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开车到家的。

回忆太凶猛了,总是把人侵袭得遍体鳞伤。

我现在生活得挺好的,买得起房子,买得起车子,买得起想要的衣服和化妆品,父母康健,朋友也常在联系,除了没有爱人,毫无缺憾。

我看了看喜帖上的日期,还有一个月不到。

精心打扮的念头一闪而过,可我知道已经毫无意义了。

婚礼的早上,我随意地化了眉毛和口红,套上昨天穿的大衣。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我在化妆前洗了个头发。

在我的设想中,我一定要非常精致地出现在顾延廷的婚礼上,才能让他懊悔终生。

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才知道,木已成舟,无论做什么都变得没有意义。

况且我早就决定要放下回忆了。

这天轮到我值班,下午两点半就要到科室。我没有请假。本就该是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天,我不想给它赋予什么神圣的意味。

多年前我曾给顾延廷的生日准备了一条针织围巾,预备给他个惊喜。中间大概生了什么变故,至今这条围巾仍在我手里。万幸我一直妥善保存,并没有显得过于破旧。我在路边店里挑了个精美的包装盒,权当给他的新婚礼物。

我到酒店时已过十点,按理婚礼在十点半开始。我有些急,又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必急。

我一路上都在考虑,送这样的礼物是不是不够妥当。虽然标签还在,终归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犹豫再三,在出电梯后我顺手把礼盒扔进了电梯旁的垃圾桶里。

不是没有感概的。十几年的感情,这条围巾从头至尾都伴随着我,见证我一路的坚持与彳亍。

这样的结局也好,对大家都好。

到场时,门口迎客的长辈已经不见身影。我刚从侧门进去,灯就暗了下来。我愣在原地,不知该坐在哪里。我自以为又是个尴尬的身份,杵在那里也实在不好。我正准备找一桌随便坐下,顾延廷刚好从我身后经过,他用很低地声音对我说,右边第二桌。我回过头时,只瞥见他白色的背影。

我很庆幸这一刻没有落下泪来。也很佩服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能在第一时间听懂他的声音。又暗觉时光待我不薄,我一定没怎么变化,才让顾延廷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认出我来。

伴着婚礼进行曲的奏鸣,新娘笑得恰到好处,出现在缓缓打开的大门后面。她穿着一条精致的蓬蓬裙,精心盘起了黑发,挽着父亲的手,高跟鞋一步一步敲打在红毯上。我数着她幸福的步子,也数着很多年的曾经。

宾客们有的鼓掌,有的起哄,很是热闹。

顾延廷在红毯那头,始终微笑着,看着他的新娘。我看见他单膝跪地,递给她一束香槟玫瑰,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我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

我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衣角。

音乐停了,司仪神圣的声音传来,顾延廷温柔而有力地说了“我愿意”。

我听见礼炮声和欢呼声,我知道他们交换了戒指,我知道他们在甜蜜地拥吻。

我闭了闭眼,眼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百无聊赖,不能一直看裙角,也不想看台上。

亲朋好友陆续上台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平平淡淡,却远远不如我的故事动人。

高中同学们上台时,他们拥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讲起当年他还是畜儿时干的糗事。

“我说弟媳妇儿,你晓得他为啥被我们喊畜儿不?”他高中时的室友赵又林突然一脸坏笑地开口问新娘。周围人不约而同地“哦”的一声起起哄来。

新娘不好意思地看了顾延廷一眼,摇摇头:“我哪晓得。”娇羞地等待下文。

“我们高中时候宿舍楼对面就是女生宿舍。那年我们军训,对面妹子换衣服忘拉窗帘,你猜怎么着……”

我静静地看着那一团热闹,听着赵又林不合时宜地讲起那些不堪幼稚的过去。

我没有像当年一样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为他圆场,没有再去袒护他。这一刻开始,我知道我的青春终于谢幕,以不够圆满的结局,却也没有遗憾。我终于不必再时时挂念着他,这世上自有比我更挂念他的人。好在那人知书达礼,并不与他的过去斤斤计较。而我也不能算输。

“延廷竟然把我们都赶出阳台,不准我们偷看,你说是不是畜生!”江陶适时地抢过话筒,截住了赵又林的话,也打断我的思绪。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我们廷哥今天大喜的日子,作为老班长,不上台祝福一下有些说不过去吧?”按例在台上热闹一阵后,江陶看着我的方向,打趣道。

我与江陶在同一间医院工作,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他一直很照顾我。

我没想到江陶会扔这样一个难题给我。

我正要起身,苏源拉住我,江陶眼尖,立马又起哄:“哟,莫非是有什么不堪回首往事哦?”

我径自走上台去接过话筒。我该说些什么呢?往事那么多,讲出来只会让我自己变成笑话。冠冕堂皇的话也说不出口,祝他们幸福很容易,让我看起来像真心的高兴却很难。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讨喜的话,这里刚好有钢琴,那我就献丑,弹首曲子送给这对新人吧。”

我在钢琴前坐下,我想,顾延廷一定从来都不知道我还会弹琴。

我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我会弹很多曲子,记得的却只有这一首。

我无数个梦中的,与顾延廷的婚礼。如今,由我亲自弹奏,送给这对璧人。

宴席接近尾声,我打算敬酒离开。

顾延廷的礼服白得实在有些扎眼,我扯扯嘴角:“还没有单独恭喜你们呢。走得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等将来有了孩子,我请我们医院最好的儿保教授给你们做指导怎么样?可别嫌弃我们医院不够好。”

我朝着新人举杯,我知道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在首都长大,并不需要我的人情。

新娘见新郎无动于衷,只好回敬我道:“林小姐谦虚了。贵院的儿科远近闻名,号都难挂上。那可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林小姐可别食言。”

我笑笑,仰头干了手中的酒,觉得喉中火辣,心中却突然畅快。

“有好消息一定通知我。今天值班,是在不好意思,要先走一步了。”我看向顾延廷,他依然微笑着看着我一言不发。

“新婚快乐。”我对他说。

我刚走开两步,听见身后新娘子的嗔怪:“你怎么不说话呀?人家是来祝福我们的,木鱼脑袋!”而站在灯光下的新郎,帅气挺拔的新郎,如初见时自信又坚决的新郎,不知道有没有在看我的新郎,我听见他话语里的歉意和宠溺,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是啊,他同我从来都没什么好说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那么久,心心念念了他那么久,相识多年,他除了讲题时要固执地讲完,从来都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

万幸的是,在我纠缠他的这许多过往里,最后留下的,是我的背影。

我想起高一那年,教室很闷很热,阳光透过玻璃,我能看见空气中的粉笔灰肆意飞扬。他利落地举起手,走上台去,解开了一道数学题。

但愿我留给他的背影比讲台上的他更让人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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