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卓沿着记忆回到敬泽门,在一见湖一丈外站定。
当初为这面湖取名时没想太多,只是瞧百川门掌门不顺眼,恰好他们门派附近有个百闻谷。
—“百闻不如一见,便叫一见湖吧。”
那时她的弟子们都称好,她也觉得甚好。
现在想来,这样随意的名字如何配得上她辛苦多年积累的宝地,真是意气用事。
蔺卓本想着故地重游追忆往昔,可见到这被雾气萦绕的敬泽门时还是脚下一顿——这里与她走时已大不相同了。
一见湖存着法宝奇珍,似湖而非湖,靠近时有心旷神怡之感,此刻却是铺面而来的肃郁之气。
至于铁索与结界,是她飞升后加上的,具体来说,是她被困穹山后的事情。
她盯着那几条一掌宽的锁链,越瞧越觉得碍眼,却什么也没做。
原先连接湖岸与正门的桥不见了,要入宗门,似乎只能走这锁链。
这锁链有古怪,每走一步都像割在她的经脉上,清晰的痛感令蔺卓愈发兴奋,此刻的她迫切的想知道宗门里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看门的修士见她上来,只冷着脸问一句:“道友医病还是寻物?”
蔺卓瞧了这门童半天,天资略逊,修为却有二百。她微微点头,看来宗门发展得很好,连门童都有这样的境界。
“医病?寻物?”
门童或许第一次见到不知敬泽门根本的人,略作惊讶后解释道:“百闻谷医伤痛,一见湖疗人心,这医病,说的便是医治心病,至于寻物,湖底有法宝无数,能取出便可带走。”
“我若是要拜入宗门呢?”
“各宗派每年八月收徒,道友不知?”
她的确不知,这修真界真是变了太多。
“规矩是为普通修士定的。”蔺卓留下这句话后径直跃过门童,朝掌门闭关的阁楼而去。
掌门对突如其来的打扰极其不满,待看清来人资质与修为时,他用鼻音哼了一声,“小友未经通传擅自进我邀月楼,所为何事?”
蔺卓平静眉目有一瞬皲裂,“你不认得我?”
掌门不仅不认得她,还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
没关系,不认得最好。她在心里劝说自己。
“久闻敬泽门大名,在下敬之慕之,今日斗胆前来问一栖身之处。”
“可,小友如何称呼?”
“九华。”
掌门听到这两字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姓什么?”
“无姓。”
他略一思索,“那便姓蔺,先做内门,许延,带她去登记。”
许延赶忙带着蔺卓出了邀月楼。
蔺卓终是没忍住问了句,“为何姓蔺。”
许延解释道:“祖师曾言,若有无名无姓之人入宗,统一姓蔺。”
穹山囚禁二百载,足够忘记太多事,蔺卓记不清自己是否说过这样的话。
许延没认出她时她便隐藏起修为,想着新掌门见到她的模样定要惊骇一番。她甚至想好了说辞,只是样貌相似而已,这世间这样多的人,长得像很正常,可……
她堂堂敬泽开山掌门,弟子乃至宗主不仅没听说过她的武器,甚至不认得她本尊,这一切,通通拜她的仇人所赐。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蔺卓不急。
此后她一直在敬泽门修整,掐算着时间给小修士找了处合适的机缘。
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蔺卓望向夜色中更似囚笼的敬泽门。这是她的门派,她的心血,是她最不忍心之处。
可若不是她丢失半数修为,若不是她已飞升,无法通过寻常方式修炼,若不是仇怨未了,她何时这样窝囊过。
她叹息一声,掐诀解了身上封禁。
——
月色朦胧,雪霰飘飞。
回岳麓居时,谭焱已经等在门前,淮相走近几步,弃雪剑柔和的光华在谭焱转身时显现,为他的衣衫添上一丝暖色。
“淮相姐,离他远些好吗?”
淮相被问得一愣。
谭焱说话时双眼直直盯着她,面上却无任何表情,配上泛红的剑光,无端有些骇人。
她止住脚步,“谁?”
“我的……师尊。”
“为什么?”
谭焱眨了下眼,一瞬间恢复了平日模样,大咧咧的笑了起来,“淮相姐,我和你开玩笑呢。”
“下次不许这样。”淮相怪他一声,蹲下身抚摸着悄悄从卫雎平院里溜回来的黄狗,“吓死个人,还以为你什么东西被夺舍了。”
谭焱笑出声来,也弯下腰拨弄狗头上的碎毛。
“淮相姐。”
她等了许久没见下文,“你说?”
谭焱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啊。”
“你这孩子,怎么骂人呢。”
“这分明是夸赞。”
淮相有些无奈,“用这么低落的语气夸赞?你喜欢这样?”
谭焱讪笑不语,他想问的不是这些浅显的变化,淮相曾在一见湖底度过十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她一向如此,从不介意旁人打探她的私事。
可淮相不是能随意逗趣的陌生人,她是谭焱当做朋友的人。情感是相互的,他介意朋友窥探自己,就不会主动去窥探朋友。
淮相确实变得更轻松更鲜活,但与她相处时的感觉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如初遇时那样喜欢亲近她,他不明白这莫名的信任从何而来,正如他不明白本应疏远眼前人的自己为何不为所动。
今晚的谭焱有些奇怪,像是遇上什么困难。他不说,淮相也不便问,只能续上方才的话题,“怎么,阿焱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
此刻她晶亮的眼眸里写满了和煦,叫谭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打好腹稿的话来。
“不早了淮相姐,我要回去了。”
谭焱头也不回,逃跑似的向半山居而去。
“遇到什么事了,这样夷由。”她声音轻得像自语,却还是传入谭焱耳中。
谭焱步子渐缓,合上门扉时,他终于想通。
他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
淮相不想打坐修炼,不愿去舒心堂读书,体内真气沸腾般翻涌着,她连觉也睡不着。
她想打架,想单挑整个揽岳宗的修士,想将修真界掀翻。
她被这些的想法吓了一跳,可她迫切的想消耗些真气。
这些异常是强行融合机缘的反噬,只有在她真正修炼两千年后才会消失。
走捷径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
路上晏却那一击将她伤得不轻,疗伤时也用去不少真气,叫她身上的躁意淡了些。那时的她便有种错觉,错觉晏却在求死。
修士无法自戕,只能被更高修为的杀死或在战场上被围剿。不怨她多想,晏却两次重伤不治,实在可疑。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活着多好啊,为什么不愿意活着呢。
望鹄山太静。
淮相心底烦躁,打开窗犹嫌不够,又从窗翻了出去。
她所处的岳麓居是一方方四合的院落,比不上半山居独门独院,却比客栈似的的仰山居好上太多。
新来的舍友就窝在院门旁不鸣不响,淮相隐约觉得在何处见过这番景象。
这条狗和寻常犬类不同,安静地有些过分,无论淮相怎么抚摸,它都伏在地上维持一个姿势。
于是淮相也盘坐在地,仔仔细细观察起这条黄狗。
越瞧越熟悉。
她回忆自己何时何处见过狗,还真叫她想起来了。
李家。
那时急着救人,没有盯着别人家陈设细看,只记得角落确实有条毛色鲜亮的狗。
众所周知,狗很难迷路,但瞧着这位不认生的样子,淮相觉得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此狗。
她决定实践一番,是与不是,一瞧便知。
淮相抱上狗出了归心涧,遇上归来的晏却——他半路消失,二人并未一同回宗。
“晏长老,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淮相打完招呼便走,与晏却错身而过时,他驻足:“去哪?”
“去找狗的主人。”
她说着,将怀里的大黄狗圈在身侧,空出另一只手拉住晏却的长袖,“我瞧你闲得很,和我一起去。”
与晏却相处,要将内里和外在要分开参悟。
俗称口是心非。
如此刻,他明明可以不多嘴,明明可以不停步,明明可以抽出衣袖,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却还是被淮相拽得后退半步。
晏却转过身,忍着厌恶卷走了她身侧的狗。
黄狗果然好脾气,被捏着脖子也不见丝毫害怕,甚至还摇了两下尾巴。
淮相:“你不是不喜欢狗吗?”
“你确定要用那种怪异的姿势赶路?”晏却说着取出件法器,摇铃般晃了晃,将黄狗收了进去。
淮相没见他用过此物,多瞧了两眼。
是两指宽的暗银色多角铃铛模样,像极了该挂在屋檐下的惊鸟铃,寻常到无人会将其认作法器。
晏却将手中物件抛进她怀里,“拿好。”
“这是什么?”
“有灵,可容纳活物的法器。”
万物有灵吗?
她将法器收起,“晏长老果然心思细腻处事周到啊。”
多久之前的事情,难为他还记得。
晏却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夸赞,眉一皱,“我只是不想看到这条狗而已。”
“不像见还不容易。找到谁家丢的不就好了。”她拉住晏却的衣袖,“我们快些走,去金叶湖旁的村子里瞧瞧。”
晏却的眉皱得更深,“金叶湖附近没有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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