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怒气冲冲进屋子时,完全没想到会在办公室里看见陈欢。他第一反应就是向身后的手下责问:“我姐来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田丰又害怕又委屈,结结巴巴折腾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队长……”
陈俊不耐烦,碍着陈欢的面又不好发作,便摆摆手将人赶了出去。陈欢笑着看田丰如获大赦一般急急跑走,打趣道:“我许久没来这儿看你,现在再看看真是长大了。”
陈俊没有接话,只问:“姐,你今儿怎么来了?”
到底是双胞胎,陈欢看一眼就知道陈俊在别扭什么,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你在怪我来这儿来的少了?”
陈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抬头,说:“当时你要成婚了,现在又嫁过去了,来得少是正常,我理解。”
陈欢隔着桌子戳了他脑门一下:“我不来是因为你要当队长了,我来得勤了,你手底下人咋看你?你咋服众?咋就想到我成婚去了,我嫁给明轩你不也还是我弟弟?你还多了个姐夫疼你呢。”
陈俊不说话,只管玩手里的杯子。陈欢拉过他的右手,掏出一瓶药酒,涂到他手上。
“还别扭着呢,摔了个花盆打了个人还不解气?”
陈俊诧异:“你都知道?”
“我听说你在娟儿门口摔了盆花,怒气冲冲骑马走了,就知道你肯定是要找天义打架了,这不就过来等着给你上药吗?”陈欢用力揉了揉陈俊的淤青处,“打得还挺用力,不过打得好。你忍着点疼,我用力揉揉你才好得快。”
陈俊一听陈欢这话就笑了:“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不还是我弟弟吗?我哄一哄咋了?”陈欢在他手背上一拍,“这是你姐夫给的药酒,效用挺好,你这几天自个儿推一推。好了之后就留着,用完了再往家里来拿。”
“明……我姐夫他也知道?”
陈欢笑:“咱们几个打小一块长大,明轩也不在乎这些称谓,你爱叫啥叫啥吧,记得他是你姐夫就行。我刚才出门的时候碰见他回来,听说我要来找你,本来也打算过来。我想着和你好好说话,就没让,只把他准备的药酒拿来了。”
“那姐夫知道我在家里发火了?”
“嗯。不过他也理解。放心吧,你姐夫不会怪你的。”陈欢拍拍他的肩,“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摔的那盆花可是娟儿很喜欢的,接下来你要担心什么、要怎么做你自己斟酌。娟儿现在正难过,你得慢慢跟她说,尤其不要刻意说天义的不好。对于曾经深爱的人,就算决定放弃了,也是听不得别人说他的。你注意着点,要是再摔一盆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段时间我就不让你进门了。”
陈俊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陈欢在秦天义面前护着他的样子,虽然这次是为了郝明娟说他,但他心底也清楚陈欢是为了他好,难得地由心底发出了笑容:“姐,我知道了。”
对于敖王爷以娶格格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天义的释放这件事,乌云格格事先并不知情。在监狱的厅门前,她偷听到敖王爷同秦天义说这事儿的时候就觉得不妥,待到第二天她看见郝明娟怅然若失的模样就更难受了。因为天义,她向来讨厌郝明娟,可是现在她对她愧疚不已。
因着这桩婚事,郝明娟不快乐,郝明轩不快乐,陈欢不快乐,陈香、陈俊、秦夫人,乃至秦天义这个最直接的当事人,全部人都因此苦恼难过。乌云第一次觉得那么难受,也是第一次这么不想嫁给秦天义,尽管她阿爸信誓旦旦秦天义婚后一定会爱上她,但她还是犹豫了。
乌云一个人想了很久,又找了陈香聊天,又看见陈俊打了秦天义一拳,又感觉到蔓延在秦天义周围的那股悲伤。生长在草原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女儿终于觉得自己被束缚了,无形的线绞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乌云最终鼓起勇气想起了陈欢。这个因为这桩婚事几乎跟她阿爸闹翻的姐姐。她翻来覆去在床上睁眼至天明,最后还是带着□□叩响了郝家的大门。
郝明轩见到乌云格格是惊讶的,在这个多事之秋,对于察罕旗王族这对父女他几乎是唯恐避之不及,但他还是让她们进门了。
陈欢看见郝明轩去而复返,正想问问他是否落了什么东西,等顺着他的眼神见着站在门外犹豫的乌云格格,也就不再说话了。
郝明轩将乌云让进偏厅,陈欢原本还在吃早点,但秉持着吃饭不谈事的规矩,就让人将桌上的东西都撤了,换上茶来。
陈欢和乌云在圆桌前坐下,郝明轩端着自己的盖碗茶坐在上首的木椅上静默。乌云欲言又止,陈欢也不催她。只吩咐人开了库房,将里头存的黑砖茶饼和煮茶用的铁锅一并拿过来,又让厨房备了小炉和牛乳并几个铜碗,慢悠悠地煮起茶来。
敲下一小块茶碾碎,待升腾的雾气渐浓、锅中的水沸腾,陈欢将茶叶倾入。不多时,一室茶香。一勺一勺掺入奶,再一圈圈搅拌。陈欢的动作不疾不徐,乌云看着,心底也渐渐平静下来。待一碗奶茶放到她面前,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陈欢姐,明娟姐她……不在吗?”
“她在房里。”陈欢端起碗,临近嘴边眉头一皱,就又放下了,“你想见她?”
“我,陈欢姐,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闻言立即走到门外。陈欢冲郝明轩点头,后者迟疑了一下,用自己的清茶换走了陈欢手边的咸奶茶:“我去正厅。”
郝明轩走后,乌云明显放松了许多。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对陈欢说道:“陈欢姐,我不想嫁给天义哥了。”
陈欢疑惑,但没有说话,只给乌云又添上茶,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明娟姐,可是那天早上看见她那个样子,她还叮嘱我往后要照顾好天义哥,我就特别难受,觉得很对不起她。”
“所以你是因为对明娟感到愧疚而不想嫁给天义了?”
乌云点头又摇头:“我知道天义哥心里没我,以前我想嫁给他,总想着没有关系,等到成亲了,他总会发现我的好,会爱上我的。可是这次,我真的只是想救他,并没有让我阿爸逼他娶我。”
“你担心天义因为这样再也不会爱你?”
“陈欢姐,他会吗?”乌云握住陈欢的手,表情很是急切。
陈欢动了动,还是没有把手抽开。她说:“我不知道,格格,感情这事儿没人说得准。或许他以后永远不会爱你,但也有可能你会成为他的挚爱。”
“那陈欢姐,你和明轩哥的感情那么好,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让一个人爱上你?”
陈欢笑了:“格格,我不是你,明轩也不是天义,复刻我们的经历是没有办法形成你们之间的感情的。你得自己去经营,以真心换真心。”
“在感情上我没法给你更多的建议,但在退婚这个决定上,我想说几句,不过最终还是要你自己选择。娟儿现在有我和明轩在开导,我们能看见她人生的新希望,所以你的愧疚不需要用退婚来偿还。在我们看来,天义不会是娟儿的幸福,我们不舍得让她因为天义再一次受伤。而天义,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爱你,但我清楚他不会怨你。如果你爱他至深,那么或许你可以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给你们两人一个机会。”
乌云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又问:“陈欢姐,你不怨我吗?我听说那天你都和我阿爸吵起来了。”
陈欢喝了一口茶,觉得有些凉了,又往里加了点热水,这才开口:“格格,那天我同王爷算不上吵架,我们只是为着家人都在试图说服对方。在这件事上,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错,换做我在王爷那个位置,我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所以我没法怨任何人。”
“陈欢姐,你真好。”
陈欢苦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待乌云和□□一走,她便扑到郝明轩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想寻求一些安慰。
“明轩,你说我这么做对吗?我违背姐姐的意愿,劝她给自己和天义的未来再做打算;娟儿那么爱天义,我却劝她放下他。而格格,我也明知道天义心里没她,但还是建议她再给自己和天义一次机会……”陈欢有些哽咽,“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在害他们啊?明轩……”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郝明轩感叹一句,“欢儿,你向来希望大家都好,所以在面对问题时,总会下意识地选择对大家最有利的方案。关于陈香、天义和娟儿三个人,你知道,或者说我们都知道,陈香与天义相互爱慕,娟儿嫁给天义不会幸福。所以你选择撮合陈香和天义没错,陈俊和娟儿要是能在一起,那我也是愿意的。作为妹妹,你看陈香为了报恩成为秦家的大少奶奶,心疼之下去劝说她无可厚非;作为大嫂,你担心娟儿往后日子难过去劝导她也是情理之中。你做的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没有阻拦你,是因为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思。若是错了,也得我们俩一起扛,所以你不要自责。”
陈欢摇头:“明轩,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太自以为是地去干涉他们了。”
“欢儿,别这么说。”郝明轩亲了一下陈欢的唇,“你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因为大家在你的心里都很重要,你舍不得任何一个人难过,希望事情能解决得圆圆满满。可是你得知道,越是复杂的事本身变数就越大,更何况这还与感情有关。你现在试着把你剔除出这些事,是不是发现即便没有你,事情也会照常发展,敖王爷还会到来,娟儿依旧会退婚?”
陈欢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郝明轩感觉到她的动作,接着柔声道:“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但是有些人却因为你变了。你嫁过来后,娟儿的变化就大多了。你让她知道除了天义之外的更大的世界,带给她更多的目标。包括这次退婚,如果没有你,我想她这辈子再也不能真正开心起来了。”
“至于格格,现下这种情况,对于他们几个人来说,维持现状继续发展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在我看来,你没做错。要是你觉得难受,那我们就暂时闭门谢客,不理这些事儿了。”
陈欢抬头看郝明轩:“逃避不是办法。要是真的有事儿我们还是得去帮忙。”
“嗯,都听你的,咱们竭尽所能。”郝明轩搂紧陈欢,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子。陈欢含笑闪开,复又靠回郝明轩肩头:“明轩,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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