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私心里,晏却不希望淮相离开,可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走不出去,也没脸求人留下。

“东西找到了。”

淮相的声音有些沉闷,“找到了,不好用。”她将弦寂抱进怀里,“但你又送来一件。”

“这不是件高兴的事吗。”晏却手臂半抬,犹豫许久,终是放下。

“别哭了。”

哭……

淮相摸到些湿意。

这副身体是会哭的。

“眼泪都擦不干净,真的不会被欺负吗。”

原来这就是流泪的感觉。

她在哭什么呢?她说不清。

“怎么,舍不得他们吗?”

不是的,又不是去赴死,总会再见的。

想到此处,她心情好了些,“晏长老,我们回去吧。”

回去将未完成的事做完,再和朋友们告个别。

她去拉晏却的衣袖,没扯动。

“我不喜欢晏长老这个称呼。”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这样的交情,就不必称名了吧。”

话是许延说的,但淮相觉得用在此刻最是适合。

“若澜,我们回去吧。”

——

方皊收到晏却的传信时正与李毓交流感情,他不喜被打搅,也怕有什么要紧事,夹着那张信纸反复瞧着。

李毓凑近,“承光岭,救人。”

如此言简意赅,当是情急下传来的,“方公子,这是谁的来信?”

“晏却。”

这是方皊想不通的地方,从在揽岳见到晏却起,他才将身份与样貌对应上。那死去散修的**太模糊,他也是歪打正着撞上正主,并没想到那是修真界鼎鼎大名的人物。

他险些将晏却打死,以晏却的性子怎么会向他求救?

对于小命他一向谨慎,“不会有诈吧……”

这是李毓第一次用这样的距离与他讲话,面对心仪的女子,他不愿露怯,“不过他是我的手下败将,有诈又有何惧。”

“方公子,带我一起去吧。”

他没有理由拒绝,且自信有能力护好李毓,便同意了。

只是在神迹之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蔺卓一身墨绿色广袖袍,与那日是不同的衣装,可一身气息骗不了人。

“你不是……”方皊盯着她颈侧血痕,不知眼前是人是鬼,退了一步。

“怕什么?”蔺卓向方皊一步,笑容森然,“你们为什么都怕我?”

为什么?

方皊觉得她明知故问,一人灭一宗,何止是怕,他应该跑。

“我们还有事,便不叙旧了。”

蔺卓一句话叫方皊止住脚步,“没猜错的话,你们要去救人吧。”

方皊抿着唇,没回答。

“他们已经走了,你们不用去了。”

蔺卓罪名在身,此言一出,方皊立马将结果想到极端,“你把他们都杀了?”

蔺卓笑了笑,眼神确是冷的,“他们与我无冤无仇,我杀他们做什么。”

方皊这才想起蔺卓发过毒誓,无缘无故伤人要遭天谴。他悬起的心落下大半,“我们还是……”

蔺卓打断他,“我没兴趣和你客套,我是专程来寻你身边……这位小妖的。”

方皊还未想明白她二人何时相识,蔺卓忽然出手,猝不及防将李毓击飞出去。

“阿毓!”

——

淮相闻声赶来,正瞧见方皊一剑刺穿蔺卓胸口。

蔺卓无感般立在原地,朝她勾起唇角。

她分明听到那声凄惨的阿毓,四周一望,在几丈外发现道赭色身影。

淮相焦急的赶去将人扶起,可李毓身子瘫软,早无生气。

她气得咬牙,恶狠狠瞪了方皊一眼,扛起李毓的尸体向最近的槐树林去。

淮相一直很急,但晏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焦急,“我能做什么?”

“有魂灯吗?”

“有。”

——

淮相提着灯回去时,压抑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蔺卓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一双眼死死盯着方皊手中的剑。

方皊大喜过望,“你们将她找回来了!”

下一瞬,那盏魂灯被击得粉碎。

那一招极其狠毒,魂飞魄散已是最好的结果。

方皊的笑容凝住,僵硬转身,蔺卓的身体几近透明。

“你都要死了,也不能放过她吗……”

“我虽不在,却知道敬泽出事,也记得凶手气息。”蔺卓缓缓合上眼,“他们虽咎由自取,我作为祖师却不能袖手旁观。”

方皊几乎疯了,“你也说了,他们是咎由自取!”

“可我护短。”

蔺卓的身体已经消散,只空荡荡的留下一句:

“我的后辈哪怕犯了天大的错,也该由我亲自惩戒。”

怪不得天色无异,原来是李毓灭了敬泽满门。

晏却将魂灯递到淮相手中,“走吧。”

方才那盏灯是假的,只是有些李毓的气息,蔺卓濒死来不及考虑多少,上了当。

——

仙人逝去,反哺人间。

蔺卓带着寒意的真气将几人笼罩,又一瞬间消散。

即使淮相对此人观感极差,心底还是涌出难言的感伤。

方皊唇色泛白,似是受到极大的打击,“阿毓她……”

淮相蹲下身摸上尸体腰后,的确有一处缺失。

李毓没有骗她。

妖没了妖骨,便与凡人无异。

她想起那道狰狞见骨的伤,原来敬泽之下的妖,都是这样死的。

她不是有伤不治,她是治不了。

她不是装柔弱扮可怜,她是真的柔弱又可怜。

她找自己的每一步,都是用两条腿一步步走来的。

她不是在逼自己,是真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她什么都没有。

想起自己的冷待,淮相心底生出愧疚,她抬起李毓发冷的头,“是谁挖了你的骨头。”

李毓没办法回答她。

淮相看向那柄弦寂,声音喃喃似自言:“师傅啊,我可真是欠你的。”

——

李毓再睁眼时,觉得身子极其轻盈。

她甚是惊喜,“这是怎么回事?”

“你吸收了蔺卓的残余的修为。”

“我?”

“嗯。”弦寂现在是她的身体,自然也是她。

好好一柄弓,还没焐热,就给了别人。淮相兀自心痛着,没给李毓好脸色。

李毓用法术化了面镜子,瞧着自己的新面孔,勾起唇角,“小相儿,叫一声师傅来听听。”

“呵。”淮相冷笑,“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小相,这副身子是别人的,凭什么给你奴役。”

李毓向她挑眉,不置可否。

岳麓居安静下来,李毓留不住,“小相儿,等师傅来接你啊。”如今有了修为,她打了个响指便原地消失。

淮相回身,再未瞧见李毓身影。

蔺卓残余的修为……有这么多?

怪不得人人都要飞升,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走出宅院,晏却靠在门边,听到声响后抬眼与她对视。

“你师傅……与你很像。”

淮相语调哀怨,“用了我的身体化出的人形,能不像吗。”

她的身体……

晏却瞳孔一颤,“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叫旁人听见。”

她想了想,向晏却招手,待人俯下身后凑到他耳边,低声念了串咒语,“这是传音咒,你将它记在心里,我们说的话就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不止是秘密,被囚禁被控制那一刻她便向,若能传音,何至于这样麻烦。

晏却仍保持那个动作,眼睫轻轻颤着,“你讲的太快,我没记住。”

淮相又慢下来重复两遍,终于在脑海里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我不太喜欢这个咒术。」

这传音咒只需记下后默念一遍,两人交流便不受限制,一劳永逸。

但不够亲近。

这样便捷的法术居然有人不喜,淮相无奈:「不喜欢也没办法,我们现在聊的是秘密,你先忍一忍吧。」

淮相不知在想些什么,入定一般盯着一处,他便伸手替她掸落衣上白雪。

「你应该看出弦寂是用什么做的。」

「嗯。」

「焚乐琴也是用暄阳木雕的。」

身上的雪落了又融,即使被拂去也余留着湿冷,晏却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扣,湿意便消退,凉意也干涸。

晏却似乎猜到了什么,眼里染着复杂的颜色令人难以直视,她只得别开眼,将想说的话精简一番塞给他:

「那暄阳树,是我原本的身体,李毓能用弦寂,是因为我将那部分身体放空,送给了她。」

原来如此。

暄阳木在修真界留存千年,用途从天界传来。

有人偷走了她的身体。

打了弓,造了琴,剩余的……

分而食之。

留下的残骸,做成摆件,做成棋盘,做成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拥有过这份令人艳羡的宝物。

彻底没用后,几粒丹药也能换得。

怪不得她要走,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值得留恋。

淮相搅着他的视线,“你发什么愣啊?”

他下意识握住眼前那只温热的手,又一瞬间松开。

他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淮相:「你已经做了很多。」

不够,那些根本不够。

他说:「什么时候去报仇,叫上我。」

报仇……

得知身体被毁那一刻她是恨的,可这些修士根本不知此物有主,她也没能及时出现将其夺回。

冤有头债有主,她能报的是杀身与被囚禁千年的仇怨。

淮相:「再等等吧。」

她要做一些万无一失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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