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的神兽,以妖邪的身份,顶着凶戾的恶名,踏上了被新帝遗弃的蛮荒——这听起来好像是件大事。
可其实我也就随便走了两步,也没山崩地裂之势,也没电闪雷鸣之景。
今天乃是个大晴的日子,山风略有些凉。
我在洞口前长鸣,想唤那鬼族小辈来迎迎我,迎接的没等到,倒是等到个千里迢迢跑来与我吵架的。
乌云之中雷声阵阵,期间兼有细雨,朝着妖洞疾驰而来。有神从云层之间探出头来,冲着我骂骂咧咧:“蠢鸟!消停些,你再把神君从天河上招过来。”
我既不知他口中的神君是谁,亦不知天河是哪一方的所在,只知他上来便唤我蠢鸟,实在是个没有礼貌的。
他在云层中翻了个身,抬起鼻子来嗅了嗅,突然嫌恶地往远躲了躲:“你身上有英招与计蒙的气息,”说罢他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又道:“能和新天帝厮混在一处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辛苦我跑这一遭来提醒你。”
方才驾云而来,现下又要挟云而去,来回往返这一遭,两句话里连着骂了五个。那新任天帝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今日出门一定没看黄历,命里犯鸟禽。
我将袖子一甩,一个登云向他周身的乌云斩去,他将身子尾巴往外一抽,回头骂我:“疯鸟!”
我诞生于大荒,于楚地听了近百年的歌谣辞令,又在妖洞之中修身养性数年,是最识得礼数的,自然不会与他起口舌之争,只化作原形,用九个脑袋一同纠正他:“荒谬,分明是极威风的鸟。”
他见我真身,扭头便跑。
什么神君、天帝的,尽骂些和自己不相干的,就他这模样,连英招一棒槌都接不住。
他平白无故骂我两句,我总要逮住他论道一番,可惜输在了相貌上,竟追不过他六足四翼。
那蛇身扎进林子里,踪迹难寻。
我与林中老树两相无语,后知后觉,我追他做什么!我是个不识路的!
无奈,只能凭借记忆向着来路返回去。
林中潮湿暖热,本想飞出林子,羽毛却直往下坠,无奈幻了人形。又行出一段路,周遭的空气骤然转凉,还以为是今日运气好,叫我遇上了这林子的出口。
可一阵寒风卷来,再抬眼,天上竟已落起了雪,且越下越急。
做人还是有好处,至少不必担忧自己掉毛的速度会跟不上这天气的变幻。
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轻轻扯了扯我的衣摆,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皮毛雪白、带着黑白条纹的幼虎。
我与它在这大雪天里头一遭见面,它不认生,拿着我的衣摆蹭爪子上的泥。
我瞧着自己那衣摆被蹭的不成样子,想来它的爪子该是干净了,便将它抱了起来,掸了掸它身上粘着的薄雪,同它闲聊:“你是哪一家神的口粮,若是想逃命,恐怕是跑错了地方。”
它往我怀里蹭了蹭,表现得十分亲昵。我于是诚恳地夸赞它:“倒是没在我个鸟禽面前露怯,丢你走兽一族的脸。”
我伸手去触它的额头,却见这小家伙身上的毛越来越暗,我再一抬头,原不是毛色暗了,是天暗了。
……
我低头瞅瞅怀里的小虎娃娃,那小娃娃瞪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也瞅瞅我。
我轻呼出一口气,揣着它打算寻一处山洞躲避,顺便问它:“你识路吗?”它举了举爪子,不知何意。
上古有大神‘烛龙’,睁眼为昼,合眼为夜,吸气为夏,呼气为冬。新任天君掌管天庭后,立二十八星宿掌管人间日月星辰,他老人家便宿在了这蛮荒。
要不说我是个命里不凡的,揣着个幼虎,水灵灵地误闯进他老人家的地盘。我撑着幼虎的两个前肢,问它:“你说,能不能叫他老人家给咱俩送出去?”它荡了荡尾巴,我依旧不知何意。
附近山洞不多,只有一处合适,风雪吹不进来,可作短暂歇息。
我生来喜夜不喜昼,虽不至于像凡人书中所说的‘昼瞎’,但白日的视力确是比不得晚上来得好。
洞口突然传来响动,我朝洞口那处望望,对方似是察觉到了我,向着我这方拱了拱手。我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天色渐暗,风雪交加,无奈某不善行走夜路,故此想借贵地暂住一晚,叨扰阁下了。”
其实叨扰了也无妨,毕竟这原本也不是我的洞穴,我同她一样是叨扰别人的那个。
她行色匆匆,看着像赶路的,我于是借机问她:“阁下要往何处去?”她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径直坐下,神色戒备地回道:“不论去往何处,左右都要先过了天河。”
我若想去人间,也要经过吗?此前都不曾听闻过,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新地界。
此神周身气息同我一般,当也是上古神兽。我知她亦为鸟禽,只是如今化了人形,身着绿衣,头戴帷帽,高顶宽檐,檐边坠了层薄而透的白纱,看不太清面容,难以辨认身份。
她手边放着柄三十五骨的白红相间的绸伞,伞头尖利,想来是件兵器。
我年少至今,少见有人将伞当做兵器的。若与人拼斗,便在取人性命之时一边将伞打开遮挡飞溅的血液,那情形光是想想也觉得风骚得很。
我伸手顺了顺怀里幼虎头上的毛,没再多言。
一夜无话,待第二日天刚拂晓,我转醒之时,那幼虎还在身侧。昨夜的女子也堪堪醒来,瞧我醒了,便走了过来,应是要与我道别。
恰这时洞口飞进来一道气刃,卷进不少风雪。她迅速将绸伞挡在自己面前,单用那绸伞的伞面与伞骨硬生生的接住了那道气刃,紧跟着转动伞面,借着巧劲,将那气刃转了方向,还了回去。
她的那把伞,是不可多得的宝器。四海八荒那么大,想寻些坚韧的布料与兽骨虽然并非难事,可将二者合在一起制作成伞,看着像是天庭那群新神的手段。
洞外有人轻咦了一声,语调里带了三分讶异,七分失落。
那女子身形一闪,窜出洞中,我追出去时已不见了踪影,应当是赶往她口中的天河。
这拿伞的姑娘多半是身上背了债,故此不愿惹事,同那飞气刃之徒追究,赶路为紧。我虽也不愿惹事,可旁的生灵凭白飞我一道气刃,我若不闻不问,倒像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活该受他这一道气刃。
于是我追上去,将那厮叫住,想同这无礼之徒理论。
他转过身来,待瞧清楚了我的脸,一脸的不可置信,还带了些稍稍的喜色,低喊了我一声“轱辘?”
……
我轻咳了一声,几百年不听,这称呼倒也尴尬的让人怀念。
“我千百年不曾见过世面,脾性修得不够,记性也差了许多,方才唤你之时若是礼数不尽周全,定然是未能认出你才会这般。”
他脸上的喜色褪了几分,面上的表情半忧半喜,糟蹋了那一幅好皮相。“我还以为是我常常念你,念出了幻象,却竟然是个活的”说着便也迎了上来。
迎我的贵气仙人,是这无上天庭无从管辖的散仙当中的一个,名唤云秋。
据他自己所说,他是偶然得了几分天地缘分,成了第一批成仙的凡人。没了天地寿数的桎梏,自然要活的恣意些,每日里都如流云般任意来去。
若是谈起云,就要数凡间秋日的云最合他脾性。而秋云实在听着像个女仙的名字,于是便为自己取了名姓,唤作——云秋。
“原来你常常念着我。”我颇为感动。
他在我面前站定,摆正了脸色,转着手中的扇子,趁我不防,便敲我额头,言道:“是念着没错,只是我忒了解你,突然出洞为的定然不是甚么好事。”
我不满:“只这话,我便不觉着你有哪里‘忒’了解我,该是我‘忒’了解你这混仙才是。”
他嘻嘻笑着道:“许久不见,此番出洞意欲何为?”
我细想了想,觉着在洞中呆得久了,想出来逛逛这样的说法应当不太可信。
于是诌了个像样的说辞,同他讲:“我如今年事已高,想来离重归天地的日子也相隔不久,故此出来给自己寻片好地立坟。”
他笑了,笑得何其不屑:“如今陆吾神君尚在当差,你摸着良心,可还觉得自己年事已高?”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但觉得自己年事已高,还觉得他这职当得也实在是怪倒霉的。
我随口客套了一句:“不知尊神现今过得可还好?”
谁想云秋却问我:“你如此过问,难道与神君相熟吗?”
我愣了愣,他于昆仑任职,而我远在大荒,按道理来说,应当是不熟的。
我初见陆吾神君之时,还是上古盛世。那时距天地初成已有些日子,天之四灵已任神职。我出生不久,还不实行什么化人形,整日里就是只四处乱飞的九头凤凰。只有如陆吾一般身上兼任着职务的,才喜好照着远古上神们的样子化形。
那时这天上地下的生灵本就少,九域之间的往来不多。陆吾神君司天之九部,帝之囿时,为神如何并不清楚,只知他打架很是厉害。听众神对他的描述,我曾私以为,这厮定然生的很威武雄壮。
上古盛世,我尚是天尊地贵的九头凤凰,是个非梧桐而不肯栖的挑剔灵鸟,英招还是个拿着根奇丑无比的铁棒看花园的,偶尔出来替黄帝巡视四海。
我对这蠢材巡视大荒一举极为不满,同他干了一架,故此相识。彼此熟悉后,有一日我突发奇想,想从北极天柜飞往槐江,去黄帝的苑圃里瞧瞧他,连着奔波了几个日夜才瞧见一颗枝叶繁茂的梧桐,彼时便以要与谁拼命一般的架势落了上去。
我顺着自己身上的毛,听见树下有响动,于是将头从羽毛里抬起来,看到树下站了个修了人形的神。我还想再细看些,便鸣声唤他,他亦如我所愿地抬起了头。
说来,时间隔得太久,我已记不清他长相如何,只大约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的感受:世间万万生灵皆好色,若这是门学问,我定然修得不错。
我在梧桐树上安静瞧他,他同我头一遭见面,虽被我的鸣声引起注意,却也没理由要主动同我搭话。
于是,我同他自报了家门:“我来自北荒,是某一处山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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