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无论何时想起,这件事犹如烙印在他的肌肤上,刻入他的骨骼中。只要稍微忆起,带给他的疼痛感只增不减。

“你知道那时候菜菜才多大吗?三四岁,跟个小豆丁似的,长得还没我腿高就天天嚷着以后一定要比爸爸高。”

说到这里时宋辉成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可一想到后面,笑意骤敛,神色感伤:“可就是这么一个还没我腿高的小豆丁,却被一条成年狼犬追着跑,压在地上撕咬、拖拽。”

虽没亲眼目睹,但从调出来的监控视频里已然感知到宋清暖的惊恐与害怕。

明明是无收录音视频,可亲眼看到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宋清暖的哭声,从视频里传入他的耳中,哭得那般无措、那般绝望,哭得他恨不得透过监控录像穿进去。

后来回到医院,碰巧撞见护士给宋清暖换药。白炽灯在头顶投下白昼光,明亮醒目,将她手臂上的伤痕照得刺眼鲜明。

宋清暖乖巧抬高手臂给护士擦药,听到推门动静扭头看来。

看清是谁后,明亮的眼睛仿佛荡着光,小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兴冲冲喊他:“爸爸,你回来啦!”

那一刻,宋辉成心里除了疼惜再无其他。

都说孩子是父母的软肋,那一刻真不假。

宋辉成还记得当时他抱着宋清暖去打狂犬疫苗,那时医疗服务没有现在精进,打针要打七天。

宋清暖从小最怕疼。他每次抱着她去都是出发前哭一场,打的时候哭一场,回家后见到于温又在她怀里哭一场。

那段时间眼睛哭得跟个水蜜桃似的,因此还不愿去幼儿班,说同学会笑话她。

他们心里本就疼惜女儿,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不想去那便不去。

可宋清暖向来没心没肺,心比天宽。上一秒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下一秒被好友轻轻一唤便屁颠屁颠跑出去溜得见不到人影。

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不过跑出去几趟,回来怀里便又不知道从拿抱回家的金毛小幼崽,扬言说要养。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于温严令禁止,堵在门前低眼睨着宋清暖怀里的呆萌的小金毛,几秒后拧起小金毛的后颈,打开门丢了出去,扬言道:“你要真敢养,我连你一块丢出去。”

宋清暖不乐意,嘟囔着强调:“可我喜欢。”

于温神色淡然,说:“可我不喜欢。”

声音很冷,语气中带着毋容置疑。

宋清暖不以为然,只认为凭借家里宠爱,就算于女士再怎么不喜欢也会顾及她喜欢而妥协。

可事实上,除了这件事。

“那时菜菜年纪小,心又大,这些事情记不清也正常。”说到这里宋辉成突然岔开话题,“这事你就别在她跟前提,总归是不好的事。”

“你别看她现在没心没肺,什么事都不在意、没印象。其实她啊,记得永远比谁都清楚,只是不喜欢在人跟前特意去提。”

什么事都喜欢埋在心里,看似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可实际上却比谁都敏感。

宋辉成微启唇想要再说些什么,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叫唤:“爸!”

是宋清暖的声音。

楼下两人循着声音望向楼上,正好在二楼楼梯口看到宋清暖的身影。

头顶声控灯随着声音响起那一瞬亮起,将宋清暖脸上笑意照得格外清晰明了。

只那一眼,宋辉成便看出这母女俩大抵是重归于好,那他也可以适当说说好话上楼睡觉去了。

这么想着便要站起身。屁股刚离开沙发一寸距离,宋清暖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中,直接打破他的所有幻想。

“爸,我今晚跟妈睡,就辛苦您在客厅凑合睡一觉啦!”

宋辉成起身的动作随着声音落下见陡然一顿。

谢知行默默将目光从楼上转移到斜对面的宋辉成身上,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空气静默几秒,他开口:“宋叔,你要不去我房间睡吧,我…”睡客厅。

话还未说完,宋辉成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挥挥手:“算了,沙发也不是睡不得。更何况你们正值高二重要阶段,休息是最重要的。要是被你温姨知道了我把你挤到客厅来睡,骂一顿都是小事。”

赶出家门才是大事。

说完他重新坐回原位。

如此状况下,他就算有意见也是无人在意。

宋辉成如今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这段时间辗转几所城市后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飞回来,此刻已是疲惫不堪。

宋辉成侧眸扫了眼楼上,随后又看向谢知行,说:“时候也不早了,你吃过晚饭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宋叔…”谢知行站起身,到嘴的‘好好休息’硬生生被他拐了一个弯,“…也早点休息。”

宋辉成扯着嘴角笑,笑意带着一抹苦涩。

本以为回来可以好好睡一觉,可结果却与他想象中相差甚远。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点怀念之前忙于工作出差的日子。虽然工作忙碌时而睡不好,但好歹还有一张柔软舒适的床铺。

可如今…

宋辉成看着手下虽然面料柔软,睡着硬邦的沙发,真是有苦说不出。

……

指针划过凌晨六点,雾霾蓝的天空上挂着光晕分明的弯月。于温端着玻璃杯下楼,借着外边微弱的亮色走进漆黑的厨房。

现在这个点,别墅内所有人都还在休息,静得只有客厅表针细微转动的滴答声以及轻而缓的脚步声。

于温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那蜷缩的身影,脚步稍顿,旋即走到沙发,弯腰拾起滑落在地毯上的毛绒毯子,随意盖在躺在沙发上的熟睡的宋辉成身上。

放轻脚步,于温转身沿着楼梯上楼。

脚步刚跨出一步,余光不经意被院子外边黑乎乎的一团吸引去目光。

不大不小,还没膝盖高。

如今正值十一月,天气渐寒冷,同样时间,初冬的清晨亮色稍微比前段时间盛夏要逊色。

雾霾蓝的深色很浓,客厅内昏暗无光,以至于看不清那团黑乎乎的小玩意是何模样。

于温见状顿了一下,盯着那处直发愣。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面向的位置正好是她这里。

最初她还以为是什么怪东西,心里有一瞬的紧张,脊背发凉。

可慌乱间中突然夹缝进来一缕清明,脑海里浮现她昨天下午刚回来时瞥见的画面——

她换好鞋与宋辉成一前一后进入客厅,听到动静的小萨摩耶停止撕咬玩意的动作,坐起身来歪着脑袋与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对视。

没有警惕、没有狂吠,只是乖巧坐在那。

而如今,现实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倒是有点如出一辙。

于温收回跨向台阶的脚,转身去了院子门前。距离一近,那团黑乎乎的小玩意倒清晰明了起来。

小萨摩耶毛发灰中偏白,衬托得它的瞳仁格外乌黑。

在于温靠近之时,它并没有随着她的靠近而远离,以及发出警惕的狂吠,而是出奇的安静乖巧。

或许是它过于乖巧,于温心底已然没了当初在得知家里有狗出现的愤懑。

她推开推拉门,一阵微凉中带着晨曦薄露的气息扑面而来,冷热交替,不可避免掀起一层鸡皮疙瘩。

“要进来吗?”

于温微微低头看着距离自己一步开外的小萨摩耶。

小萨摩耶歪了下脑袋,好似听懂她的话,站起身从她的脚边绕着进去,随后在她的侧边再次坐定。

同样是一步开外的位置。

于温盯着它的所有动作,不由得轻笑:“还挺乖。”

第一次见到如此乖巧懂分寸的狗,于温心中不免生起一抹欢喜。心中那股因为十几年前阴影所蒙蔽的偏见瞬间被揭露开来。

院外的冷气一股一股夹着缝隙闯进来,冷得沙发上的男人打了个喷嚏,随后裹紧身上毛毯翻了个身。

于温见状关上门,转身准备上楼。还没走几步,便见本该坐在她身侧的小萨摩耶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个淡蓝色小盆朝她走来。

如此直白索要食物的动作,于温怎么可能没看懂。

“饿了?”

小萨摩耶好似知道此刻要安静一般,没吵没闹,只是俯首抵着蓝色小盆朝于温面前推。

于温忽然想起自昨天下午她回来后将它锁在院子里便没给它进食,想来昨晚宋清暖回来也没想起喂食。

她蹲下身拾起小盆,朝楼梯口旁边的空旷位置走去,之前时而看监控,经常能看到宋清暖蹲在这里给小狗喂食。

果不其然,一拉开侧边的矮柜,里面堆满了标有狗粮的标签。

于温拿出已开过包的狗粮,对着小盆却无法下手。

她没养过狗,也不知道像如今小狗这月份应该倒多少比较合适,一瞬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手机没带下来,无法上网浏览。

于温作为医生,对于数量多少以及每个年龄阶段所适配的剂量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严格把控。

狗粮袋抱在怀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盆里仍旧空荡一片。

思量许久,于温像是妥协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狠下心来将小盆倒满。

小萨摩耶见状,也没犹豫,直接埋头苦吃,一副再不吃就快要饿死的模样。

“饿成这样…”她感慨着。

于温蹲在旁边,盯着小萨摩耶埋头苦干的毛绒绒的小脑袋,心中泛起点点涟漪,搭在膝盖上的手臂也时而抬起时而落下,摇摆不定。

萨摩耶的毛发旺盛,模样看起来也是乖巧可爱,尤其是如今幼时状态,想控制不摸真的很难。

可几年前的画面层叠在脑海中浮现,微微抬起的悬浮在它头顶的手陡然僵住。

她刚要收回,顷刻间,掌心忽然被一团毛绒绒的什物蹭上来。

于温赫然愣在原地,低眼看去,这才发现本该埋首苦吃的萨摩耶已然抬起头,灰白的毛发被她的指尖压垮溢出,脑袋正好埋首在她的掌心。

甚至在歪头看她的时候蹭了一下。

四目相对,乌黑明亮的瞳仁里,于温恍惚间竟看到了她的倒影。

掌心很温暖,心口很柔软。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家里多一位新成员……好像也不是不行。

……

十一月的初冬,气温又低了几度,秋日弥漫的余热已然消失不见,

天刚下过雨,阴云密布,风声飒飒。

这一场蓄意已久的雨,秋日一过便一连下了好几天,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柏油马路**延绵至城市尽头,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司机此起彼伏按响喇叭,催促着前边的车。

宋清暖避着脚下的小水洼,蹦跳着往前跳,乌发被她松垮绑在脑后,因为动作变得松松垮垮坠在肩上。身上校服外衣没拉拉链,像捕猎的网一般被风吹向身后舒展开来。

“谢知行,你有没有觉得我妈最近很奇怪?”

冷空气裹着夹杂细密雨水的湿冷空气沿着缝隙吹进来,冷得宋清暖缩了下脖颈。

谢知行姿态散漫跟在宋清暖后边,闻声撩起眼皮看她,“哪里奇怪了?”

“首先是养狗这件事,要是换做之前,我妈早将甜甜丢出去了。而如今你看,对它好的都快赶上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子呢…”

宋清暖嘟囔着,心里虽然吃味,但还是欣喜于女士不再像从前那样过于抵制。

本以为于女士开始接纳家里养狗这件事是因为她,可时过境迁她才慢慢发觉,或许少部分是因为她,但大多数是于女士心底的防线开始慢慢有所偏移。

哪有人一接纳就开始给其买这买那。

宋清暖瞧着这段时间于女士那架势,恨不得在一楼里给甜甜腾出房间出来装扮它的新房间。

一只狗,独立房间、独立卫浴,甚至还有满柜子的衣裳,五颜六色,样式各样。

这哪是将它当宠物养,这分明是当亲儿子养啊!

“亲儿子?”谢知行眉梢一挑,扯唇笑,“你又知道了?怎么不想想是亲闺女呢?”

宋清暖十分坦然:“我肯定知道啊!我都扒拉它下面看过了,就是个弟弟。”

她那时看完甚至还在想需不需要去做绝育。

不过…公狗需要做绝育吗?

谢知行嘴角笑意微僵:“……”

扒拉它…下面?

看过了?

他无法想象到那个画面,甚至无颜面对那画面。宋清暖蹲在地上,满眼好奇抱起两三个月大的萨摩耶盯着它下面瞧。

那画面,虽说正常,但又觉得哪里不妥当。或许是他从未见识过,以至于听到他耳中时,竟觉得十分不雅观。

“宋清暖。”他犹豫半晌还是出声喊住她。

“啊?”宋清暖迟疑看他。

“你就没觉得你没事扒拉…扒拉它下面看不太好、很不雅观吗?”

他说的话振振有词,平时闲散惯了的模样此刻竟然多了几分羞愤。

“不太好、不雅观?”宋清暖疑惑不解重复一遍,“这不是很常见辨别性别的方式吗?哪里不雅观了?”

她奇怪扫视谢知行这副少见神情,撇撇嘴不由得心想,而且我又没扒拉你下面看,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心里这般想,话也下意识说出口。

谢知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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