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城的时辰虽早,但如此折腾了一番,日头也已逐渐南移。
祝老二从府衙出来后,没有在四处多余逗留,径直回到了济世堂。药铺子的门框上倚靠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枯干的手里虚握着把蒲扇,眯着眼在街道上来回张望着。
我寻思着,这老人家的眼力恐怕也就能用来认个药了,祝老二都快站到他眼跟前儿了,他才敢开口认人:“回来了?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当心把药给人家煎糊了。”祝老二动作自然地接过掌柜手中的蒲扇,小跑两步到后院里帮着给火炉上的药罐扇火,嘴上道:“县尉老爷就是问了问我王掌柜的包袱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贼寇抢了东西总要拿出来销赃,官府到时候顺着线索也好追查。”
药铺掌柜抬手捋着胡子,感叹着:“也是苦命人啊,尤其是他那夫人,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祝老二听了却表现得不以为意:“人刘嫂子模样生得好,俩人也没个孩子,等孝期一过,大有人惦记,守什么寡呀,您老就是瞎操心。”
那掌柜的恼了,骂他是个:“泼皮!”骂完后便拖着沉沉的步子回屋配药去了,临进屋前还特地嘱咐祝老二:“药煎好了,记得给人送过去。若是时间晚了,就直接回家去吧,不用回来同我打招呼了。”
“得嘞——”祝老二拿着扇子的手扇得更加起劲,脸上还挂了几分称得上是爽朗的笑。
青蛮在我身侧打了个哈欠,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琐碎无趣。
我抬手抚了抚头顶的斗笠。按照林疋所说,他于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个凡人的命格,我原以为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可如今看来,居然真的只是认真的在做一个凡人,于人间安心度日。
他很喜欢当凡人吗?
幽冥的孟婆汤于他无效,他总是忘不了自己从前是个神的。
药煎好后,只见他绕到柴屋里取来一个背篓,等药罐不那么烫了,再用粗布和麻绳固定好后,装了进去。
那背篓方方正正,几乎有半个人高,内部被隔开了好几层,却只用来装了四五个药罐。
接下来我与青蛮、昭灵跟随祝老二的这一路,是极涨见识的一路,从某个角度来说,实在出乎神的意料。
起初,我们都以为他不过是去送个药,直到他从第一位取药人手里拿到几文钱的煎药费时,我都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他同那取药之人说了两句私话后,居然紧接着便被领进了院子里。
这户人家还算大户,后院里堆了些将要处理的废物。
祝老二将背篓放置在一旁的空地上,随后一头扎进了那废物堆里,刨了许多东西出来——有陈年的旧衣物、几片碎布头,还有些未曾用过但褶皱了的废纸。
他将衣物碎布与废纸一一叠好,动作利落,全都放进了那背篓里,随后同院中的小厮道了谢。
小厮同他摆手:“谢什么,但凡值钱些的早被人寻走了,剩下些破烂物件都是要扔的,你不嫌脏想拿就拿去吧。”
祝老二这会儿反倒表现得很客气:“府上也阔绰,大人您也心善,寻常的大户人家就是有,也万不能叫我白拿这些,倒腾这几文钱也是全凭您的照顾。”说罢便有说有笑的道了别。
市侩伶俐的同时,也叫我知道了,‘大人’这个称呼,大概也就是个称呼。
我一路跟着他,见他将碎布头卖去了纸扎铺子,又将皱纸卖给贫苦的读书人。
最后一罐汤药被送去了一家肉铺,那肉铺的屠夫准许他在没人要的骨头堆里挑拣了几根骨头放进背篓里。
肉铺的屠夫将杀猪刀往案板上一甩,擦了擦手上的油腻,粗着嗓子问他:“小子,你天天都来拾骨头,打磨的箭镞究竟卖了几个钱?”
祝老二回复说:“足赚了五六文钱呢。”语气听来很是骄傲。
昭灵覆在我耳畔道:“难怪没人眼红呢,打磨废功夫,若只是这个价格,实在有些不值。”
那屠户定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大笑道:“照你这么个攒法,下辈子也攒不够老婆本儿啊。”说罢便大笑了起来。
前来买肉的客人也都跟着一起笑,但大多都没什么恶意。一旁有人接茬:“若是真的娶了新妇,可不能忘了请屠户喝杯喜酒。”
祝老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自个儿都活不好,就别连累旁的人了。”只是听话的人,看起来都没有当真。
我与青蛮与昭灵跟随他转完这一圈,日头已经偏西,眼见着他又提溜着一背篓的杂物进了座寺院。按道理,在天庭任职的神仙,就是进,也合该是进道观述职才对,往寺院去做什么?
佛道交流吗?
我与青蛮和昭灵跟上去的时候,只见他趴在寺院的石桌上替人抄书,等书抄完,不但现结了银钱,还恰好赶上了寺院免费的斋饭。
青蛮看着他在饭桌前那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扭过头来问我:“之前那黄鸟是不是说他没什么特别的?”
我点头,只听青蛮接着道:“但他看起来,好像特别缺银钱。”
不但特别缺银钱,为了这银钱还特别有干劲。
他这一日过得这样忙,我寻思着,夜里也不会闲下来,多半是要将白日里的那些骨头削成箭镞。
我实在想不通,他过着这样的日子,林疋取他性命做什么?看不惯他劳累吗?
事实证明,我打降生起就不是个有耐心的鸟禽,又耐不住性子从怀中掏出那珠子朝着他看了一眼。
还是那棵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柏树,一棵柏树……可我原本想看的,好像是他在人间的这数个百年。
从寺庙出来后,我强忍着困意同他往南去,却在抵达城门后才惊觉,他这一路却并非是要回家。
入夜后还有什么能讨银钱的营生吗?他总不会还兼职着做匪盗吧?
天色昏暗,缺月挂枝,城门紧闭。他将背篓放在城墙下,一跃去往了城墙的另一端。
我:……嗯?
我脑中困意消减了大半,赶忙与昭灵飞上城墙,在夜幕的遮掩下,躲在了石砖后面。青蛮借着绸伞与风势最后跃上了城墙,与我们躲藏在一处。
我这才想起,独自一只的蛮蛮,是不能飞的。那把伞之于她来说,实在行了很多方便。
与白日相比,此刻城外温度骤降,不时还有阵阵阴风刮过。城门上吊着的灯笼被风吹打在坚硬的石墙上,砰砰作响,风罩内的火星忽明忽暗。
与白日里周身的气质不同,那祝老二此时正面无表情地孤身一人向着城外走去。他在远处站定,随后开了口。
青蛮入夜后五感不比我灵敏,问我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我回她:“他说:‘我来了。’”
青蛮的身子抖了抖,大约也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瘆得慌。
阴风愈刮愈烈,高耸的夏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个惨白的人影——四肢扭曲,脸上还留着血泪,显然是厉鬼的模样。
看样貌,正是白日进城时,死在城外的王掌柜。
他方才招呼的那样亲切,我还以为他是特地以神的身份来同这厉鬼叙旧的,可是下一瞬,祝老二的头上突然翻出来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扎在脑后的发髻也变幻为了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原本和谐的手脚成了四蹄与长肘,唯有人的身子保留了原样。
从他的手中,两条蛇跃起,缠住了那厉鬼的白影,叫它动作不得。
青蛮和昭灵都看不清,只知道对面的影子在动。偏我是个视力好的,亲眼看着它张开了嘴,漏出猛兽的獠牙,从头到脚将那厉鬼吞进了腹中。
我想,厉鬼这样的东西,一定是不好吃的。
褪去了那一身人皮,他的神力似乎也强了许多,明显察觉到了我们的所在,所以回过了头。
我看着重新回到他手中的那两条蛇,站起了身,在青蛮的惊呼声中飞了过去。
“九凤!”
“九凤?”他重复着叫起我的名字,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在我降落在他面前后突然多出了一丝光亮,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放你从妖洞出来了?”
见我迟迟没有开口,他有些迟钝,又有些慌乱,像是太久没有以神的身份去思考过问题:“英招……还有计蒙……他们明明说会……”
弓虽良,弓虽良,那林疋原是在欺负我是个不识字的。
“强良。”我唤着他的名字,化作人形向他靠近,直到最后在他面前站定后,我张开双臂将他环抱住,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满脑子只有一句:“厉鬼一定很难吃。”
他被我环抱住的身形一震,许久后才细声细气地安慰我:“没办法,这是我如今同天庭领的职。”
我松开环抱他的双手,神情大概不算好看,所以他才急迫地想我宽心:“穷奇如今也在干这个,跟我差不多的……只是吃的鬼不太一样。”
青蛮和昭灵此时也赶到了我的身旁。昭灵唤我:“圣君。”
强良抬头看向她们,我忍着鼻酸同他介绍:“我如今是个妖,在人间被唤作鬼车。妖洞里给我取了尊称,叫我圣君。”
那双虎眸低垂着,认真地点头,顿了顿才敢问我:“北极天柜还好吗?”
“草木很茂盛。”
他听后笑了,伸出蹄子来想触我的额头:“你被扔去了蛮荒,而我在人间不能离开,想来肯定是没有神会帮着咱们两个打理的。”
我伸手扶了扶头顶被他碰歪的斗笠,还没想好该回他些什么,他便就着斗笠问我:“你见过陆吾了?我还以为你们鸟禽心眼那么小,不会再同他说话了呢。”
分别了这几百年,刚一重逢,他不同我叙旧不说,上来先骂我一句心眼小,没意思的很。难怪他不得山上的鸟兽喜欢,还非要给自己找借口,说它们只是怕蛇。
我被贬为妖,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北极天柜的呢?明明是同住在一座山上的神仙,我却丝毫不晓得他一直在人间。
不晓得他当了这劳什子的神职,更不晓得他借了凡人的命格。
眼泪不由我控制地夺眶而出,纵使我几次三番抬手擦拭,也擦不干净。
他神情难得温柔,可惜蹄子不大适合用来擦眼泪,于是他只能哭笑不得的问我:“你们鸟禽一族原来很爱哭吗?”他半蹲下身来,笑着看我:“我都不知道。”
昭灵递过来一张手绢,我接过来擦眼泪时,鼻翼间还能闻见兰草的香气。
大概是真的想安慰我,强良又重新化作了人形,可我看着面前的这张脸,一下子就少了些想哭的心情。忍不住评价这张脸:“好普通的皮相。”
他笑了,与我今日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每一次笑都不同,更肆意,也更像我所熟识的那个强良。他骂我是:“没良心。”
萦绕在草木间的阴风慢慢散去,城门前的气温也渐渐回升。我带着青蛮与昭灵跟了他一天,都没来得及寻个落脚处。
强良指向城门的方向,同我与青蛮、昭灵道:“天也暗了,若是不介意,可以先同我回药铺将就一晚,明日天亮了再去寻个客栈歇脚。”
他口中的药铺我们白日里也见过,没想到他连个正经屋子都没有,居然宿在铺子里。
昭灵担忧我们会占了他的地方,他却说:“两张凳子还是凑得出来的。”
“强良神君不坐吗?”青蛮问。
他挑眉,理所当然道:“啊,我还得将白日收来的骨头打磨成箭镞,站着就行。”
我在旁噎了一下,之前的推测还真是没冤枉他,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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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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