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菩萨(9)

夜里狂风呼啸,斜雨似飞刀砸在灰瓦上,吵人安眠。

辛芒本也难入睡,早些时候吃的太多太杂,此刻胃里胀气,翻来覆去都不舒服。

“试试坐起来,揉揉肚子,应该会好受些。”戴耳建议道。

反正躺着难受,辛芒便照做了,一边揉一边悔,实不该贪嘴啊。

揉了许久,辛芒的胃终于恢复正常,便伴着淅沥檐雨疲惫睡去。

雨倾半夜,直至天色青灰、晨光熹微,百姓将要劳作时,这场雨便及时停住。经过雨水洗礼,整个世界都变清晰了;苍山墨翠,掉落在山尖的一丛丛白云是轻纱,暂为山美人作娇饰。

天已大亮,人们踏过积水开启一日的耕耘。辛芒照旧起的晚,醒来时龙宫已经没有别人了。

瀛湖像被泡软了,天空沉重地覆压着,凉风阵阵,鬼气森森。

戴耳像人一样大喇喇地舒展身形,跟在辛芒周围。辛芒不止一次提醒他,虽说没有看见太阳,但太阳何时冒头可说不准,要是一时大意被烧穿了,可别哭。

戴耳想起初见时的窘迫,刹那幻痛起来,心里慎之又慎,可嘴上却不能服软。他松松懒懒的,飘到食肆灶旁,边观察厨子的动作边说:“我才不会哭,要是太阳出来了,我去找你,你来找我,我怎么都不会受伤。”

辛芒闻言,无奈地看了看他,闭目等菜上桌。

须臾,面前一片冰冷,辛芒以为是戴耳,便随手晃了晃,呢喃:“别凑太近,看你的去。”

可冰冷并未消失,戴耳的喊声随即传来:“芒芒,有鬼!”

鬼?难道不是他自己吗?辛芒疑惑睁眼,眼中空荡荡,瞳孔却微微撑大后又缩至正常。

在她面前的不是戴耳,而是一个歪头的……吊死鬼?

面部肿胀,舌尖抵齿、嘴巴微张,头往左侧歪着,要是看得见眼睛,眼球应该也是突出的。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辛芒,大舌头、断断续续且好奇道:“你……你看得见……我?你们……”他来回指了指,“认识?”

“岂止认识,我是她男人!”戴耳抢道,瞬间飘来,挡在辛芒和这鬼中间。

吊死鬼状似孩童,指着跳着,像在控诉:“你不是人!是鬼!不能……”

“我说能就能!你个憨包蠢驴,离她远点儿!”

“你骂我?你……你是笨蛋呆瓜二愣子!”

“还敢还嘴?你个白痴蠢货马大哈!”

……

两个鬼魂像争强好胜的小儿,梗着脖子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的以为在对对子。

辛芒头疼,现在的鬼可真大胆,要不是人多眼杂,她真会忍不了拿铜钱串一鬼切一刀。

店家把菜端上来,经过他俩时搓了搓胳膊,暗道:“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辛芒对他俩的对骂不置一词,一个劲儿地吃饭,吃饱了还要干活呢。

戴耳却突然趴过来,像是受了重伤,捂着心口朝她哭道:“芒芒,他骂我,不堪入耳啊……”

辛芒斜睨他一眼,心道:“你又没耳朵,当听不见不行吗?”但还是心疼他多些,目光凶狠地瞪一眼那吊死鬼,瞪久了怕被人发现。

吊死鬼却兴奋不已:“你真的看得见!太好了太好了,有人陪我玩啦!”

戴耳战意又生:“你滚,芒芒才不陪你,她要陪我。”

吊死鬼蔫儿了:“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她男人,将来是丈夫,芒芒当然要陪着我。你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芒芒一个字也不会跟你讲,你死心吧!”

“不陪就不陪,我……找我娘去。”

吊死鬼歪着头,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好潇洒。

辛芒耳朵终于清静了,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戴耳。他一开始还很高兴,端坐在对面与她对望,好久才察觉出她目光中明晃晃的责问,便羞赧地别过头。实在受不了了,他提议:“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辛芒欣然撩开袖子,什么话都留到吃完再说。

饱餐后,辛芒一言不发回到龙宫。戴耳当她还在怄气,便小心翼翼道:“芒芒?你还愿意理我吗?”

辛芒没出生声。

“芒芒,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辛芒在为竹竿溅到水而褪色苦恼,依旧不出声。

“芒芒,你说句话啊,告诉我吧?芒芒……”

他快哭了,没有脏器却感觉全身被架在火上灼烧,受不了一丝她的漠视。

辛芒盯着发带一瞬,发令:“出来。”

戴耳没有迟疑,局促又兴奋地站在她面前。

辛芒:“你不是说你不会哭?”

“那是逞强。”

“那你怎么不坚持下去?年轻人,不都是面子比天大吗?”

“我做不到,你不理我,我肯定要哭的。”戴耳缠上她的手,哀求。“是我太吵了对不对?我不该跟他聒噪,以后再也不敢了,求芒芒……待我不变。”

辛芒还是怜惜他,抬手摸摸他的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以后要看我脸色行事,懂吗?”

“嗯!”戴耳决心悔改,不必多说,只论行迹。

这种白日难得,辛芒便没让他重新缩回去。午时已到,该扛着竹竿出门了。

县衙左侧旌亭,高允程早早等候于此,脚边还放着一只小木桶,见辛芒吭哧吭哧扛着竹竿走来,眉梢轻挑,喜不自禁,赶上几步前去接过,还说了声:“师妹,辛苦了。”

辛芒回道:“这并不吃力,多谢。”

高允程道:“怎么?一夜不见,师妹好像与我生分了?”

身后戴耳不发一语。辛芒面色不改道:“哪里的话,高师兄多想了。”

“那便好。”高允程瞧了瞧两根竹竿,了然道。“我料竹上的漆会被雨水冲刷掉,是以带了漆来,午时三刻未至,还有时间等漆晾干。”

说着,便刷起漆来。只有一只刷子,辛芒便坐在一旁看着,心想:高师兄一丝不苟、行为端庄,言语热切但举止有分寸,仅是一个有教养的人罢了,定是戴耳无端忮忌,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辛芒指指身旁,示意戴耳靠近来。他也很懂,压下翻腾的疑虑,道:“或许是我看走眼了,就当他是个君子,芒芒不必顾虑。”

他刚说完,高允程便回头道:“师妹可有觉得,今日这天不同以往?”

辛芒:“怎么不同?”

“瀛湖是个多雨的地方,可从来没有一场雨下过后,乌云不散,厚重沉压到这种地步。本该日上中天,现在却跟黄昏一样,阴气也浓过平常。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所以才怪。”

“也许今日行刑,天底下又添亡魂,是为了给他们送行吧。”

听罢,高允程微怔,似是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偶觉新鲜,旋即轻轻点头:“说的有理,的确是个'出殡'的日子。”

午时三刻后,受刑的三具尸首被送回县衙太平间,由孙仵作把尸首缝合一体后再赶尸。

新刷的漆还没干,辛芒和高允程一人一根竹,卖力地扇风。

不远处的太平间传来孙仵作怒气冲冲的抱怨:“谁砍的?磨成这样我怎么缝……又是老钱?他干这么多年了还学不会手起刀落,早该回他师父手下重修几年了。刀钝?那刀是他的不晓得磨?这得遭多大罪啊……”

辛芒听得入神,却想象不出尸体的惨状,莫名发怵。

高允程抬眸看她,道:“法刀沉重,若一刀没有把头砍下来,大概会把脊骨砍碎,可柔韧的筋、膜、血管、喉间的软骨,仍交错相连;再若第一刀连皮都没破,第二刀未必还能落在原处,如此拼力地砍下,断口必是七零八落,皮肉骨筋都碎得聚不起来了。这种情况是大忌,一谓尸身不全,二谓磋磨死者,损阴德。”所以孙仵作才动怒。

辛芒静听着,脑子里形成一副血腥画面,不由得一抖,要是死亡都这般折磨,哪还有勇者?

且经过这种死法,变成鬼后身首各异,想象一颗头颅和一具身体,明明同源,却拼尽全力都不能严丝合缝地归位,最后丢失生前的记忆,相互遗忘,独自游荡。饶是孙仵作技艺再高超,能毫无瑕疵地把尸首合为一体,但魂的模样在死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现在的功夫全是徒劳,只是抚慰活人的心罢了。

再看这天气,悲哀得如同量身定制,好像整个瀛湖都被死亡笼罩了。

“咱们赶尸的,”高允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过的尸身数不清了,变成什么模样的都有,所以忍受力要高才行。”

说好听些叫“坚不可摧”,直白点就叫麻木,可这样才不会被击垮。

但辛芒呢?她呆怔地睁着眼,只觉得心沉沉的。如果她也见过许多尸体,她应该会害怕、会寝食难安、会胡思乱想,她上辈子是个什么死法?也一样可怕吗?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了哪里?

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问题都困扰着她,她万分渴望记忆回笼。

“师妹,该干活了。”高允程把她从沉思中喊醒。

辛芒即刻扛起竹竿,“嗯。”

太平间里,孙仵作细致地缝合,有人来也不曾抬头分心。其他衙役都不敢靠近他,看见来了赶尸人,紧张的氛围才得以打破。

一个衙役对她们说:“终于来了。工具都备齐了?这次有八具尸体,那个,是今早被发现的,自个儿吊死在破庙里,好心就一块儿葬了吧。”

辛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着像是早上那个吊死鬼。

戴耳在发带里喃喃:“怎么是他啊?”

不只是尸身,他的鬼魂也在,正伏在一张冰床上呼喊:“娘……娘……”

那具被野兽咬烂的尸体竟是他母亲。

竹竿已架好,几具尸体被装在竹竿上,相互牵制,由赶尸人调动步伐。那具被野兽撕咬过的尸体少了段胳膊,便用棍子与肩膀相连来代替。

吊死鬼又见到了辛芒,他像个痴儿,咿咿呀呀地问她要把他母亲带去哪儿。

辛芒当没看见他,自顾自做事。待所有尸身整装,高允程把赶尸鞭给了辛芒,由她来喊起令。

一名衙役向空中抛一把纸钱,辛芒便挥一鞭,喊道:“此处非尔安身毙命之所,尔魂尔魄勿须彷徨。急急如律令,起!”

话落,一串尸体便像活了一样,随两位赶尸人的指令和动作整齐“走动”起来,双腿僵直,一步一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挪。

赶尸不能大摇大摆地上街,便只能从县衙后门出,匆匆绕远路进入林中。

高允程在前领路,他背篓上插着招魂幡,每过一段路就敲一下锣,不时喊着:“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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