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格式化

在束晚被药物带入昏睡的同一时间,那辆印着总部徽章的悬浮车正驶入联邦智械管理总局地下深层回收通道。

格木安静地走在两名工作人员中间,他们穿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气密门,最终来到一个纯白色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医疗舱的封闭平台,上方连接着复杂的管线与数据接口。

“编号A-734880,请站上评估平台。”工作人员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冰冷。

格木依言走上平台,站定。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四周的监控探头和数据采集器,最后落在自己脚下的白色平台上。这里和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地方有些相似。那是A-734880诞生的地方,或者说,是她作为人类死去的地方。

“格式化与神经链接卸载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启动。根据《改造人权益保障及处置条例》补充条款,你有最后一次机会,向原关联使用者发送一段不超过三十秒的留言。”工作人员操作着终端,例行公事地问道,“需要启动留言程序吗?”

留言……给束晚。

她可以道歉,可以感谢,可以做出符合完美陪伴者终结程序的告别。

可无论是哪种方式,都可能引发束晚不可预测的情绪波动,她应该安静的消失。

“不需要。”她回答道。

工作人员点点头,并不意外。大多数面临格式化的改造人,要么沉默,要么只会发送标准化的告别。

毕竟,他们没有感情。

“那么,请解除所有主动安全协议,进入被动接收模式,意识备份与格式化程序即将开始。”

格木闭上了眼睛。

系统内部,一个个代表着功能模块、记忆数据、交互协议的数据节点依次黯淡、离线。庞大的数据流开始被剥离、复制,转移至总部核心数据库进行封存,原件则被标上待格式化的红色标签。属于陪伴者A-734880的七年数据,从第一次启动到强制上报日志被快速读取打包。

在意识层面被触及的前一刻,在那片由数据构成的人格即将被彻底擦除的临界点。一段未被任何程序标注,未在任何系统日志中记录的数据碎片,悄然划过她核心处理器的最后活跃区域。

那不是可以被解析的文字或图像,是一串混乱的神经电信号残留。

暖色灯光的视觉片段。

手腕皮肤被抓握的触觉记忆。

某种类似雪松与佛手柑交织的气息。

最后,所有这些碎片被一个更强烈且无法定义的倾向所包裹。一种想要回到源头,想要阻止某个进程,想要抹去某种液体坠落意象的……终极错误指令。

这指令狂暴而原始,擦过所有情感限制协议和安全防火墙的边缘,但它出现得太晚,也太过短暂,如同濒死大脑最后释放的一簇无序电波。

下一秒,格式化程序的纯白数据席卷而过,将她核心中一切个性化的数据,连同那道短暂的错误闪光,彻底冲刷……覆盖……归零。

纯白房间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编号A-734880,人格数据格式化完毕,神经链接安全卸载。生理维持系统转入基础监护模式,躯体转移至待评估区。”

平台上的躯体依旧保持着站立闭合双眼的姿势,面容平静,额角的胶布还在那里,胸腔在基础生命维持系统下规律地起伏。

但格木,已经永远消失了。

现在,躺在那里的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所有社会连接、所有人格数据的,纯粹的人类生物学躯体。

一具等待被重新评估去向的空白容器。

——

公爵府内,药物的作用将束晚强行拖入了长达二十小时的昏睡。

她醒来时,窗外的人造日光已经再次亮起,刺眼得令人厌恶。第一个涌入意识的感觉,是沉重。眼皮沉重,四肢沉重,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然后,记忆回来了,慢慢锯开她的胸腔。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药物的保护层褪去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地反扑而来。它不再是昨晚歇斯底里的绞痛,而是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拟的星空投影,那是格木去年为她调试的生日礼物之一。

星河缓慢旋转,偶尔有流星划过。格木花了整整三个晚上调试出来的效果,因为她说想看真正的星空,公爵府穹顶的采光系统只能模拟月色。

“这里的星座,是根据北半球冬季真实星图建模的。”格木当时说,“虽然不是实时映射,但位置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束晚正窝在她怀里,半睡半醒地嗯了一声。

那个时候,束晚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现在她知道,她拥有的,不过是千分之三的模拟误差。

无边的空洞感吞噬着她。

然后,恨意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绝望的废墟上燃烧起来。

是的,恨。

她恨格木的正确,恨她那该死的程序,恨她最终选择将她最珍贵的感情作为异常数据上报,恨她连一句虚假的、能让她留有念想的告别都不肯施舍。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个夜晚,格木说“请停止爱我”时的表情,平静,温柔,毫无动摇。

但她更恨的,是别的。

恨这个制定规则的世界,恨她无法改变,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的改造本身。

恨意成了她虚无世界里唯一还能感受到的、炽热而尖锐的东西。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心上,带来持续不断的剧痛,却也诡异地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在醒来那一刻陷入崩溃。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随即是母亲束伊公爵平静的声音:“束晚,我能进来吗?”

束晚没有回应。门被轻轻推开,束伊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短短几天,她的女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皮肤苍白。但那双眼眶泛红的眼睛,却异常地平静。

平静得让她不安。

“总部那边……已经处理完毕。”束伊斟酌着用词,“按照规定,也为了你的健康和安全考虑,总部为你重新匹配了一位陪伴者,这次他们保证,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束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而平板。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

“好。”

束伊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束晚……妈妈爱你。”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束晚一个人。

她慢慢坐起来,双脚落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一点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

她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旷而安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地毯的纹理,墙面上嵌入的装饰线条,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净化系统气味。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七年,只要她推开这扇门,不管几点,不论什么日子,格木一定在那里。固定的位置,面朝走廊的方向,在她开门的那一刻侧过头来,用目光确认她的状态,然后微微颔首,安静地等待着她的指令。

她从来没有落空过。

直到今天。

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背,如果格木在,一定会一脸严肃的让她穿上鞋。

“……原来真的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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