”
被称作王嫂的年轻妇人丝毫没觉察出不同,仍笑意盈盈地介绍:“这位小姑娘要找挽大娘,她有一封你哥哥的信。姑娘?”
辛芒把信递到宝妮面前,对方没接,只歪头看了看,说:“我不认识这些字,明珠没教过。”
辛芒唇角微微上扬,道:“不认识?不如我亲自念给挽大娘听吧,宝妮姑娘带我到你家就好。”
“行吧,但我还没下工呢。你且等着吧,我还要忙。”
宝妮说完就自顾自回店铺里了,王嫂深知她的脾性,生怕她被误会了,忙道:“我们宝妮就是这个性子,大大咧咧,没有心眼的,姑娘可千万别误会啊。”
“无妨,我赶了一天的路,正好饿了,吃过饭再来找她。”
辛芒别过王嫂,在布庄对街找了家馎饦店,听着隔壁茶馆的说书声,饱饱吃完了两碗馎饦。
这小茶馆是小本买卖,说书的也是老板,只会讲些从大茶楼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再杂糅成一团,组了个前后不通的故事,一会儿说说中州千年难得的天才在灵战会如何独占鳌头,一会儿说说哪个家族一夜覆灭的惨剧,再一转话锋,竟扭到市井话本上去了,邻里街坊听的一头雾水,纷纷“要砸场子”。
“老王,你声音难听就算了,故事也不好好讲,你再乱讲,我就再也不来你这儿喝茶了!”
“是啊,说的都什么啊?乱里吧嗦的,还到处乱串。你说辛昭就辛昭,干嘛还扯别人?”
……
辛昭。
辛芒默念这个名字,不会是娘说的那个辛昭吧?原来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天才女子,现在已经是辛家家主了。
辛芒靠着椅背,心中感叹:“娘竟然认识如此大名的人,我竟一点风声都不知。”
“你们懂什么?!”
说书的老王“嘭”一下砸落一块夯实的木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又斥道:“那茗君楼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给你们说书又不收钱,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说你两句怎么还急眼了?”一个客人磕着瓜子道。“又不是不听了,既然讲不好别人茶楼的故事,不如还是讲讲'夜菩萨'吧,我们都爱听。”
“哼……”
老王怒气未消,眼睛到处瞥了瞥,没好气道:“我们叫他'夜菩萨',那些贵人可不这么喊。”
“那叫什么?”
“叫'夜耗子'!”
“为何?”
这次是一个腰背强壮挺直、声音洪亮,穿着不凡却满头花发的怪人问的。辛芒坐在他右手侧下,无法将其完全看清,只能确定他其实并不年长,只是少白头。
辛芒刚吃饱,闲着没事便串到这间茶馆来听书嗑瓜子,头一回听说“夜菩萨”、“夜耗子”的名字,倒勾起了她的兴趣,静静等着老王开金口。
“还能是为什么?”老王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夜菩萨'专抢富贵人家的金银接济穷苦人家,对咱们老百姓来说那是财神下凡,可对那些老爷来说却是偷东西的贼,便被骂作'夜耗子'。
“说起这'夜菩萨',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每回出手,全身都裹成黑漆漆的,戴头巾、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身形高大,健步如飞,穿梭在墙垣楼阁之间一如鬼魅般难抓。不久前,'夜菩萨'发出话,一张黄纸钉在张府檐匾上,你道纸上写了什么?
“就一个字,'夜',意思是什么?就是'夜菩萨'的意思嘛。可把张老爷吓坏,连忙报官,官兵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府院给围住了,连只苍蝇都进不去。可天一黑,张府不出所料还是乱了,'夜菩萨'一个人闯过层层官兵,就这般堂皇地抢走了张老爷藏在床底下的一箱黄金。'夜菩萨'一人面对上百官兵却丝毫不惧,使出那鬼魅般的移形换影之术,从官兵的眼皮子底下跑出去了。官府哪能咽下这口气?就开始全城搜捕,敲锣打鼓把咱们这儿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可结果还是连'夜菩萨'的影子都没摸着。你们说,这糗不糗?哈哈哈哈……”
客人也大笑起来,连连称好,大呼“英雄”、“夜菩萨”等。
只有那个花白头的男子笑着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颇有无可奈何之意。
“总是把人夸大了说,其实都是个平凡人罢了。”
辛芒的注意都在他身上,便听到了他这句话,不禁怀疑,他这副如此受用的模样,莫非他就是那'夜菩萨',或者他知道什么内情?
咚锵咚锵……
一阵敲锣声穿过街巷,紧接着便跑来好几队披甲官兵,勒令各家店铺提前闭店,日落之前要全部紧闭大门。
老王也得关门,他胡子又一抖,躬着腰去问缘由,回来再告诉食客们,“'夜菩萨'今夜要抢万金庄的金银,官兵已经分派各处拦截,为了防止我们这些小人物阻碍抓贼,就要我们早早滚回家睡觉。”
“万金庄?”花白头不可置信。“那可不是普通赌坊,哪个'夜菩萨'有胆量去抢?”
这个赌坊与宅院和其他普通赌坊都不同,万金庄聘请的打手,是曾亡命天涯的浪客,各个身怀本领,各路绝技齐聚为其效力,可以说是个比官府还不能惹的地方。但现在庄主竟然报了官,想必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守住兜里的钱。
“那又怎的?”老王说。“反正'夜菩萨'已经发出话了,等着吧。”
辛芒暗自感叹:这“夜菩萨”可真高调,要偷谁的钱还提前声明,哪个贼能做到这地步啊?
茶馆关了门,街坊们陆续回自己家,只有辛芒一人站在门前,看着就很茫然。
花白头打量她一番,颇为欣赏她的马,问道:“这是你的马?看着就非同一般,我看你是刚来的,还没找定客栈吧?这样,我给你个地方住,你能不能把你的马给我骑?”
辛芒脸色不变,抬眸看他:“你想要我的马?”
“不是要,只是借来骑一天,半天也行。”他的手指弯了一节道。
辛芒有意试探:“我这马顽劣,生性骄纵狂暴,一般人很难驾驭。我要借给了你,你被摔死了怎么算?”
“不用担心,我可不是一般人。”他拍着胸脯保证。“而且这马看着很温驯啊,不像是暴怒的性子,是不是你对它不好,它不服你?”
辛芒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的?”
“我?我叫山舀,继承祖上家产,挥霍一辈子都不用愁。”
辛芒眉头轻挑:“有钱人啊?”
有钱人会来这简陋的茶馆听书?
山舀道:“呃……也不是很有钱,衣食无忧吧。你答不答应?”
“我还没落脚呢,再说吧。”
辛芒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吊住了,誓要证明自己不是一般人。
见辛芒往布庄去,他也跟了上来,“不是要落脚?为何还去布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宝妮提前下了工,抱着一匹布,刚出店门就看见了辛芒和山舀,脸色骤变,笑容瞬间消失,“你们?你……”
“我叫辛芒。”辛芒是对两个人说的。“宝妮姑娘,可以带路了吗?”
宝妮面色不善:“你们怎么在一块?”
山舀解释道:“这位姑娘没地方住,我顺手帮忙。”
辛芒道:“没错,刚刚认识而已,不熟。”
宝妮怀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最终决定带路,“但我要先给明珠送一匹布。”
“没问题。”辛芒欣然接受。
山舀笑道:“我也没问题。”
本来是受余归的嘱托,辛芒只管把信交给宝妮便好,前提是没见过那双变化的眼睛和这个疑点重重的花白头,总觉得他们都藏着秘密,不搞清楚,心不定。
宝妮步子轻,走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明珠家。
门锁着,但宝妮竟然有钥匙。她挡在辛芒和山舀面前,清脆的声音满是抗拒:“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许进来。”
“为什么?”山舀本也不想进,但被勒令止步,便更想问个理由。
宝妮大咧咧道:“我怕你们偷东西。”
此话一出,饶是向来淡定的辛芒也一头雾水,睁大了眼,“现在流行说心里话吗?”不怕惹人不喜?
山舀泄了气,摸不着头脑:“也没有啊。”
可宝妮已经走了,没法解释。
两人无聊地等了半刻,见宝妮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沓纸,蹦蹦跳跳的,脸上也笑嘻嘻的,直到看见门外等着的人后却突然敛了喜色。
辛芒与山舀对视一眼,竟然互相看懂了对方的意思:这妮儿指定对咱们有成见。
挽大娘家离这不远了,宝妮在前带路,不时回头看,却一句话没问,后面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终于到家了,宝妮一边开锁一边高声喊了声“娘”,屋里头便传出一道沧桑虚弱的回应:“宝妮回来了?”
宝妮甜声地应了声,回头又语气不善道,“你跟我进来,你不许进。”
被指定不许进屋的山舀气的不轻,“我到底怎么你了?为什么就我不能进?我又不偷东西!”
宝妮梗着脖子:“我就是怕你偷东西,这是我家,我说了算!你还进不进?”
“当然。”辛芒笑着跨过低矮的门槛,回头劝山舀,“你就等会儿呗。”
门被掩上。
宝妮道:“我娘在屋里,她眼睛不好,信就麻烦你念出来了。”
辛芒更关心的是她为何对人这种态度,便问道:“宝妮姑娘,你为何说怕他偷东西呢?他看起来不像盗贼啊。”
“我生性多疑,要不是信在你手里,你也别想进来。”宝妮突然在屋门口停步。“你身边有脏东西,不详。”
“不详?”辛芒兴致勃勃。“宝妮姑娘如何看得出来?”
“你身上……有鬼,我其实看不见,但感觉阴森森的,不舒服。”
“哦?宝妮姑娘有双慧眼,我看在太阳底下还会变色。”辛芒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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