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谨眼睛一闭，“我不看。”

系统翻屏幕的手指一顿，按在屏幕上，“为什么？”

“我不想了解他们太多，”余谨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解得越多，后面想离开这里就越难。”

系统撤回去，手指点着额角：“好吧，那就不看了，嗯……让我想想我要跟你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我之前答应过你的要给你看你家人和朋友的近况。”

系统看着眼前显示不同画面的三个屏幕，歪头满意地笑了一下：“那么……闭上眼睛吧。”

眼睛一合上，余谨就看见熟悉的开放式客厅，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看电子书的女人。女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利索地束在脑后，中法混血长相，眼睛乌黑。她身上几乎没戴首饰，除了左手手腕上戴着余谨小时候给她做的手链。

余谨静静地看着她。事实上他只见过母亲几次。母亲很少陪在他身边，她总是在工作，总是出国，余谨对她的记忆很模糊，因为经常看相册，所以他倒是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忆尤深。

“她变成这样了。”余谨自言自语道，“她会想我吗。”

系统手撑在显示台上，“要不要看一下她到底在看什么书？”

不等余谨回答，系统就自动把画面切近，那是余谨三年前写的书，有关青年心理和家庭的，但本质是对他幼年自我的剖析。

里面详细描述了他童年被霸凌，猥亵，以及差点被恋童癖诱.奸的经历。

在写这本书时，余谨处在一个十分痛苦抑郁的阶段，几度轻生。那时候只有他的笔友小庄一直在陪伴他，他没敢把这本书的名字告诉给他身边的任何人。他希望看完这本书的母亲也不知道这本书是他写的。

余谨扶额，勾起了回忆一般，坐在那许久没有说话，再抬头，他已经看到女人把手中的电子书放下了，她面对着客厅外面的露天泳池，隔着透明干净的玻璃，望着干涸的泳池。

“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吗？”系统问。

余谨不搭话，心不在焉的。

不等他允许，系统直接将瓦妮莎的颅内画面进行了共享，被突然共享神经的余谨皱了一下眉，他刚要斥责系统的行为，瓦妮莎的颅内画面就突然涨潮般地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她在想余谨小时候和她倾诉的经历，那时候她没把余谨说的放在心里，小余谨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央求她，她才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开身，花了将近半个月选房子，买房子，帮他办理完转学手续。

她在想余谨当时和他说话的画面，她反复去想小余谨当时撩起的袖子，在她面前挥动的有着轻微掐痕的手臂。

她在想儿子很喜欢穿的背带短裤怎么突然不穿了，再热的天他都要穿长袖长裤，他开始害怕自己暴露在外的四肢被人触碰，害怕和长辈相处，就连看人的眼神也变得胆怯。渐渐的他开始独处，喜欢将自己封闭起来，经常去搜索有关性的图文和视频……

瓦妮莎碰上被晒得滚烫的玻璃，又想到那本书里的描写，蓦地将手挪开了，她曾经以为的那些只存在于电影里的事情不会出现在她的孩子身上，她以为恋童癖离她的孩子很遥远，她以为……

瓦妮莎深吸一口气，转而又回到了那个沙发上，她抱起阅读设备，逐字阅读起来。

但里面的描写太过详细，真实，沉痛，每看几页她就要到其他地方走走缓过神，等那种悲愤消散了再折回去继续看。

看着不停走动的人，余谨捂着脸，眼睛有点红，他渐渐地放下手，靠近眼睛的指尖已经有点湿润了。

他想，如果自己没有参加探索，没有进入那片雨林，是不是就不会到这个世界来，是不是就能和母亲见面、相处、谈心。

那会是怎么样的呢，母亲会理解他小时候的固执和怪异吗，会理解他为什么总是不让她去工作，求她留在家里吗，会理解他说出的那句，我想要妈妈和爸爸吗。

会理解吗？

余谨不敢去想，他捂着鼻子，看着眼前模糊的一片，他不敢去回忆，那些让他痛苦的，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事。

“谨，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的孩子……”瓦妮莎按着录音键，她趴在岛台上，酝酿着后面的话，“妈妈对不起你。”

余谨听到了瓦妮莎的话，他呆坐在原地，听着母亲像回到他小时候哄他一样说：“小谨，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段录音，对于小时候你失去的家人的陪伴，妈妈感到很抱歉，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弥补的，你因为我的不称职而产生的童年缺憾，妈妈感到很自责，如果回到一开始，妈妈会在知道怀上你的时候把工作辞掉，陪着你……”

瓦妮莎把录音器拿得远了些，缓过来后，她才继续说：“我爱你，小谨，妈妈永远是爱你的。”

系统看着将自己的脸完全挡起来的余谨，他看见他的肩膀的抽动，身体也在轻颤，他哭了，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隐忍，系统垂下眼睑，再一次擅自做主地连接了余谨的神经。

他的心脏和胸口很痛，从喉管开始一直到肺部都是痛的，系统和他共享着这种压抑的，窒息的感觉，对他这样的程序来说，这是一种很神奇的痛，人在没有受到外力的作用下怎么会产生这样的痛呢。

等瓦妮莎把话说完，系统已经忍痛忍了很久了，背部的，心理的痛叠加在一起，余谨这样瘦弱的人根本无法承受，系统看着桌面上他的身体健康状况报告，还有他的心理状况。要是再这样看下去，他很怕余谨会再度抑郁。

游戏里不比现实世界，要想治疗余谨，他必须要暂停游戏进程把他带回主系统内部治疗……

余谨感受着干涸的眼眶，他机械木讷地说：“结束吧。”

系统挑眉，修长的手指一滑，画面立马变成了下一个人。

余谨一脸奇怪地看着画面中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他有点看不出这是谁了。

“霍尔叔叔？”

系统说：“不，你的笔友。”

余谨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他默默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下一秒，蒙面的男人突然把面罩一摘，蓬松的头发立马高高竖起，那张清秀帅气的脸上露着明媚的笑意，只见他卸下自己身上的行李，只扛着摄像机进了身后的废弃神庙。

“他进去了吗？”余谨问。

系统：“进去了。”

余谨这才把手拿下来，他看着画面中的庄慎言说了句，“又跑到哪来打卡了。”

系统不懂：“什么意思？什么打卡？”

余谨耐心解释道：“小庄他是一位旅游博主，但他喜欢去一些比较小众的地方，比如他现在在的位置，你应该很难查到这是哪里。”

系统非不信，还地毯式地检索了一番，三轮下来才锁定住。

“这……这都啥呀。”系统说。

余谨轻笑道：“小庄就这样啊，他不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系统问，余谨去过的人不多的地方就是家里，难不成在家认识的？

余谨记得清楚：“在冰淇淋店认识的，那时候他刚好累了进来休息一会儿，就坐在我旁边，我们聊了几句，然后就认识了。”

余谨感慨道：“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发邮件，很少见面，也很少开视频，他总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信也是他写了好几封，路过邮局统一寄给我的。”

画面中的人已经出了神庙，正在爬一个近乎垂直的岩壁，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小心翼翼地扶着岩壁上的凸起石块往上爬，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而他已经爬了一定的高度，要是摔下来，估计腿要摔伤。

余谨揪心地看着他，突然庄慎言脚下的石块碎了，余谨脸瞬间拧住，心疼地看向画面中摔在地上的人。

只见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手压在地上把上半身支起来，他特意护着脸，因为在视频中要出镜，如果脸部受伤了，粉丝会担心的。

庄慎言拍拍裤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他走到行李旁边，又拿起拍立得去了神庙，再回来时，他就把随身的小桌子支起来，放上笔纸，开始写信。

系统特意调大了信纸，余谨不满道：“你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系统不以为然：“反正你迟早要看的。”

[哈哈哈，猜猜我又去了哪个国家，你肯定猜不出来，老规矩哦，找到正确答案的办法。hhhhh(坏笑）]

庄慎言挠了挠头，换了个坐姿，又把第一段划掉了，斟酌了很久才下笔。

[好久不见你在美国过得怎么样啊，老实说，我觉得你真应该外面去看看，要是你放长假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外面好好玩玩。

呐，这一次，我又去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神庙，不过我看不懂神庙的壁画内容，真可惜，不过我想你应该能懂，嗯，我会把照片加在信封里一起给你的，一定要好好看看，然后告诉我是什么寓意！]

庄慎言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一张纸把这句话誊抄下来，又接着往下写——

[小谨啊，你过得怎么样了呢，学生们听话吗，学校领导没有找你麻烦吧，妈妈呢，妈妈回来了吗，希望你能和瓦妮莎阿姨多一些相处时间。]

庄慎言停了笔，他纠结着，是时候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谨啊，等我这一次旅行结束，我就去美国找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好好谈心，放松心情可以再去那家冰淇淋店，再去同样的位置坐在一起吃柠檬味的冰淇淋。]

[……]

[谨，发给你的信一定要看哦，一定要回复我，我很想你，不管在哪里我都一直在想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我会永远爱你的。]

庄慎言把信和照片装好揣进了包里，他看着一沓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它们全部寄出去。

他的腿摔伤了，暂时走不了路，这些做完，他就把帐篷支好开始剪视频。

余谨认真地看着他工作，他还从来没见过庄慎言工作时的样子，在他心里，庄慎言工作时是比较稳重的，但是——

“啊！糟糕！剪多了！”庄慎言疯狂点着鼠标，丝毫没注意到鼠标已经没电了，在屏幕没有反应后，庄慎言才后知后觉，“哦，没电了。”

余谨不放心地看着他把电脑收起来，他提着电脑包走路时摇摇晃晃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地上，看的人怪害怕的。

收拾完，庄慎言就回了帐篷里睡觉。

余谨微笑着看着慢慢变黑的画面，他自由自在的就好。

系统也微笑起来，他手指抵着额头，语气轻快：“好了，那接下来就是霍尔了。”

这一次画面有些特别，余谨睁大眼睛去看，才发现霍尔是在监狱里。

可是他记得霍尔在监狱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仇人。

霍尔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他没有拿起电话，而是一直笑着看向玻璃另一边的囚犯，那是曾经差点猥.亵余谨的老师。

余谨难以言喻地看着这一副画面，他不知道霍尔为什么要来见这位老师，在他的印象里霍尔一直很讨厌这位……老师。

维克托还没走到窗口那就拼命地要往回跑，但他身后两个体型魁梧强壮的警察按住了他，把他拖去椅子那，压住他的肩让他动弹不得。

霍尔依旧笑着，他友善的目光掠过那两位警察身上，最后停留在维克托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上，神色骤变。

“在监狱过得怎么样？还惬意吗？”霍尔按下传话筒说，他撇了下嘴角，“看你的样子过得还不是很好，要让他们‘用心’点才行 ”

维克托害怕地看着他，躲避他的逼问，视线来回乱扫，生怕旁边人的人冲过来暴揍他一顿。

“怕什么，”霍尔凑得更近了点，那张透着野性的脸上挂着让维克托恐惧至极的表情，“当初对赞恩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怕，你把那么小的孩子引诱到家里要对他进行迷.奸的时候怎么不怕？”

维克托惊吓道：“我没有做那些事！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霍尔瞪着他，不想再对他说什么，他来只是来看看他身上添了多少新伤，结果没几个，他真是特别失望。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要脱他的衣服……他太热了，他亲口跟我说的……对！他太热了我帮他脱衣服，我没有要迷.奸他！没有！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穿着衣服！”维克多眼球瞪得要掉下来，疯了一样狂喊，“我没有罪！我没有罪！哈哈哈哈哈哈我没罪！快放了我！快放了我！哈哈哈哈哈哈！”

霍尔看着眼前疯掉的人，咬牙恨意难以咽下。

维克托最后被两个警察拖走了，但到门那边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霍尔。

霍尔并没有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他正在沉思，他在想小谨是不是真的被他诱.奸了，从那一年开始小谨就很少和异性接触了，虽然同性之间接触的更少。但……万一小谨真的因为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同性恋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向瓦妮莎交代？

霍尔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他感觉自己对不起余谨，更对不起瓦妮莎，一个那么懂事听话可爱的孩子没有在他手里好好长大。

出了监狱，霍尔去了那家熟悉的冰淇淋店，他坐在余谨经常坐的位置旁边。这家冰淇淋店大人不少，但大多是陪小孩子来的，像他这样单独一个大人来的少之又少。

“柠檬味的冰淇淋一份。谢谢。”霍尔对服务员说。

装在玻璃杯里的冰淇淋都有点化了霍尔才开始用勺子挖着吃。他不喜欢吃冰淇淋，但是小谨很喜欢吃，他每次不开心了就会来这吃冰淇淋。

但是他现在已经联系不上小谨了，小谨走前跟他说他跟着学校和军队联合创建的探险团队去了亚马逊雨林，但是这么久过去了，探险团队已经回来了，他还没有回来。

霍尔只吃了两口，他看着冰淇淋在杯子里融化，想到小谨还是小孩子时拉着他来这，坐在这吃冰淇淋的样子。

吃第一口时他会激动地握着拳左右晃动手臂，吃到最后一口也会这样，他说第一口和最后一口最珍贵还说过幸好霍尔叔叔有很多钱，可以让他经常吃到冰淇淋，他都不敢想象没有冰淇淋的生活会有多无趣。

霍尔会一直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会摸摸他的头。

霍尔抬手，恍惚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窗外街边的建筑已经变了，一切都变了。

小谨已经找不到了。

余谨沉沉地闭上眼，他擦了一下脸颊，袖子湿了一点，他好想回去，他不想待在这个陌生危险的世界，但是，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一定要等到全部都完成吗。

余谨握紧拳头，不顾身上的疼匆匆下了床，系统看着他的一番动作，忙问：“你要去哪啊！”

“洗澡，洗头。”余谨快要走到门口，“告诉我接下来的任务吧。”

他双手握着把手把门拉开，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吓了一跳，余谨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卡什手里提着食盒，视线停留在他通红明显是才哭过的眼睛上，心一下子被攥紧，“怎么哭了？”

余谨：“……”

系统：“糟糕！”

体测完了，我活过来了！

哇哦，快要30万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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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故人思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