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走到月初,无风,无声。
静谧是真,压抑也是真。
淮相想出去透透气。
踏出归心涧时,她察觉身后有人。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淮相微微侧头,入目是一片霜白。
“记性不好吗?”
“……”
来真的啊。
淮相一时没说话,晏却主动问道:
“去哪?”
被问及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
“……李家村。”
一见湖将全部称得上证据的人和物抹去,她没有通天的本事,什么也做不了。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的结果与她无关。可她就是想去看看。
除了那份淳朴的心意,她不知道还有何处可以令她不设防被的、全身心的去托付。
这是晏却第一次主动同行。目的地不远,淮相不急,但御气本就疾速,晏却半个身子在前,遮挡风刃的同时也带来那被乌木浸透的陈年木香。
她被这沉香气薰染一路,落地时压抑的感觉已经褪去许多。
非常意外的,她在李家村看到了扛着铁锹带着金子闲逛的李毓。
她们身侧还跟着个熟悉的人。
方皊。
此时的方皊一副谦和有礼的君子做派,与李毓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淡笑着与之交谈。
淮相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她宁可相信方皊还有个双生兄弟。
方皊向她礼貌颔首,“又见面了。”
见淮相一副惊骇模样,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往日多有得罪,还望道友见谅。”说罢还强行塞给她一个锦囊,“权当赔罪。”
这这这,贿赂也不行啊。
方皊或许是个隐藏的魔头,她怎么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毓和这样的人在一处。
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毓将铁锹往地上一铲,拄着木柄道:“你们认识呀,那太好了。”她向淮相笑了一下,“这位方公子刚才还救了我一命呢。”
李毓又对方皊道:“这小修士也救过我一命呢。”
淮相手中的锦囊掉落在地,表情也一言难尽起来。
方公子?小修士?
“我没有认识他的义务。”
她拉起晏却的衣袖,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找到李毓清理过的李钟家遗迹,兀自坐在半塌的围墙上,抱着手臂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却什么也不好奇,安静的像块木头。时间久了,气氛竟变得诡异起来。
他一双唇开合三次,终于扯了个尴尬的话题,“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生闷气吗。”
自然不是。
淮相妥协般松懈下来,她明明是来散心的。
对,她是来散心的。
散心的淮相挑了个新地界,造林。
晏却不懂淮相为什么要种那么多树,“你每日出来,就是做这些事?”
他瞧着淮相撒的东西,“朽木竟也能活。”
“辅些法术与真气,怎样也该有些生机。”
“生机”二字似触及隐秘之处,晏却没有回话。
淮相想起什么,“听谭焱说,你以前总去一见湖。”
根本不必听谭焱说,这种事有一万种方式传入她耳中。
“嗯。”
“那你同许延熟悉吗?”
晏却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面熟。”
面熟就是不熟了,淮相遗憾道:“我还想问问他品性如何呢。”
白日里许延行为异常,她想知道此人是否秉性如此。
“……日久见人心,你们……多相处些时日便知道了。”
她觉得此法不可行,“算了,好麻烦的。”
不如多提防些来得实在。
晏却无事可做,摆弄起淮相那些豆粒大小的“种子”,他捏起一颗细细观摩,看出了半截不同寻常的年轮。
“暄阳木。”他语带惊疑,“你将它种活了?”
修真界绝迹千年的暄阳居然被人种活了,若是被旁人知晓……
晏却觉得自己担忧过度,她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定是知道分寸的。
“暄阳树种不活,活下来的是槐树。”
晏却再次看向新出土的树苗,的确毫无灵气,普通至极。
或许它本就是一颗槐树,遇到什么机缘,变成旷世奇珍。
晏却将手中那粒“种子”埋进土里,照着淮相的样子催发幼苗,试了许多次都未成功。
“我来教你。”
——
回宗时,淮相在归心涧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人一狗。
和一个不远不近的护卫。
“小修士怎么这么晚才回啊。”
淮相太阳穴直跳,“我不是叫你走远些吗。”
李毓眼角带笑,说出的话却那样刺耳,“可我熟悉的人,只剩你一个了。”
淮相说不出话。
“除了你,我还能去找谁呢。”
直到李毓靠近那不会流动的止水,准备淌到对岸时,她终于妥协的拉着李毓的手臂将人扯回,“这水专克妖魔,你不能下。”
“小修士忘了吗,我现在只是个凡人啊。”
“揽岳宗禁止外人入内,你要跟着我就不能做人。”
“没关系,我不介意。”李毓笑出口白牙,“你想让我做什么?”
“宠物。”
说罢,她用有灵将李毓和狗收了起来。
远处的方皊咳了一声。
淮相友好道:“我劝你滚远些。”
——
淮相所在的岳麓居内,多了口水缸。
“这是?”
“你的窝。”
李毓嘴角抿出个梨涡,“我现在没法变成鱼呢。”
“那也去里面泡着。”
“……好吧。”
于是她搬来靠椅,整个人瘫坐在上面,只将一只手搭在水缸边缘,还能抽空蹂躏金子的狗头。
淮相有些麻木的目睹这一切,呵呵笑了两声,倒回榻上,用目光描摹起暗红的房梁。
良久,她道:“我该把你烤了的。”
“别呀。”李毓弹着水花,“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淮相终于舍得分给她一个白眼。
李毓玩水的声音哗哗作响,淮相的眉渐渐凝了起来,“你有没有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异常。”
“有啊,还不少呢。”
她刚要开口,又听到掺杂着弹水声的恶劣声线,“但我不告诉你,自己去想哦。”
淮相语塞,翻过身不再理会她。
金子左边看完看右边,只觉得夹在两人中间很难做狗,它挠了挠耳朵,舔了舔爪子,摇着尾巴从岳麓居散步到半山腰,没看到卫雎平的身影。
谭焱抱着剑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金子身上,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条被淮相收留过的黄狗。
“小狗,你要找谁?”
金子用鼻子指了指卫雎平曾经的住所。
谭焱恍然,以为金子是来找卫雎平讨饭的,“你来晚了。”他指了指青鸾山方向,“那人走了,到别处去了。”
安宁不过两日,李毓自己找了麻烦回来。
“你这宗门好可怕。”
淮相瞧着她可怜兮兮举着受伤的手臂递到自己面前,额角跳了两下。
方才有同门问她是否收留了附近村民,她僵笑着搪塞过去,夹着怒火回来兴师问罪。
李毓说自己与凡人无异,她一个字也不信。
一个妖,一个修为莫测的妖,一个满派灭门下唯一存活的妖,一个被吊在天上流了几个月血依旧红光满面等着她去救的妖,进来宗门不好好躲着,被一个外门弟子发现了。
这不是故意找事儿吗?
她尽量保持平静,“不想在这待着就回去,哪来的回哪去。”
李毓反倒委屈起来,“人家受伤了,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好可怜的模样,好像自己欺负她了一样。
外门那砍柴般的一剑能伤到谁?
装的。
淮相已经无法平静,“受伤了就疗伤,找我有什么用?”
“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去。”
又来。
淮相忍无可忍,偏偏那示弱的话又令人心软,“有必要吗李毓,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活到今天的?”
李毓终于玩够了般收起那被辜负的神情,“有必要,我现在是你养的宠物,你就得管着我。”
淮相闻言怔然一瞬,良久才道:“好。”
她拉过李毓流血的手臂,从袖袋取出包扎的麻布条,近乎粗暴的缠上伤口,到底是用最朴实的方式止了血。
打完结,她问:“满意了吗?”
李毓有些嫌弃,“不能系好看点儿吗?”
“不能。”她朝李毓微微一笑,转身往居所去,“不喜欢就自己动手。”
随后怄气般合上门扉,阻隔住李毓探寻的视线。
谭焱正虔心求教,晏却的声音逐渐停了,他抬眼,发现师尊执书的手发着青筋,似乎要将纸张碾碎。
“师尊……”
“在这等着。”晏却留下句话后消失在谭焱面前。
谭焱挠了挠头,他觉得师尊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好奇怪。
晏却下山直奔岳麓居。四方院中只有一人靠在圈椅上晒太阳。
步伐声不小,李毓睁眼瞧见来人,挑眉算作问候。
晏却只盯着那截袖口,恨不能将其看穿。
不长不短,遮的严严实实。
照理说望鹄山的一切他都知晓,可此刻他却犹豫着,真气似乎不好用了,他不敢确认。
他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到,偏偏冲动的来一探究竟。
李毓猜不准他在看什么,主动掀起自己的袖口,“你们的弟子伤的,要赔我点儿银子吗?”
晏却眼神一颤,不自觉靠近几步。
看见了,看清了,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这令人气结的包扎手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没错的。
晏却有些恍惚,竟真的扔给李毓一块银子。他咬牙向紧闭的窗口投去一眼,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李毓掂着银子往回走,啧了一声,“这破宗门还要用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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