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子姜和颂玉一前一后地进屋,脸上还都挂着红。
案前周知简静静坐着,只穿了单衣,比颂玉上次见到时更苍白。
辛子姜整理了神色,温声道:“知简,世子来看你。”
满屋的药苦味。那味道浸在帘笼衣袖上,像是怎么都散不尽。
颂玉吹了风,这会儿酒意已经散了大半。她上前,惊觉一个人竟能在短短一个月内消瘦这许多。白色的暗纹单衣虚拢在身上,微微露出高耸的锁骨。
周知简闻言,只是转过头看她。屋内掌了灯还是暗,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
“是新年了。”她说。
“崇丰三十一年了,”颂玉点头:“是新年了。”
瓷瓶里斜插的白梅落了瓣儿,荡出一点幽微的香气。
颂玉不知道要跟她说些什么。隔街的炮竹又响了一轮,是万家团圆的好寓意。
“世子,”周知简在一片热闹中轻声说:“我有一事要求你和贺大人。”
* *
邓品秋已分不清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
身上的衣服早被沤烂了,指甲缝里也泛着馊味。墙角的耗子每日饭时都来,跟他抢一块冻硬的馒头。
他坐在一片臭泥里,被连日的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浑浑噩噩。
周家伏法自戕的牢房离得不远。那泣血的悲鸣像针一样刺进骨头里,扎得他夜不能寝。最难捱的夜深了,狱卒熄了火把,把最后一点光亮都掐去。他蒙着头,还是能听见不远处的鬼号阵阵。
“不是我、不怪我。”他蜷缩在草席里,脸上泪涕冷汗混作一团,念经一样反复嘟囔:“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最常入梦的是老师。老师宽衣白须,盘坐时仙姿如鹤,笑着问他:“伯慎,今日的文章都读完了吗?”
他迷蒙着,正要去答,转过脸来却看到老师披头散发,原本清黑的眼睛变成两个血洞,滚着鲜红。脸上的皮肉都斑驳了,那嘴还是开开合合,机械地问着。
“伯慎,今日的文章都读完了吗?”
他大骇欲逃,迎面撞上周知简。那个和他临窗手谈时露出一点赧红的素秀女子,在梦里变成青灰色,将他逼在角落。
她歪着头看他。称不上头。利刃贯颈而过,白骨支在外头,只留一点粘腻的皮肉强强将头颅连在脖颈上,随动作滚渗出豆子大的血珠。
“邓郎、邓郎,”她吃吃笑着:“最近怎么没见你来寻我?”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惊醒了牢中同睡的老鼠。那老鼠不耐烦地吱两声,从牢门的缝隙里钻出去了。
前几日应该是新年了。他转着钝重的眼珠估摸着。狱卒那天来看他,破天荒地扔给他一只结着油光的冷腻鸭腿,剃着黄牙:“今儿是个好日子,老子给你点好的,也算积德了。”
他没去理会那鸭腿落在地上沾满灰,扑在牢们上摇晃:“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他状如疯癫,大喊着:“周家人不都死绝了吗?为什么还要把我关着?”
狱卒嗤笑一声:“为什么关你?你犯了事,自然要关。”
“我没犯事!曹大人、曹大人说好的,为什么还不放我出来?我娘自己在家没人照拂,快放我出去!”
狱卒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冷眼看他像条濒死的鱼在地上扑腾:“什么曹大人李大人的,你留着这条小命全指着上头宽仁。再不仔细你这张嘴,敢明儿把你老娘也拖进来和你一起沤着!”
他跌在泥里,渐渐想明了许多事。他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用完了自然要碾碎丢掉。与其叫他的脏血污了贵人的手,还不如放任他自己烂死在这里。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他缩在角落,魔怔一般搓着自己生满冻疮的手指。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有光透进来。
他被刺得眯起眼睛,下意识去看。
进来的不是那个肚满肠肥的狱卒。来人裹着兜帽,身量轻小瘦削,看不清面孔。
他往里缩了缩。
那人俯视着满身污秽的邓品秋。沉默像利刃,照着他的头骨直劈下去。
邓品秋哆嗦着,壮着胆子笑:“你又是谁?”
兜帽落下,惨黄的提灯映出梦里的面孔。
邓品秋嚎叫起来,像被踩了喉咙的耗子,手脚乱舞:“又是你!又是你!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一晚!”
周知简垂着眼,森森地笑:“邓品秋,看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已经死了!我不怕你!”邓品秋在极度的惊惶中发狠:“你是个死人!”
“是啊。”周知简享受着他的仓皇丑态。她声音低柔缱绻,几乎像是数月前在小院儿里给他读诗:“邓郎,我是个死人 。”
“你来找我做什么!”邓品秋双腿踢蹬着,溅起的飞泥沾在周知简的裙角:“又不是我叫你们死的!你找错人了!”
周知简上前一步,半张面孔隐在阴翳里:“那是谁?我们因谁而死?”
逼近的阴风带着腥冷。邓品秋缩着脖子,像个鹌鹑:“因谁而死?”他痴痴地复述一遍,在极度的恐惧里竟迸发出怨愤。他短促地笑喘两声,咬牙切齿:“因你们自己啊!装什么清贵名流、曲高和寡!不识时务,不懂变通,这朝堂里有几个愚忠?旁人都懂得抱团自保,只有你们独来独往,在别人眼里就是块毡板上的肥肉!想做孤臣,到最后还累得一家送死,哈哈哈哈哈!该!“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眼前的身影摇晃了两下。他眼底猩红,唾沫横飞,像喷溅的毒液:“还有你!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跟你聊几个月诗书经史,还真被你当作知己良人,哈哈哈哈!你这贱人,真以为我套你话,问你周家的别院、仓库钥匙在哪里是在闲聊,竟还把我带进去看!你真是天底下第一号蠢笨,还真痴心妄想我能娶你!”
他是虚透了的人,说完力气仿佛都耗尽了,只是依着墙角,嗬嗬地喘着气冷笑。
这话已刺不痛周知简了。这一个月她捱在刀山火海里,被反复熬煎,早已习惯了。
她只是想来问问他。
“我们从未苛待过你。祖父视你如徒如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周知简今日来此,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这一个月里她如坠噩梦,病体残败、神思混沌,却始终揣着这个问题,必要好好问个究竟。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她甚至有些侥幸地想,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受谁逼迫。
邓品秋瑟缩了一下。鼻息间漫上血腥味,他癫狂地喊着梦里无数次的回答:“为什么?我不想一辈子籍籍无名,家徒困顿!你们高门大户,有资本经营你们两袖清风的招牌,那我呢?我娘纳鞋底绣贡缎供我,眼睛都要瞎了!我不想永无出头之日!我不想只要一个虚名!我就是要往上爬、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指甲都剜烂了,沁着黑血:“谁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
“今日周家、明日曹家,”他像是隔着虚空看到了那座青云梯,胸口起伏如疾风骤雨:“只要谁敢拦我,我都不会手软害怕!”
周知简静静看着他。尘埃落定,万般血恨都落在了实处。
原来如此。狼子野心,没有苦衷。
身边褪漆的小案上搁着烛台,蜡已燃尽了。
只一下,狱卒都被支开了,只消一下,就能让这背恩弃义的人血溅当场。
指甲嵌进肉里,刺得她沁出眼泪。周知简背光站着,脸上竟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就这样砸死他?太便宜了。她慢条斯理地想,我要叫他今生今世都陷在泥沼里,叫他日日惊惶夜夜嚎哭,叫他欲生受磨、求死无途,再把他扒皮抽筋、剔骨剜心,让他世世不得翻身。
赎罪?他有什么资格再见到自己的家人。
邓品秋见她转身欲走,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不是来索我的命吗?”
“你的命?”周知简嗤笑:“我要这脏物干什么?”她在灯火下露出半个笑影,青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声音温柔到几乎呓语:”邓郎,你要好好活着,你娘还在外面等你。“
邓品秋骇然,冲上前想要扑抓那云一般的裙角。可那身影翩跹一晃,像游魂荡进夜色,倏忽就不见了。
“不要动我娘!”他跌在地上咬牙切齿,正想抓起土去砸那身影,目光却忽的停住了。
那是一道轻巧的足印,顺着刚才人走的痕迹,一路蔓延向外。
不属于梦中鬼魅的、鲜活的足印。
他愣怔片刻,忽的大笑出声。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快感让他浑身颤抖,眼泪都催了出来。
天不亡我啊!他狰狞地笑着大喊:“原来没死、竟然没死!还不来人!我要见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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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新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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