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卡座里,小提琴曲如流水般低回。
陈嘉宁端坐在对面,一身香奈儿奶白色套装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交叠在桌下的双手却微微渗出了细汗。
在港岛上流圈内,席明煊这三个字,就是那轮最遥不可及的天上明月。
他手握新界五大家族之首的绝对权柄,身居高位,却偏偏洁身自好到近乎古板。这么多年,他身边连女姓都少得可怜,更别提有什么红粉知己风流韵事。
无数千金削尖了脑袋想攀这根高枝,可只要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再娇媚的手段也得化作一滩死水,自惭形秽地退下阵来。
陈嘉宁今天能坐在这里,也是陈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来的局。
她努力找着话题,从近期的苏富比秋拍,聊到马球赛事,声音温婉,笑容得体,试图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寻到一丝松动。
席明煊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却透着无形的威严。深灰色的定制西服没有一丝褶皱,修长冷白的手指搭在桌沿,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或是对陈嘉宁的话题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地给出一两个字回应。
他腕表上的指针刚走过二十分,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席明煊垂眸扫了一眼,是表弟周卓言发来的短信。
【表哥,陈家还盯上施家手里西区的那块地皮了,你小心别被陈家利用。】
席明煊看着屏幕,眼眸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波澜。
陈家那些暗地里倒腾的资本杠杆,他早就心知肚明,今天这场所谓的“相亲”,陈家打的什么算盘,他也一清二楚。
不过是为了安奶奶的心,才来走个过场。
只是,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块地皮上。
他屈起长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一行字。
【你和施家人见面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是没想到他如此敏锐,隔了一会儿才灰溜溜地回了一句。
【客户资料保密。】
席明煊看着这行字,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透出一点极淡的、耐人寻味的意味。
他没有再回周卓言,而是切回主界面,视线落在了最上方那个刚弹出来不到一分钟的对话框上。
【这对施小姐很重要吗?】
【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想要回我的胸针,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席明煊盯着那句“少自作多情”,隔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娇贵的大小姐此刻正坐在车里,咬着牙、气得脸颊微鼓的模样。
“席生?”对面的陈嘉宁见他一直看手机,温柔地唤了一声,“是公司有什么急事吗?”
席明煊敛起眸底的暗色,面不改色地将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隔绝了屏幕的光,再抬眼时,又是一副端正温沉、无懈可击的君子做派。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几条短信。”
“那……我们接着之前的话题?”陈嘉宁松了口气,温婉地笑了笑,她目光落在席明煊翻扣在桌面的手机上,心底忽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柔声试探道:“今天聊得挺愉快的,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WhatsApp?或者IG也行。”
席明煊没动,“抱歉,我不玩这些社交软件。”他淡淡开口。
这是实话。
他这人有些固执的老派坚持,手机在他手里纯粹是通讯工具。别说花里胡哨的IG,就连全港打工人都离不开的WhatsApp他都不用。
陈嘉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年头还有人不用WhatsApp,她连忙找台阶下,退而求其次:“也是,席生平时工作那么忙……那,留个私人电话总行吧?”
席明煊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陈小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稍后还有一个跨国会议。”他站起身,理了理剪裁极佳的西装下摆,语气客气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失陪。”
陈嘉宁脸上的血色微褪,但也只能维持着千金名媛的体面,尴尬地起身道别:“那……席生慢走。”
坐进迈巴赫后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才拨通了那个号码。
……
此时的浅水湾施家老宅,二楼南向的露台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暖金。
施九鸢正窝在贵妃椅上,身上裹着一件雾霾蓝的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川贝雪梨。
下午保健师给她打了电话,说她妈咪染了点小风寒,虽说不严重,施九鸢还是回来了老宅陪母亲。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正拿着银汤匙搅弄着碗里的梨肉。
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席明煊】三个字,施九鸢手一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连带着身上那件顺滑的缎面睡袍都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对莹白平直的肩膀。
她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慢条斯理地滑下接听键。
“席先生不是在约会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她把手机贴着脸颊,声音娇滴滴的,咬字却故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席明煊靠在迈巴赫的后座,原本想回周卓言那句“客户资料我要保密”,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这句嘲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席明煊温沉低醇的嗓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已经结束了。”
施九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腕表。
八点出头,这个点,顶多是刚吃完前菜。
“这么快?”施九鸢惊异,“陈小姐难道不生气?人家好歹是盛装打扮去赴约的,席生这就把人撂下了,太不解风情了吧。”
席明煊靠在迈巴赫的后座,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他深邃立体的侧脸。听着听筒里那道明显带着窃喜的娇声,他微微眯了眯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皮质扶手。
“我不知道她生不生气。”席明煊语气平缓,话锋陡然一转,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了下来,“但施小姐好像不太高兴了。”
施九鸢呼吸一滞。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被他用这种低沉而笃定的语调说出来,氛围瞬间就变味了。
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在发酵。
“谁、谁不高兴了?”施九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轻哼一声,脖子都因为心虚泛起一层薄红,“本小姐好得很!”
她捏着汤匙的指节微微发白,嘴上说着,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席陈两家一旦联姻我这块地就成了死局,本小姐能高兴得起来才有鬼。
“既然施小姐这么急,给我一个地址,我派人把胸针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极其自然地切回了正题。
寄过来?
施九鸢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下意识就拒绝。
“你说晚了。”施九鸢没有任何犹豫,谎话张口就来,带着点骄纵的理直气壮,“我最近几日都不在港岛,家里没人,你送过去谁收啊?”
施九鸢不想顺了他的意,她还没想好怎么把这枚胸针拿回来,或者说,她还没想好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局里,下一步该怎么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不知为何,隔着无线电波,施九鸢竟从这沉默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被看穿的戏谑。
“这么不巧。”
席明煊没有追问她去哪儿了,也没有拆穿她蹩脚的谎言,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那语气温沉得近乎包容,“看来,这枚胸针要在席家多待几天了。”
施九鸢咬了咬下唇。
她心想,可不嘛!本小姐为了保住我爹的地,现在连最喜欢的胸针都被你扣着,我牺牲多大啊!
“你可得给我保管好。”施九鸢娇声娇气地警告,“那可是我心头好,掉一颗钻,我都不依的。”
她顿了顿,习惯性地嘱咐道:“最好把我的小红给收在保险柜里哦。”
“小红?”
那头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咀嚼这两个字,低沉的嗓音里含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笑意,甚至还带着点探究的兴味,“小红是?”
施九鸢猛地咬住舌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懊恼地闭了闭眼,拿着额头轻轻磕了一下椅背,她怎么就一顺嘴把私底下给红宝石胸针起的小名给说出来了!
“你听错了!”施九鸢猛地坐直身子,面红耳赤地对着听筒强调,连声音都因为羞窘拔高了半度,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说的是我的红宝石胸针!什么小红,你的耳朵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了?”
说完,根本不给对面再开口的机会,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戳,“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懊丧地闷哼了一声。
丢死人了。
而在那头的迈巴赫车厢里,席明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急促忙音,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深如寒潭的黑眸里,冰雪一点点消融,泛起一圈圈极其罕见的、纵容的涟漪。
他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终于溢出一声低醇的笑。
“小红。”
他极其缓慢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宝,连尾音都透着一种隐秘的愉悦。
席明煊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手机随意地扣在掌心,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驰的夜景。
几千万的红宝石,起了个像小狗一样的名字,还叫得这样理直气壮。
她还真是……
————
傍晚,施九鸢拢了拢披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代步车沿着后院的小径开,驶向后方倚着半山斜坡的一栋英式小楼。
红砖,尖顶,陡峭的屋顶和凸窗。
这栋附楼是港岛被殖民时期的建筑产物,雨季刚过,外墙暗红色的砖缝里透着潮湿,常春藤几乎爬满了整面山墙,只露出几个错落的深色窗框。
离得远远的刚能看见这栋建筑的时候,施九鸢就让司机停了车,她下了车,步行过去。
这片区域异常静谧,静得只能听到她鞋跟轻触地面的声音。
因为妈咪受不得任何大的声响,只能静养。
施九鸢不是没想过把妈咪接出去,可医生警告过,病人的精神状况极其脆弱,这栋小楼虽然是个囚笼,却也是她仅存的安全区域,贸然换个环境,反而会引发她极端的应激反应。
院外的铁艺栅栏里种着成片的白玫瑰,季节已过,花瓣大半已落,散在湿漉漉的红砖小径上无人问津。
推开院门,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保健师迎了上来,恭敬地点头:“九小姐。”
施九鸢微微点头,目光越过她们,望向二楼那扇小窗:“我妈咪今日情况怎么样?”
两名保健师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温声开口:“太太的风寒再喝两剂药就能大好了。”
施九鸢嗯了声,抬步往里走。
在玄关换上软底拖鞋,她环顾一圈,这栋房子内的家具陈设都透着年代感,所有的桌角柜角都被包上了厚实的软布,尖锐物品一概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一股被长久岁月闷出来的陈腐气,压着人的胸口。
卧室里头未开灯,光线极暗,窗帘拉着一半,散发出一种压抑的死寂,一道瘦削的人影怔背对着房门,坐在床沿,痴痴望着小窗外面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施九鸢走过去,轻轻蹲下身,依偎上去,握住那双微凉的手,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女人瘦削的手腕上,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又露了出来。
施九鸢顿了顿,她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把妈咪的衣袖往下拉了拉,然后握紧她的手指,撒娇似的晃了晃:“妈咪,我回来了。”
沈芸迟缓的转过头,眼神空洞,过了好半天,瞳仁才聚焦到她脸上,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囡囡……你是我的囡囡。”
“是我妈咪,囡囡回来看你了。”施九鸢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胸口酸涩。
沈芸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也陷了,但那张脸的底子还在,眉弯、鼻梁、唇形,依旧能看出当年那张令施家四公子一见倾心的容貌。
施九鸢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哪怕折腾了一天没怎么补妆,她那张明艳的脸上依然透着冷白的光泽,尤其是眼尾那颗极小的黑痣,和沈芸年轻时如出一辙。
她拿过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腕。
外人都说,四房的少奶奶是受不住四少爷车祸早逝的打击,才疯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可施九鸢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阿爸刚走的那半年,妈咪虽然天天掉眼泪,却还能抱着她哄她睡觉,还能给她梳辫子。
真正让她彻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是那年立冬。
她隐约记得,那天夜里老宅很乱。
她好像被惊醒跑出去过,看到了什么,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了,很多记忆都模糊成了一道影子,怎么抓也抓不住。
那次之后,妈咪就被送进了这栋红砖小楼。
她陪了母亲一会儿,直到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女佣压着嗓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九小姐…到了太太休息的时间了。”
“知道了。”施九鸢应了一声,她将母亲哄睡着,替她掖好被角,才慢慢站起身。
……
回到主楼,女佣迎上来问她要不要吃点宵夜,施九鸢只摆了摆手,径直进了卧室,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冷,半梦半醒间像是又回到了那栋红砖小楼,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
隔日,施九鸢难得老老实实窝在老宅,没有和狐朋狗友出门消遣。
午时刚过,老宅一楼的大厅里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佣人踩着匆忙的步伐上了楼,敲开露台的门:“大小姐,老太爷让人送东西过来了。”
施九鸢蹙着眉下楼,看清大厅里的阵仗。
阿爷派人送来了几排防尘袋包裹着的礼服,拉开拉链,高级面料混合着防潮香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几位化妆师造型师早已严阵以待。
“这是干嘛?”施九鸢抱臂靠在楼梯扶手上,疑惑地睨着他们。
管家硬着头皮上前:“大小姐,老太爷说了,今晚陈家老太爷七十大寿,施家绝对不能失礼,陈二公子前几日回去说,跟您聊得很开心,相见恨晚。老太爷让您今晚务必盛装出席,提前去给陈家长辈敬杯酒,留个好印象。”
施九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说我跟他聊得挺好?”
“是,陈二公子回去跟他爷爷说,你们相谈甚欢,他对你很满意。”
“……”施九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娇艳的红唇气得微微发颤。她怀疑陈生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水泥。
她气得牙痒,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
施九鸢要去跟陈二把话说清楚。
……
今日半岛酒店顶楼的Gilt Chamber宴会厅,被陈家包场了。
傍晚,半岛酒店顶楼的Gilt Chamber宴会厅被陈家包场了。
陈家是港岛做银行生意的老牌世家,虽不及新界五大家族显赫,但也根基深厚。
穹顶悬着十几盏从法国拍回来的波旁王朝古董水晶灯,光线交错,将满场照得浮光璀璨。衣香鬓影间,小提琴拉着如流水般靡靡的古典乐,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古巴雪茄、陈年干邑,以及女士们身上驳杂而馥郁的定制香水味。
施九鸢一进场,便吸引了四面八方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
施大小姐生下来就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今日一袭香槟粉色的挂脖深V流苏亮片裙,裙身是由上万颗碎钻和真丝亮片交织而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像极了维港被晚风吹皱的波光,极其服帖地勾勒出她玲珑曼妙的身段。
长发被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天鹅颈边。
而她纤细修长的颈间,戴着一条惹眼的满钻繁花黄钻项链——上万颗碎钻如藤蔓般倾泻而下,正中央坠着一颗硕大无朋的水滴形浓彩黄钻,明晃晃地刺人眼,随着她的呼吸折射出极具攻击性的火彩。
“阿鸢来了,快过来让伯母看看。”
陈二母亲迎上来,深紫旗袍,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伸手拉住施九鸢,指尖带着金丝玉的微凉,语气亲昵却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打量:“真人比照片还标致,难怪景行回去赞不绝口。”
施九鸢心里冷笑,面上却乖巧,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伯母过奖啦,我还小呢。”
她敷衍完,扬着俏脸在人群中搜寻陈生的踪影,却冷不丁瞥见了一道极其眼熟的身影。
宴会厅最尊贵的上宾席位上,男人一袭深灰色的高定三件套西装,端方清贵,正被陈家老太爷亲自拉着说话。
是席明煊。
他怎么也在?
施九鸢愣了一下,随即听到旁边几个名媛小声八卦:“席生怎么会来啊?”
“你不知道?陈家老太爷的原配,就是席家老太爷的亲妹妹。虽然早逝了,但两家其实是沾着亲的,只不过很少来往罢了。”
施九鸢看过去。
果然,陈景行像个开屏的孔雀,西装革履地站在席明煊身边,举着酒杯,笑得温良恭俭,正点头哈腰地附和着男主的话,那副急于攀附的嘴脸,跟那日同她谈“假结婚”时的精明模样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施九鸢顿时感到一点心虚。
毕竟昨天她刚跟人家亲口说过自己这几日不在港岛,转头就在宴会上相遇。
她掩饰性地抬起手,假装整理颈间那条惹眼的满钻黄钻项链,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真系黑仔”(真倒霉)。
正想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后退半步,那边的席明煊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极其精准地越过陈生,将视线投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地撞上。
他深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却像一片深不可测的阴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过来,逼得施九鸢心跳突兀地漏了半拍。
就在这时,舞曲换了,到了社交舞环节。
陈二公子已经找准机会,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欠了欠身,笑得温文尔雅:“施小姐,跳支舞?”
施九鸢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放下,笑盈盈地站起来:“好啊。”
她刚好想找他算账。
两人滑入舞池,陈景行搂着她的腰,跳得有模有样。
旁边有长辈凑趣:“陈二少和施大小姐,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施九鸢听得直翻白眼,压低声线,语气里透着娇纵的恼怒:“陈二!你脑子进水了?你干嘛回去跟你家里人说我们聊得挺好?”
陈景行揽着她的腰,舞步平缓,笑容却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算计:“施小姐,你还没看清现实吗?”
“什么?”
他微微贴近,呼出的酒气喷洒过来,声音只有两人听见:“如果你有抗拒这场婚事的能力,能摆脱施家目前的绝境,我自然可以不娶你。可是你不能。就算我不娶你,你爷爷也会把你卖给李家、赵家。相比之下,我觉得娶你比较划算,起码……施小姐长得很美,带出去,我很有面子。”
“你——”
施九鸢气死了,娇艳的脸颊浮起愠怒的红晕,唇角还维持着社交名媛的完美弧度,借着裙摆的遮挡,她抬起七厘米的满钻高跟鞋,对着陈景行的脚背就是狠狠一脚!
还发狠的碾了一圈。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松。
施九鸢趁他吃痛,像条滑溜溜的鱼,丝滑地转过身,提着裙摆就走,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情面都没留。
哪知转得太急,迎着耀眼的顶灯,迎面直直撞进一堵坚硬温热的胸膛里。
“唔!”
清冽、干净,夹杂着极淡沉香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湮灭了舞池里浑浊的烟酒味。
施九鸢脚下一个踉跄,纤细的腰肢骤然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隔着薄薄的亮片礼服,男人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像烙铁一样烫在肌肤上。
施九鸢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席明煊那双幽深沉静的黑眸。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君子做派,只是那双眼,在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光下,翻涌着一丝极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晦暗。他身上微凉的沉木香气,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
他看着她,嗓音低沉温沉,在这略显嘈杂的乐声里,像大提琴的弦音直钻入耳,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施小姐,能否赏脸,跳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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