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宽敞,他坐下后也显得逼仄,卫祯悄悄直起身子,往后贴着车壁与他隔开些距离。
“只要别碍着舅舅名声,我倒无所谓的。”
宋叙时挑起眉峰,把玩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忍不住斜觑过去:“虽没见过你,但也听长辈们说你温顺乖巧,没想到传言有误,果然......”他将茶盏“啪”地搁在案上,哼笑道,“不必为家里打算,不惦记兄长安危,只顾自己活的熨帖舒服的人,就是有种不管别人死活的桀骜。”
卫祯不认为这是夸赞,但也不懂他缘何这般极端,秉着不惹他生气的原则,她违背心愿阿谀奉承道:“舅舅说话真风趣。”
脸皮真厚,宋叙时冷嗤一声,抬手撩开车帘,示意成阳侯府的马车紧随其后。
“我有话要问你,你需得如实答我。”
他忽然正襟危坐,神情变得严肃,卫祯点点头,“您说。”
“卫家是不是出事了?”
卫祯睁圆了眼睛,呆呆开口:“我不知道呀,娘没跟我说过,但我瞧着家里一切照常,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舅舅为何如此发问?”
“你在道观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宋叙时不怒反笑,像看稀罕物似的看着她,“你真是连你哥哥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卫祯虔诚点头:“是,哥哥自小便知道自己是三房家主,勤奋懂事,不像我,待在太清观十数年,脑袋空空,什么都不懂。”
宋叙时刻薄一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舅舅目光如炬。”
卫祯提早做了安排,今日去太清观,途中会遇到两位素以嘴巴漏风闻名遐迩的同窗,若叫他俩看见卫祯与宋叙时同行,定会遐想万分,编造出各种各样的流言,且会在极短的时间快速传播开来。
她没想到的是,事情比预料的还要顺利,宋叙时竟鬼使神差爬到她的车上,两人同乘,依着那两位同窗的臆想,编出来的鬼话想必更加生动写实。
男人没那么大的气度,可以容忍不洁的妻子。
宋叙时不再搭理她,卫祯亦不在意,行至半途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觑向合眼睡着的人,随即悄悄掀开大半车帘,不偏不倚,堪堪对上同窗好奇投来的视线,两人登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卫祯红着脸,手忙脚乱落了帘子,落完又怀疑他俩没有看清身后人,遂随着车辆驶动,鼓起腮帮不出声地吹了下车帘,恰好有风助力,帘子倏地刮起来。
黄源和罗荣先的眼直直望向她身后,目光从震惊转为兴奋,想压抑唇角偏控制不住,四只眼睛快要冒火。
卫祯心满意足,才要抬手去拉帘子,忽觉肩上有什么东西,扭头,心跳顿时猛然一停。
宋叙时探身在上,左手压膝,右手扶着车顶,不知闷声看了多久,没发出丝毫动静。
“舅舅,你...”卫祯做贼心虚,快速编找借口,“您怎么在这儿,叫外人瞧见了定是要说闲话的。”
还真会倒打一耙,方才她耍小聪明吹那帘子时,他便醒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同京里那些扑他的女子毫无二致,想着与他攀上干系便能得到想要的,简直丢卫家人的脸,丢卫朝的脸。
若不是碍于卫夫人和卫朝,他和这种女子是断不可能有任何瓜葛的。
“我记得你成婚了,”他想起来,掀眸冷冷看去,“嫁给谁了?”
“程家。”卫祯喉咙发干,歇下去的紧张稍微被茶水抚平,抬起头,面不改色的回道。
“哪个程家?”宋叙时蹙眉,转瞬了然,“程澜?”
卫祯嗯了声。
“你嫁给他?图什么,图他好看?居移气,养移体,太清观十数年的栽培,就是教着你见色忘义?!”
什么见色忘义,卫祯心中不忿,分明因为他俩打过架,他对程澜有偏见罢了,岂止如此,那年他对所有人都有偏见,都看不惯。
卫祯一板一眼:“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母亲和哥哥的话,他们为我挑人,自然要挑好看的郎君去嫁。”
宋叙时脸色沉下来:“卫朝觉得他好?”
卫祯点点头:“是啊,哥哥觉得他极好。”
宋叙时抽了抽嘴角,嗤了声,坐回去抱起双臂,一路上再没出声。
青苔横生的石砖上雨水未干,绿意漫漫,空气潮湿清润。
宋叙时数年没来,行走时四处打量,观中道士值殿接待,打蘸洒扫,还是从前那般慵懒随性,山中树木环绕,流水潺潺,时不时更有鸟鸣泄出,听的人心旷神怡。
“小贼来了,小贼来了!”不提防,推门时惊扰了檐下鹦鹉,它扑棱着翅膀尖叫起来,藤椅上的人抖了下,书滑落,掉在地上。
“您在道观看这种闲书,不怕犯了真人忌讳。”宋叙时上前弯腰拾起那本书,皱着眉头瞟了眼,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配图更是一言难尽。
子虚仰躺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宋叙时看,半晌后眼眶发红,劈手夺回书垫在腚底下:“不孝子,还知道回来看你老娘!”
宋叙时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她啐了声,接过去胡乱抹了几下,“你娘在观中清修,总得有个爱好,若不然我整日木呆呆吃斋打蘸,那还活个什么趣儿,不如把我糊墙上,跟那些泥胎铜像摆在一块儿。”
他们母子五年未见,想说的话自然很多,卫祯同子虚打过招呼,退出院门时,两人视线交错,子虚会意地颔首,她从外将门掩上,去了远处的亭榭候着。
山上比城中冷些,屋内的炭盆夜里采用,宋叙时进屋径直坐在旁边凳子上,玄猫弓着腰一蹦一蹦朝他奔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子虚拉他起身,嫌弃道:“这是它的地盘,你去墙边坐矮杌。”
说罢,她扯了个软垫放在凳子上,拍了拍,玄猫跳上去,舒服地将自己窝成团,又冲着宋叙时恶狠狠“喵呜”两声,虽趴下,眼珠却警觉地盯着来人。
“你几时回去?”
宋叙时眼皮都懒得抬,拨弄着逗猫的孔雀毛,引得那玄猫不停摇晃尾巴,“才见着,您便想撵我走了?”
“这不是怕耽误你伺候长公主,担心你失宠吗?”
宋叙时曲指朝那玄猫尾巴下猛地一弹,玄猫尖叫一声噌的窜了出去。
“您从哪听来的消息?”
没否认,那便有几分真,子虚啧啧几声,探身上前好奇道:“驸马他爹是不是御史,他当真羞愤难当,怒而撞柱,血溅朝堂了吗?皇帝怎么处置的,是不是为了安抚驸马,给他升了官,赏了侍妾?长公主今年多大,我看话本子你写着她能做你老母......”
“您到底想说什么?”宋叙时打断她的发挥。
子虚咳了声:“娘不好干涉你的癖好,但素日里,悠着点。”
“儿子谨记娘的教诲,定会常用补药的。”宋叙时了解子虚,她若有正事要说,前期必然铺垫好些废话,“还有呢?”
“听闻长公主朝三暮四,门下幕僚数十位,你能博得她的欢心,少不得要费些周折,不过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阳侯府跟着面上有关,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子虚阴阳怪气,说话间忍不住笑起来,“你得了长公主这样大的靠山,不能只让成阳侯府沾光,对不对?”
终于说到要处,宋叙时抬起眼来,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哪能单单便宜宋家。”
“前些日子,我总梦到沈盈,梦见她生了重病,到处请大夫都看不好,拖拖拉拉好几年,最后病笃...吓得我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宋叙时上下扫了圈,子虚吸着气不敢松开,见他一脸怀疑,索性破罐破摔,吐了气理直气壮道:“我是这么想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沈盈病了,身边有个能干的大夫是再好不过了,所以,你想个法子,跟长公主要个太医,要留在贞丰里,便做府医来用。”
宋叙时越听眉心越紧:“您说什么?要太医?您当太医院是我开的,想要谁开口就行?”
“你把长公主伺候好了,要什么她不给?”
“您可真是亲娘。”
母子二人默了少顷,子虚叹气道:“我可怜,年轻时候被人欺负气吐血,出家在此,要不是沈盈这么多年接济,山珍补品供应不绝,我能过上这么安稳舒坦的好日子?可能你连娘都没有了!
别忘了,是沈家把你养大的,你牺牲点色相,又不是什么大事,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宋叙时抬手扶额,事情关乎卫夫人,才会让子虚胡搅蛮缠,约莫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问道:“我昨日见了沈姨,她面色红润,气息强劲,不像生病的人。”
子虚叩桌:“你懂个屁,等到她真的出事,你娘我也不想活了!”
没得谈,宋叙时只得松口说试试,子虚这才满意,“你卖力些,这事准成。”
两人又说了好些旧事,无非沈家和卫家,再就是成阳侯宋家,为了让她高兴,宋叙时将这些年自己造的孽挨件详述,听到宋老太太因为丢脸推了好几处宴席,成阳侯内宅妻妾成群,其余几房庶子生的庶孙扎堆等着宋老太太开金口把他们认作亲孙,闹得洋相尽出,子虚打心底里开怀,一不小心,跟他用饭时多吃了两碗。
临走,子虚支开宋叙时,将卫祯叫到跟前。
“多谢施姨。”卫祯跪地,行大礼。
廊下青砖浸水,透着股阴森森的凉寒,她身形单薄,后背却像遒劲的松竹,柔韧坚强。
子虚看着她,想到小时候她随沈盈到太清观上香,她穿着小郎君的衣裳,板着脸像个小大人,那时她责怪沈盈严苛,将卫朝养的没有一点孩童气,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沈盈不以为意,道她既然出生在卫家,享受了荣华富贵的优渥生活,便该担起其他孩子担不了的重担,她是卫朝,更是卫家所有人的挡风伞。
“你再跪我,我便不答应了。”子虚拉她起来,给她拂掉裙摆上的灰尘,“他既应了我,便会用心去办,放心,你娘不会有事。”
前世卫夫人病了三年,只当小病拖沓处置的,后来起不了床,遍请名医都无计可施,那会卫祯在外地,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子虚觑了眼她小腹,低声问:“还没动静?”
卫祯摇头。
子虚嘶了声:“程澜中看不中用,半年了,连个孩子都给不了你。”
“所以,施姨,我过不了多久便会跟他和离了。”
子虚愣愣,少顷附和哼道:“天底下能用的男人到处都是,和离便和离。”
乖巧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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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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