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默对聂之远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短暂生命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其实都在逃避这个问题,就像岛屿灰狐躲避金鹰那样,闻风而栗栗,以至于从来没有攒足勇气直面过这个狰狞的家伙。
她躲在友情这块挡箭牌后面,藏得小心翼翼,走得如履薄冰,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
但如果不是友情以外的东西,又哪里需要这一番胆战心惊呢?
大概跳一次楼真的会让人放下很多——当然,前提是你没有死透的话——乔默意外地发现,上次从亚当嘴里听到那句话时,她竟然没有再条件反射一样地回避这个问题了。
她喜欢聂之远,很久很久了。
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在死人的字典里,一切动词都变成了过去式。
所以现在,她终于可以作为一个局外人,抱着胳膊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怀着不知是怀念还是遗憾的心情,看着前排同桌的两人,忖度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她恍然发现,自己当年的心思居然那样明显,简直像荒原上的一只兔子那样无处遁形。
她的目光会下意识追随那个人,又随时准备着躲开,那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牵动她最细微的情绪,而她的每一个反应原来都那么有迹可循。
从小被老乔教育不能太过注重外表,家里连个全身镜都没有的她,居然也会在意自己头发是不是太细太软,校服有没有太肥太邋遢,脑袋上糖果色的头绳会不会显得太过幼稚。
因为聂之远于她,早就不只是朋友那样简单了。
但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呢?
如果说自己不记得,那她就是在撒谎了。
感情的变化或许悄无声息,但恍然醒悟的一瞬总是让人毫无防备,她还记得那一次让她心跳如鼓的对视,她的耳朵里除了疯狂的心跳声外,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谢天谢地,那时候聂之远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关心——他急着送她去医院,所以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乔默还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初夏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校园的每一寸土地上,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让人想打喷嚏的刺鼻气味,但这一切都挡不住精力充沛的学生们在体育课上尽情撒欢。
难得能从雪片一样的试卷里脱身出来,又有谁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呢?
******
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着各个班里传出的讲课声,在阳光的烘焙下,听起来格外让人昏昏欲睡。
乔默走进1班的教室,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小乔默——这节课她因为胃疼没有去上体育课。
这个傻狍子,为了偷偷攒钱给妹妹乔然买爱豆演唱会的门票,硬生生把自己饿出了胃病,最后不得不住院一周,着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乔默没记错的话,今天就是她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的日子。
“乔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乔默走到她座位旁边,明知故问。
小乔默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脑门上全是冷汗,疼得脸都白了,嘴上居然还在逞强:“有点儿,我趴会儿就好了。”
乔默心说,你再趴多久也好不了,急性胃出血可没你想的那么好伺候。
她可不能放任她这么趴下去。
因为最多再过十多分钟,聂之远就会回教室喝水,顺便发现小乔默这个状态糟糕的可怜虫,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送进医院。
小乔默还会往聂之远校服上吐一口血,把这倒霉孩子吓个半死,估计以为她不久于人世,差点连眼泪都给吓出来。
就是这样,她当年的怦然心动有一个狼狈又俗套的开始——听着童话故事长大的女孩终于发现了救她于危难的白马王子,尽管这个白马王子的怀抱散发着打了半小时篮球的汗味和拜她所赐的血腥气。
当然,这次应该不会了。
乔默上去摸了摸小乔默的额头,又拍拍她的肩膀:“乔默,胃疼起来也有可能很严重的,老师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小乔默“唔”了一声,没动弹,乔默就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架了起来。
这小鬼头,看着瘦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挺有分量。
此时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乔默如此想到。
总算把小乔默半拖半抱地放进了出租车,乔默坐在旁边,让她把脑袋搁在自己膝盖上,尽量躺的舒服一点,然后跟司机说:“师傅,市立医院,麻烦开快一点。”
司机师傅“哎”了一声,一脚油门下去,把车开得飞快,还不忘了安慰后座的病号:“小姑娘,坚持一下,十来分钟就到医院。”
小乔默“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跟司机师傅道了谢。
乔默看着车窗外飞速略过的景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拿纸巾擦起了自己衣服上的血——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你即便有所预料,也未必能躲开,比如她当年吐过的这口血。
只不过至少这次是吐在她身上的。
“你在干什么?”
调成半永久静音模式的尼莫忽然出声了。
乔默面不改色:“送小朋友去医院,急性胃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尼莫问:“你这是在改变她的时间线,你知道吗?”
乔默冷冷道:“从你把我塞进这个去世的老师身体里开始,就是在改变很多人的时间线了,不是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尼莫说,“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改变这个时间节点的后果是什么吗?”
乔默抿住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活过一遍,知道哪些事情该发生,哪些事情不该发生。”
“但是乔默,感情这个……”
“你看过我的档案,”乔默打断了尼莫,“所以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件事对我的影响。”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有些事情,如果注定没有好结果,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发生。”
尼莫就不说话了。
******
小乔默果然还是急性胃出血,好在出血量不大,没什么危险,很快就被安排进病房输液了。
本来已经被胃疼折磨了挺久,再这么折腾了一通,小乔默一边输着液就睡着了。
乔默也不去吵她,给她掖好了被子,就在旁边坐下,静静地打量着她的睡颜。
她觉得自己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好像格外丑一点——眼皮发红,脸色发白,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是熊猫成精。
而且她这段时间为了攒钱经常不吃午饭,瘦的脸颊两侧都陷了下去,硬是被病房的灯光打出了惊悚片似的光影效果。
原来聂之远捧着花过来慰问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的自己。
乔默唇角忍不住掠过了一丝苦笑。
“谭老师。”门口忽然响起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这声音无比熟悉,让乔默身上仿佛过了一道电流,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扭头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夹克衫和工装裤的高大男人站在病房门口,目光先是担忧地在病床上转了一圈,这才看向床边的乔默。
那是乔建国,她爸爸。
乔默在去医院的路上就联系了她的家人,简单说明了情况。
齐女士虽然就在医院工作,但正在一台手术中脱不开身,反而是退役后在机关单位工作的老乔到得更快一些。
“谭老师,”乔建国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握住乔默的手晃了晃,“真是辛苦你了,没耽误您上课吧?”
“嗯……”乔默完全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句什么,她握住老乔的手,一时竟然忘记了放开。
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宽厚有力,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握起来特别有安全感。
“谭老师?”老乔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目光转回了病床上的小乔默,问,“乔默是怎么回事?您在电话里说她胃病犯了……”
乔默这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乔默爸爸是吧?咱们出去说吧,乔默没事,她刚刚睡着。”
乔默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乔建国,又安慰他:“我……我侄女以前也犯过这病,小女孩有时候饮食不规律就容易这样。你、您也不用太担心,好好静养几天就好了。”
“唉,”老乔叹了口气,低头掐了掐眉心,“怪我,孩子她妈工作忙,有时候加班晚了我就带她们出去瞎吃,肯定是一不小心吃坏了,孩子太小,肠胃还是跟咱们没法比。”
乔默心说,这你才是想多了,她那纯粹是自己饿出来的,纯属活该。
但总不能真这么跟老乔说,乔默只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意示安慰:“大夫不是说了吗?这几天多吃些清淡的流食,保证充分的休息,很快就会好了。”
老乔点了点头,又再三跟乔默道了谢,把打车过来和挂号问诊的钱还给了她。
乔默没敢推让,收了那几张纸币,小心翼翼地搁进了口袋。
她看着老乔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乔默爸爸,您在这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咳,有什么事您联系我就行,我走了。”
“哎,哎。”老乔连连点头,“那谭老师我就不送你了,我先进去看看乔默,您路上慢点啊。”
“嗯嗯。”乔默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多说了,连忙跟老乔摆了摆手,扭头离开了。
她边走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翻卷上来的钝痛,不能哭,万一老乔想起什么追上来问她话呢?
现在还不能哭,等拐了弯再说。
结果刚拐过弯,乔默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谭老师?”
撞上乔默的居然是聂之远,他被乔默脸上的眼泪吓了一跳,不知脑补出了什么,一把抓住乔默的胳膊,声音都打了个抖:“谭老师,乔默怎么了?”
乔默赶紧擦了擦脸:“咳,乔默没事,你别担心,老师是刚才眼睛不小心沾到酒精了,所以才一直流泪。”
“哦。”聂之远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谭老师,那乔默在哪个病房啊?我去看看她。”
乔默说了房间号,又补充道:“不过乔默输了液刚睡着,现在应该还没醒,她爸爸也到了。”
“嗯,”聂之远胡乱点点头,但显然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下心来,拔腿就要往病房那边跑,“我过去跟乔叔叔打个招呼。”
乔默一把拉住他:“医院里能走就别跑,撞着人怎么办?”
她又说:“你过去跟乔叔叔打招呼吧,别太磨叽,我在楼下等你,咱们一块坐车回去。”
“好好好,谢谢老师。”聂之远一边应着,一边仗着身高腿长飞快地走没影了。
乔默没立刻走,她靠在拐弯处静静呆了几秒,然后听到了聂之远压低的声音。
“乔叔叔,乔默没事吧?”
乔默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在心里回答,她没事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If you play with time, time will play back.
——T·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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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六章:杀死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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