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声音落下的瞬间，湿润的棉片已经覆了上来，压在周延哲紧绷的眉弓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遵从了指令，将自己沉入一片昏沉的黑暗里，然后意识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记忆有些断层，只记得进门后，如潮水般涌来的暖流中夹杂着一丝清冽的精油气息，以及这个全身包裹在黑色中的帅哥，然后就是现在，躺在美容床上，像一件等待检修的机器。
“第一次来？”男生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微凉的指腹带着细腻的泡沫，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一寸寸游走，像在完成某种精确的测绘。
“嗯。”周延哲只是发出一点浅浅的鼻音，算是回答。
意识并没有完全沉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触觉、嗅觉、听觉。
他忽然很想知道口罩下面的那张脸长什么样。
这家名叫“兮岸”的男士皮肤管理店，在他的收藏夹里静静地躺了两个月，可他最近一个多月全身心扑在大型会议上，直到今天上午所负责筹备的平行论坛落幕，他站在会议中心门口，看着人流四散，忽然被一阵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虚无感兜头罩住。
他愣了很久，然后不知怎么，就打开了那个收藏夹——终于有了一点“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奢侈念头。
“出油、爆痘、黑眼圈，还有长期皱眉的痕迹。”男生的手指关节轻轻蹭过他的眉间，语气平静。
“嗯，项目总算结束了。”周延哲的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实在不愿再回想这阵子的兵荒马乱——虽说只是大会中的一场平行论坛，可从方案打磨、嘉宾邀请到落地执行，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牵头对接，半点不敢松懈。
话音刚落，就听到机器启动的声音，随即一股强劲的吸力从探头传来，轻轻嘬住皮肤，像微型拔罐，伴随着呲呲水流声，把毛孔里的脏东西一点点吸走，并不舒服，却有种奇异的释放感。
“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吗？”等到机器不再轰鸣作响后，周延哲才问道。
“店长下班了，老板……”男生顿了顿，指腹将精华液缓缓推开，力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钝感。帽檐下的目光不经意抬眼，与周延哲睁开的眼睛撞个正着——那是双藏在口罩和阴影里的浅色眸子，睫毛很长。周延哲微怔，对方很快移开视线，眼底却掠过一丝未被察觉的笑意，“……偶尔来。熟客多。”
精华导入仪的金属探头贴上皮肤，带来轻微的震动和温热，周延哲不再说话，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像一块被精心控温炙烤的黄油，那些紧绷的、皱缩的边角，正在慢慢软化、舒展开来。
“敷面膜，照蓝光。十五分钟。”男生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清凉的膏体一点点覆盖脸颊，随后幽蓝色的光在闭合的眼皮上投下宁静的阴影，像一片清凉的湖水。
连日的焦虑在此刻消散，呼吸逐渐放缓。
毫无意外地，周延哲睡着了，沉入一片没有梦、没有工作，甚至是连时间都仿佛静止的深眠。
……
不知过了多久，周延哲像被什么惊醒般猛地睁开眼，漆黑的房间让他有瞬间的迷茫，摸过手机一看，已经将近十一点，居然睡了这么久。他平时作息相对规律，很少有这个点儿还在外面的情况。
他迅速地收拾好，推开房门。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轻柔无声。
刚转过楼梯拐角，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一层，然后他顿住了：那个之前还专业冷静的男生，此刻正背对着楼梯，懒散地撑在柜台上，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线条流畅的侧脸，正低头对着挑起的泡面，没什么形象地吹着气。
周延哲停在楼梯中间，一时不知该进该退。他觉得，男生好像比刚才更真实，也更……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
男生吃了两三口，眉头轻蹙，然后像带着点嫌弃似的，把还剩大半桶的泡面推到了一边，身体往后一靠，不再碰了。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
就在周延哲犹豫是否该轻咳一声示意时，男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男生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把口罩拉回原位，起身的动作流畅，之前那点懒散仿佛幻觉。
“醒了？”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恢复了工作时的平淡。
周延哲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抱歉，耽误你下班了。”语气带着点尴尬。
“没事。”男生轻轻摇头，“深度睡眠，效果比醒着做完更好。”他引导周延哲坐在休息区沙发上，递过一面镜子，“感觉怎么样？”
周延哲看向镜中的自己。皮肤是湿润的，泛着一种健康柔和的光泽，黑眼圈似乎淡了些，眉宇间那两道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的皱痕，也舒缓了不少。
“确实好多了。”他如实说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比想象中……放松。”
“到家不用清洗，最近可以多敷补水面膜。”男生嘱咐着后续注意事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周延哲接过水，然后扫码付款——价格不算便宜，但想到那失而复得的深度睡眠，干净透亮的面度肌肤，又觉得似乎值得。
“建议两周左右来一次巩固。”男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到最后却稍稍放缓，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皮肤有记忆，习惯了放松，就不会总绷那么紧了。”
周延哲点了点头，起身裹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的瞬间，像是把这片刻的松弛妥帖地收进匣子里。他抬眼，对上男生的目光，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慢走，睡个好觉。”
“谢谢。”
周延哲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脸上还残留着护肤品微凉的触感，和那纤细手指留下的、令人安心的钝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