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行在第一时间悄摸摸地给上层领导兼学院考官报信。

考官们回的很迅速，似乎是早有准备，程昭行如临大敌，迫不及待想看看他敬爱的考官们给了什么指示，他两眼一睁，看见一行明明白白的黑字：有点意外，你能应付。

程昭行：……

十六岁的小少年两眼一闭，眼前一黑，面不改色道：“我需要先将这位先生保护起来。”

老者的面容微微一变，不等程昭行心中生疑，它声音沙哑问：“你今年几岁？”

程昭行不明所以答：“还有三个月便十六岁了。”

老者点点头，赞赏道：“那你很厉害。”

十六岁，是一个调查局附属学院学生毕业暨入职调查局考试的年纪，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鬼市”并不知道他的情况，但程昭行自认为在调查局中还是很有名的，也就是说，“鬼市”并不了解调查局。

“鬼市”在向他表示诚意，它想告诉他，它隐世多年，并不参与世间纷扰，也从不窃取调查局的信息，它连调查局近年是何种状态都不了解——它无害。

程昭行才十六岁，哪怕想要保持不动声色，脸部肌肉还是下意识僵了僵。

先前明明提到花的时候对方还一副很直接了当的样子，为什么这会儿却忽然要以这么曲折的方式向他传递友善。

周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什么吗？有远超出他感知能力但智商发展不高的污染物存在观察他们？

程昭行想起以血为墨水的纸人，顿时寒毛耸立。

那会是什么存在。

老者沙哑道：“那你应该清楚，一个A级污染物身边是最安全的。”

它想让许起胜跟着它，让自己留在此处独自调查，或者说不要给这里留出无人的空隙时间，程昭行思绪快速转动，但它这句话倒听着像是威胁的样子。

它故意说给暗处的污染物听的？

等等，等等等等。

程昭行灵感忽现。

“鬼市”的附属物在这里，并非偶然，而是暗处的污染物在这里有个落脚点，它将“鬼市”的附属拉过来来掩饰自己的气息。而发现自己附属物消失的“鬼市”赶过来想给自己的附属物报仇，也就在这时，“鬼市”发现了自己同对方的对峙，念及他发现它的附属物，于是便稍作点拨前来观戏。

它搭戏台，他做戏，它再观戏，这便是“鬼市”口中的合作。

调查局不仅不能因此判“鬼市”的罪，相反还得谢谢它点拨呢。

程昭行清楚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也没打算硬碰硬，于是气得发笑道：“当然，我自然相信您。”

许起胜下意识抓住身高不及他的少年的衣衫，他求救的双眸看向程昭行，程昭行回眸笑：“别害怕，我们之间出了点误会，这位前辈虽然非我同族，但也不是为非作歹之物，它所在地方一定是最安全的，你跟着它是安全的。”

程昭行转过身，仰头认真看着许起胜憔悴苍白的面孔，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应如万千普通人一样……

程昭行心里一下发软，没有丝毫犹豫，垂眸抬手，几个呼吸就从自己脖颈上摘下一串细链牵挂的银牌，银牌沾染上他的体温，并不冰凉，反而温热，程昭行将刻着自己名字的银牌收拢递给许起胜。

许起胜愣愣地伸手接过银牌，双眼茫然地看着少年的动作，程昭行认真道：“收好，这是我的学院身份牌，同我和总部都有链接，必要时会自动弹出防护屏障，同时我和总部都会收到信息，我们会第一时间赶到。”

“请相信我，您会安然无恙。”程昭行笑了笑，琥珀般的眸子微微弯起。

身为普通人的许起胜没有决定的权力，他只能紧紧握住刻着程昭行名字的银牌。

程昭行再次看向老者，不轻不重地搬出调查局施威，“调查局信任每一个友善的污染物伙伴，这里据调查局总局也并不远，您若无事也可去那里稍等，那么我该怎么联系您呢。”

老者隔空点了点许起胜手里紧攥着的银牌，“那上面不是能定位吗？”

“您说的对。”被挑明点出自己的意图，程昭行脸色微僵后很快露出调查局专属的亲切礼貌微笑，他伸出附有薄茧的手，很轻地拍了拍许起胜后背，“这下你也该放心了，你是安全的。”

老者再次深深看了银牌一眼。

调查局与学院第三条律令：不得让身份牌离开自己半步。

是个小刺头。

程昭行笑着注视一人一鬼一污染物离开，待身影于风中消弭干净后，他敛笑，抿唇闭眼仔细感受银牌的位置。

定位清晰了然，程昭行分出些许心神注意定位。

直到此时，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寂静沉默，阳光无言相寄。

少年单薄的身影被太阳投射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沉闷的敲击声由快到慢，声音越来越大，很快打破沉默。

程昭行曲起一根手指咬着牙快速自己的额头，双眸全是后知后觉的恍悟，他懊恼地自言自语道：“怎么才发现一直被对面的节奏带着走了。”

全程跟着对方节奏走。

能力不足！迟早要完！

他一下一下疯狂敲击自己的额头，终于忍不住了，少年抱头长叹一口气后冷静片刻，面无表情地重新转身定下心神面对大楼。

都是小问题。

程昭行长吁一口气，快速梳理一遍。暗处的污染物应该是在“鬼市”改变说话方式时出现的，假设先前求救的人就是被暗处的那个污染物困住，那么它应该是发现了求救者在传递消息，被写着“救命”字样的纸人吸引过来的。

至于花卉是否仍然存在危害性，程昭行立刻否认，花是“鬼市”交给他的，“鬼市”若要做点什么，没必要这么曲折。相反，花应该是“鬼市”给他的线索。

总之，暗处的污染物会认为他这个前来调查的调查局成员发现了纸人的求救，并不甘不愿地成为了“鬼市”的棋子，进行接下来的调查。

程昭行认为对方应该不会抱有他一个小孩调查不出来什么的想法，那么在这个“鬼市”也走了，他的护身符身份牌也给出去了的空窗期，对方应该出现灭口然后极速逃离。

到现在仍未出现，是忌惮“鬼市”仍未走远？还是自身有伤不便出现？

程昭行下意识排除对方大本营在此不便逃离这一可能，毕竟对方都已经敢从“鬼市”手底下耍花招，就该没有长久潜伏的打算。

总之，既然放纵他还活着，对方是打算把他引到自己的领地再灭口？

秉持着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原则，程昭行从腰间掏出鲜红的花卉，发动灵能强硬感知。

元素类灵能【风】并非搜寻侧的灵能，但程昭行成日与萧晗混在一起，连带自己的灵能在一定程度上都向着对方的灵能发展方向发展，搜起东西来一搜一个准。

鲜花的气息很纯粹，程昭行集中注意力，将精神力凝聚收敛为最精纯的一点，仔细搜索过每一处才察觉到一丝污染物的诡异气息，但哪怕察觉到这缕气息，此刻也碍于实力差距没法精准定位。模糊中，程昭行察觉到一些气息若隐若现的踪迹。

程昭行追踪它的踪迹，重新回到许起胜的小屋，看着一屋的凌乱，舌尖顶了顶腮。

哪怕没有灵能气息的追踪，按常理最后也会回到这里，没有其他发现确实是有点遗憾。

程昭行没灰心，他在这间杂乱的二室一厅中逛了一圈，回忆着楼外所观察到的楼层结构，结合到房内构造，结论是没有暗门。

空间侧或转换阵之类的能力呢。

可能性比污染物另有其屋高多了，毕竟这位污染物应该是随时准备逃跑的，不太可能将自己的踪迹搞得到处都是，那样破绽就太大了，所以不会离这里太远的，也不会在有人类居住的屋子。

许起胜的房子周围没有其他住户。

程昭行打定主意，琥珀色的双眸轻轻一眯，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冲动，双手紧握长枪立于胸前，木质的长柄底端一落在地上便巍然不动，稳如崇山。

常言以静制动，程昭行偏擅长以动扰静。

少年周身霎时狂风骤起，风自无形中出现，从一缕无形的柔风到肆虐乱作的狂风只仅仅几秒不到，屋内起风的乱七八糟的压强差随之而来，少年口腔内刚刚弥漫上生涩的铁锈味，无形的屏障便从长枪上展开，直至护住他的全身。

程昭行的长枪上布满他老师的灵能，在他成长起来之前，这把长枪会将他严严实实地护住，恰如现在。

肆意的风将本就凌乱不堪的屋子吹得更是一片狼藉，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不够，程昭行握住长枪的手又紧了紧，琥珀色的双眸闪地明亮，夹杂一丝肆意畅快的意味。

狂风更甚，屋内的东西凌乱地飞得到处都是，沙发追着桌子，桌子腿各裂各成了姜黄的木屑，桌子赶着杯子，印着爱心和卡通的男生女生的杯子碎了一地，破碎的玻璃片在屋内四处乱飞，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叮铃哐啷”的声音接连不断。

狼藉。

凌乱。

荒唐。

少年双眸定定，心却静到了极致，风依旧在加强。

直到冥冥中似乎传来了一声玻璃受到撞击的声音，“铛！”一声，清脆空灵，若隐若现，好似梦幻。

程昭行却霎时双眸一亮，周遭的风顿时一停，各色各样的物品纷纷掉下来，好险没把地板砸塌，也就幸好这间屋子周遭没有其他住户。

风停顿了一两秒，在捕捉到“玻璃”时爆发更为强大的灵能，风把“玻璃”砸的摇摇晃晃，好似台风过境。

终于，“叮”的一声，“玻璃”出现了一条裂缝。

程昭行嘴角一勾，薄唇一张一合，“找到了。”

另一个空间的阴湿血腥气息顺着裂缝弥漫到这个空间，程昭行感受了下方位，在门外楼道处。

他笑得灿烂，眼一低，触及满屋狼藉时霎时一愣。

他终于有心思看看自己造出的烂摊子。

干净的大理石地板被砸得一个坑一个坑的，好险没有砸塌。他又转了转头，情侣杯也碎了，碗也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危险又狼狈，木质的桌椅被削得只剩半截，木屑拌玻璃渣，挺别有风样的。

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面对A级污染物都能硬上的双眸，悄无声息地涌上一丝无措慌乱。

完，完蛋，忘记把许起胜家里的东西移出去了。

完了，被害人的婚房被自己毁了。

坏了坏了，这可是人家精心布置的家啊，这是人家满心期待的未来，遮风避雨的小港湾啊！！！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他说刚才他集中注意力时怎么感觉外界有声音在骚扰自己呢，但他集中注意力发动精神力运用灵能时太过专注，念着就算有人来也会被风警示，压根没管外界啊。

坏了。

闯大祸了。

程昭行忍不住曲起一根手指快速地敲击自己眉心，内心发出尖锐的爆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