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高二教学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三班班主任老刘抑扬顿挫的讲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慷慨激昂得像在开个人演唱会。

“报——告——”

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门口飘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老刘的粉笔“咔嚓”一声断在黑板上。

全班齐刷刷抬头。

门口的少年斜斜靠着门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快要飘到天上去，一双眼睛半睁不睁，浑身上下写满了“困”和“拽”。

正是桑阳。

“桑阳！”老刘深吸一口气，手里的粉笔头差点捏成粉末，“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开学第一天你就迟到，还有没有王法了——”

桑阳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滚回你位置上去。”

桑阳抬手想去拉书包背带，结果摸了个空。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了个弯，搭在自己肩膀上揉了揉，拖着调子说：“哦～知道了老刘～”

尾音上扬，带着点欠揍的乖巧。

后排靠窗的座位上，林童“噗嗤”笑出声。老刘的眼刀瞬间飞过来：“不许笑！安静！”

桑阳慢悠悠晃到自己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往椅背上一靠，扭头看向窗外。

九月的天蓝得晃眼，操场上还没什么人。

“真无聊……”

下课铃一响，教室像被按了开关。

同学甲拍桌而起：“下课了下课了，走走走！”

三五个人涌到桑阳桌子旁边，为首的同学乙凑过来：“打游戏去啊桑哥？”

“对啊桑哥，”同学丙从后面挤上来，“带我们哥几个上分啊。”

桑阳摆摆手，往桌上一趴：“没心情。”

几个人有些遗憾地散了。后排倒是又聚起一小撮人，同学丁压着嗓子说书似的：“哎哎，你们听说没，隔壁楼那个苏珞——”

“又拿理科第一那个？”同学戊接话。

“对对对，自从上学期转过来就没掉下来过，门门第一，简直不是人。”

桑阳本来已经闭上眼睛了，听见这话又睁开，转过头：“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桑哥你还不知道吧？”同学丁凑近几步，“那个苏珞，转来半年稳坐年级第一，理科A班跟宝似的供着。”

桑阳揉了揉头发，哼笑一声：“哦，那挺好。学校领导不得把他拴裤腰带上，生怕跑了？”

几个人笑成一片。正热闹着，前排趴桌的林童动了动，回过头，声音还有点哑：“小双，我一会有点事，你先去吃饭。”

“嗯，”桑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死了，吃饭去。”

他挥手跟几个同学打了招呼，抄着兜晃出教室。

九月的太阳到了中午还是有几分毒。桑阳沿着操场边往食堂走，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嘭。”

一个人迎面撞上来，力道不轻。桑阳被撞得后退半步，肩膀一阵钝痛。

“嘶——谁啊？让老子看看是谁走路不长眼——”

他揉着肩膀抬头，火气还没发完，就对上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对面是个穿白衬衫的少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微微蹙着眉低头整理被撞皱的衣角。听见桑阳的声音，他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抱歉。”

说完就要走。

桑阳一步跨上前，手往对方肩膀上一搭：“哎哎哎，撞了你桑哥，光一句抱歉可解决不了问题啊。”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痞气，三分玩笑七分挑衅，等着对方接招。

白衬衫少年的脚步停了。

安静了两秒。

苏珞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声音冷了下去：“这是学校。如果这位同学有什么不满，可以和我去校长室谈。”

桑阳的手僵了一下。

校长室？那个秃顶老头板着脸训人的样子瞬间浮上脑海。开学第一天就被请去喝茶，他爸妈要是知道了——

桑阳脸上迅速堆起笑，手上的力道也松了，改成哥俩好地拍拍对方的肩：“哎哎，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哈哈。你瞧瞧，咱们这是不打不相识，以后——以后我罩着你啊，哈哈……”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很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珞垂着眼，被他拍得晃了晃，没有搭腔。

桑阳正想借机开溜，余光瞥见什么，忽然凑近了些：“哎，你——你耳朵怎么红了？”

少年猛地偏过头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那点红色从耳尖蔓延下来，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

桑阳一愣，心里“咯噔”一下，难得有些慌了：“喂，你不会哭了吧？不是，我这么吓人的吗？我……我罩着你是你的荣幸好不好——”

苏珞终于抬起头，正正看向他。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里面没有眼泪，反而带着几分让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定定看了桑阳几秒，忽然微微勾了下嘴角：“要不，还是去校长室谈谈？”

“——溜了溜了！”

等苏珞反应过来，面前已经空无一人。那个炸毛的少年跑得飞快，背影在阳光里拖出一小片慌乱的影子。

苏珞站在原地，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桑阳。”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然后低下头，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傍晚的男生寝室比白天还热闹。几个舍友聚在隔壁打牌，笑骂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桑阳独自坐在窗前的凳子上，一只脚踩着窗台，望着外头的晚霞发呆。

“唉，忘了问那小子名字了……不过怎么总感觉有点眼熟？”

“小双双——”

林童推门进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桑阳脸一黑：“滚一边去，别随便叫我小名，找打直说。”

林童呲着牙笑，把洗脸盆放到架子上，凑过来一只胳膊搭上桑阳的肩：“好好好，桑阳。刚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别跟我说在想学习，我不信。”

桑阳摸了摸下巴：“在想……一个人。”

“哦？”林童的眉毛快要挑到发际线，“哪个人这么有魅力，把咱桑哥都迷住了？”

桑阳转头，冲他亮出一口白牙，活动着手腕：“来来来，跟我拳头说。”

“我错了。”林童的胳膊纹丝不动，嬉皮笑脸地看着窗外的夕阳。

桑阳到底还是把操场上的事大概说了。林童听完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桑阳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挥挥手：“算了，就知道你没懂。改天带你去亲眼看看。”

林童回过神来，点点头：“可以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学校里还有不认识你桑哥的？”

“那可不。”

“嗯……”林童挠了挠后脑勺，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桑阳，你作业写了吗？”

桑阳的视线缓缓移向桌上那个拉链都没打开的书包。

林童把手从他肩上拿开，郑重其事地鼓掌：“桑哥不愧是桑哥，开学第一天，就不写作业。”

“……”

那只手又搭了回来，这次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哄人的味道：“好歹第一天把作业写了啊，不然陈叔叔陈阿姨要不高兴的。”

桑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了个懒腰：“知道了，这就写。”

“这才是我的好双双嘛。”

“去你大爷的。”

林童大笑着窜出门去，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童准时出现在桑阳床边。

“桑阳！起床啦桑阳——”

桑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别出声，烦。”

“你快起来，今天有开学典礼——”林童坚持不懈地晃他的肩膀。

被子里的人安静了三秒，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林童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晃。

半小时后，桑阳终于从洗手间出来，伸着懒腰，一脸餍足：“啊，真舒服。”

林童急得团团转，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赶：“快走快走，真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操场的林荫道上，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林童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一个塞到桑阳手里：“早饭，快吃。”

桑阳接过来，边走边拆包装，咬了一大口：“还给我准备早饭，不愧是我兄弟桐桐——”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骤变。

“靠！林童！你找死啊——”他辣得眼泪都快飙出来，薄薄的嘴唇瞬间肿得通红，“面包里加了什么——”

林童早就跑出十米开外，回过头来冲他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惩罚你一下喽！”

“臭小子你给我滚过来——”

“哎呀先别算账了，要迟到了快点快点——”

桑阳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嘴唇，一边追一边骂：“行，你给我等着！”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九月的早晨里。远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新学期第一面国旗正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没有人注意到，主席台侧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静静站着，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一个骂骂咧咧追着人跑的身影上。

他的唇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