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带来的空间撕扯感尚未完全散去,周遭的景象却已然定格。踉跄着跌落在地的陌尘喘息着环顾四周,确认她们已经安全抵达魔域。
这里是魔域第三环的边界,再往深处去,便是连最凶残的魔修也不敢轻易踏足的地尽头,而她的住所就在这片死寂带的边缘。
怀中的人早已失去意识,这让陌尘顾不上自己的伤,而是将她轻轻放在石床上,然后半跪在她身侧,低头望去。
之前仓促点下的封印暂时封住了陆雪瑶的五感,所以此刻的她即便双目紧闭,好在眉头紧锁的痕迹淡了些。
她肩头的伤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半边衣衫被鲜血浸透,甚至此刻还在缓慢地向外渗出新的血珠。她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都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体内灵力更是紊乱不堪。
看着这样的陆雪瑶,陌尘心中那点因成功脱逃和报复得手的快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陌尘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快意,她就该这样恨她。
看到陆雪瑶如此狼狈,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自己应该仰天长笑,应该用最恶毒的话语嘲讽,甚至再狠心一点,彻底动手了结这段孽缘!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无法从那惨白的唇上移开?为什么当时在接住她时,自己的双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罢了。”
陌尘咬牙,暂时将所有情绪抛开,而是起身从屋中翻找。
片刻后她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套银针,这是曾经她从一个擅长医道的魔修那里夺来的,一直留着被扔在角落里,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指尖燃起的火焰舔舐着针尖,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等准备妥当后,陌尘回到床边。
当手指真正触碰到冰丝编织的衣襟时,她的动作不受控制的顿了顿。
百年前在天枢宗,陌尘见过陆雪瑶无数次穿着这件月白色的首座法袍,那时的她只觉得师尊威严不可侵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手解开这身衣裳。
衣带解开,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昏迷中的陆雪瑶,即使被封了五感,似乎也本能地感受到了不适,唇间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
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发现,陌尘猛地想要缩回手,但发现对方并无其他反应后,又开始强迫自己继续,直到布料层层剥落,最终露出陆雪瑶瘦削的上半身。
鬼使神差地,做完这一切的陌尘并没有立刻把手移开。
百年来,她触碰过什么?
陌尘在心底这样质问自己。
是粗糙的岩石,污秽的魔物,温热的鲜血。陌尘早已习惯了那些触感,她甚至习惯了将自己也当作一具容器,几乎快忘记了人与人之间的亲近……
尤其这触感的来源是属于陆雪瑶。
属于那个曾经让她仰望、钦慕、继而怨恨入骨的人。
想到这里,陌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冷静。转瞬间银针落下,精准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她的动作极稳,甚至额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银针在指尖流转,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当最后一针拔出时,陌尘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接着她又从怀中掏出一颗净尘丹,捏碎后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周围,用以驱散残留的异种能量和防止魔气侵染。
做完这一切后,陌尘又去取来干净的布巾和一件自己的黑衣。不知何时起,她的衣物对陆雪瑶来说竟有些大了,套在她身上,竟衬得她更加瘦弱。
最后替陆雪瑶清理身上血迹的时候,起初,陌尘的动作还带着刻意的冷漠,但渐渐地,某些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像闸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陌尘恍惚想起,许多许多年前,在她因为阴灵体反噬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时候,陆雪瑶也是这般为她疗伤,用灵力疏导寒气。
那时的自己虽疼得厉害,却始终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陆雪瑶看了她一眼,突然抬手轻轻往她眉心点了点。
“痛便说出来。”陆雪瑶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淡:“修行之人不必强忍无谓之苦。”
想到这些,擦拭的手停在肩头的伤口上,陌尘指尖微微用力,直到昏睡中的人轻轻蹙眉:“原来你也知晓痛啊…陆雪瑶。”
陌尘低声自言自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当年你同意晏清尘剜我道骨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我会有多痛?”
没人回答,不会有人回答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陌尘猛地别过头,狠狠咬住自己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这种感觉让陌尘感到愤怒。
她无比唾弃自己。
唾弃这具明明已在魔域淬炼百年的身体,为什么还会记得某人的温度。唾弃这个明明该被自己恨之入骨的人,为什么对待她时,还是会在下意识里放轻动作。
“还真是,没出息透了…”
退到窗边,陌尘背对着石床,深深呼吸。
魔域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血腥的气息。曾经陌尘无比厌恶这味道,可是今晚闻到时,竟让她感到一点舒心。
因为它提醒着陌尘此刻她身在何处,提醒着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天枢宗里仰望师尊的天真之人。
陌尘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在陆雪瑶身上。
那人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她不会中途醒来,也不会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这样最好,陌尘想。
她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醒来相见也只会徒增尴尬。
然而就在陌尘这样想的时候,石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其实床上的人并没醒来,只是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但嘴唇微张,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陌尘屏住了呼吸,轻轻靠近,想去窥听些什么。然后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音节,从陆雪瑶唇间逸出。
声音轻得如同幻觉,陌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下一刻,对方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唇瓣再次轻微地颤动,竟是带了些恳求的意味:“…别…陌尘…不要…”
石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陌尘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响,她甚至笑得弯下了腰。
原来这个人,在失去意识,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心里竟然真的还念着她?
哪怕只是残存的愧疚,至少证明她并非完全被遗忘,并非真的只是一颗用过即弃,毫无价值的棋子。
很没出息,很可笑,甚至可能只是自我安慰的妄想。但这个想法一滋生,就像野草般在脑海里疯狂蔓延。
百年孤寂,百年恨意,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呼唤中,找到了一个脆弱而可笑的支点。
陌尘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陆雪瑶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在这百年里,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怎么狠得下心划破结缘绳,想你那句依规处置凭什么说得那么平静…”
“我甚至在业火里都在想…我不能死…哪怕只剩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我活着出去…就能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真是愚蠢至极的想法。”
“陆雪瑶,我想过千万种报复你的方式。比如…废了你的修为,让你也尝尝沦为废人的滋味,或者毁了你的道基,让你毕生追求的大道成空,再不济把你囚禁在我为你打造的牢笼里,永不见天日…”
“可是现在…”陌尘手指停在陆雪瑶的唇边:“我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这双手,屠戮了太多生灵,它们都在地狱里等着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即便你对我还存留一丝情谊,等你醒来,我们终究会是敌人。”
陌尘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陆雪瑶的手背上:“我好像已经…真的…回不了头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从陌尘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陆雪瑶的袖口,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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