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耕

谷雨前后,落霞村的春水慢慢涨起来了。

山坳里的梯田顺着缓坡铺下去,一汪汪春水漫过田垄,映着天上的云,风一吹就皱起细碎的波纹。田埂被踩得实实的,沾着新翻的泥土,整个村子都浸在春耕的忙碌里。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就有了扛锄头、挑秧苗的脚步声,混着牛铃的叮当声、村民的说笑声,热热闹闹地漫进了钱翁的小院。

柳青正在廊下翻晒刚晾好的茵陈,目光却落在了院门外。

她来落霞村已快两个月,她身体好,伤也痊愈得快,平日里跟着钱翁认药、出诊,守着这一方小院,日子过得安稳。但看着村里的烟火热闹,柳青却总觉得自己还是个站在门外的看客。

她正出神,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胡胜挑着满满两筐秧苗路过,扁担压得微微弯着,他额角沾着汗,看见廊下的柳青,憨厚地笑了笑,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柳大夫,晒药呢?”

柳青放下手里的草药,迎到院门口,目光扫过他筐里嫩生生的秧苗:“这是要去插秧?”

“是啊,”胡胜挠了挠头,“趁着这两天水好,赶紧把秧插下去,误了时节就不好了。姚叔家今天也开秧门,我先把自家的秧挑过去,等会儿也过去搭把手。”

柳青看着他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又听着远处田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忽然开口:“我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我去搭把手?”

胡胜一下子愣住了,连连摆手:“那可不行!柳大夫你是拿药杵、握诊脉的手,哪能下田干这种粗活!田里泥深路滑,又累得慌,可不能让你遭这个罪。”

“没什么遭罪的。”柳青语气平和又认真,“我整日在屋里坐着,也该活动活动筋骨。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我能搭把手,总比在院里闲着强。”

“可是……”胡胜还在犹豫,他总觉得柳青是落霞村的贵客,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哪能让她下田踩泥。

“别可是了。”柳青回身进了屋,找了双草鞋穿上,出来时手里还拎了顶斗笠,“走吧,早去早回,也能多插几行。”

胡胜看着她利落的样子,拗不过她,只能嘿嘿笑了笑,把担子往肩上稳了稳:“那……那行!姚婶家的田就在村东头,离得近,姚婶和宁夏也在,正好也能照应着点。”

他迈开腿,又憨厚地补了句:“我家的田今早天不亮就跟我奶奶插了大半,就剩个田角,我自己一会儿功夫就能弄完,不着急。宁夏跟你熟,你去了也不生分,不至于对着我们一群大老粗,手脚都放不开。”

“多谢你费心替我周全。“她话音稍歇,抬眼看向胡胜,郑重开头道,“还有件事,我一直想正式跟你道声谢。上次若不是你把我从村口捡回来,又忙前忙后找钱翁给我治伤,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日后若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不会有半分推辞。”

这话一出,胡胜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连摆着空着的那只手,急得话都有点磕巴:“柳大夫你可别这么说!那算什么恩啊!任谁看见地上躺个活生生的人,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的!我就是顺手把你背回了村,别的啥也没干,哪能拿着这点事天天让你记着!你再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说得真诚,眼里半点邀功的意思都没有,只觉得那是自己该做的本分事。

柳青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再跟他争辩:“好,那往后你和你家里人,但凡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随时来找我,诊费药费我一概不收。这是我作为大夫能做的,你可不许再推辞。”

胡胜还想再说什么,看着柳青眼里的认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哎,行行行,都听柳大夫的。”

两人顺着田埂往村东头走,田埂窄窄的,两旁都是蓄满了水的梯田,风里满是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秧苗的清甜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路上遇见挑着水桶的婶子、牵着牛的大爷,看见柳青跟着胡胜往田里走,都笑着打招呼,没有半分见外的诧异。

“柳大夫也来帮忙插秧啊?”

“是啊婶子,闲着没事,来搭把手。”

“哎哟那可真是辛苦你了!累了就来田埂上歇着,婶子这儿带了糖水!”

一声声招呼热热闹闹的,柳青一一应着,脚步踩在软乎乎的田埂上,心里那层隔着的薄纱,好像被这春风吹得薄了些。

到了姚家的田边,姚宁夏正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秧苗,看见柳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嗷”一嗓子就从田里趟了过来,溅了一裤腿的泥点。

“青姐?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们搭把手。”柳青笑着说。

“那可不行!”姚宁夏和胡胜一个反应,连连摆手,“田里泥深得很,滑得很,万一摔了怎么办?再说这活累死人,腰都能累断,你哪能干这个!快在田埂上坐着歇着,我们来就行!”

“我都跟胡胜说好了,来都来了,哪有站在边上看的道理。”柳青说着,已经把斗笠戴在头上,学着姚宁夏的样子,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踩着田埂就下了水。

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凉丝丝的,软乎乎的泥裹着脚底板,确实站不稳,她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了身子。姚宁夏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见她是铁了心要帮忙,只能无奈地笑了:“行吧行吧,那我教你!你可别逞强,累了就赶紧上去歇着!”

姚宁夏从秧筐里拿了一把嫩秧,递到柳青手里,蹲在水里给她做示范:“你看,左手就这么捏着秧,右手就这么捏着秧苗的根,指尖往泥里一插就行,别太深,秧苗会闷住;也别太浅,水一冲就漂走了。行距就这么宽,一株一株对齐,不然等稻子长起来,密不透风的,长不好。”

柳青看得认真,点了点头,捏着秧苗往泥里插。可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难,第一株插深了,秧苗蔫蔫地歪在了水里;第二株又插浅了,刚松手就顺着水漂了起来;好不容易插稳了几株,又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姚宁夏插得整整齐齐的秧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姚宁夏在旁边看得直笑,又凑过来手把手地教她:“别急别急,指尖用巧劲,对,就这么轻轻一送,哎,这株就稳了!”

柳青应了一声,沉下心来,慢慢找着手感。一株、两株、一行……她本就心细手稳,练了小半个时辰,渐渐就熟练了,秧苗插得又稳又齐,速度也快了起来。

胡胜手脚本就麻利,自家田角剩的那点秧苗,不过半个时辰就插得整整齐齐。他洗了洗手,扛着剩下的半筐秧苗,趟着水就往姚宁夏这边过来了。

“宁夏,你这半垄还没弄完?” 他走到她身边,把秧筐往泥里一放,“我那边完事了,过来帮你搭把手。”

姚宁夏正弯着腰插秧,闻言直起身,捶了捶酸得快断的腰,冲他做了个鬼脸:“怎么?胡大善人闲得慌?自家的活干完了,就来管我家的闲事?”

话是这么说,手里的秧苗却往他那边递了一把,半点没跟他客气。

“这算什么闲事。” 胡胜接过秧苗,蹲下身就开始插,动作又快又稳,指尖往泥里一送,一株秧苗就端端正正立住了,比姚宁夏插得还要齐整,“叔叔腰不好,你和婶子两个人弄这一亩多地,本来就费劲。”

姚宁夏看着他埋头干活的样子,眼珠一转,起了淘气的心思,趁他不注意,伸脚轻轻碰了碰他刚插好的一株秧苗,那秧苗瞬间就歪了身子,顺着水晃了晃。

胡胜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生气,只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那株歪了的秧苗重新扶正、插稳,嘴里还念叨着:“别闹,秧苗插歪了,秋天长不出好稻子。”

“就闹。” 姚宁夏哼了一声,却没再捣乱,蹲下来跟他并排插着秧,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话,一会儿说今早摸鱼的时候看见河里有小虾,一会儿说等收了稻子要去镇上赶大集,胡胜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里的活却半点没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姚宁夏剩下的半垄田插完了大半。

姚宁夏看着他插得整整齐齐的秧苗,搓了搓手上的泥,笑着打趣:“行啊胡胜,没白吃我家那么多顿饭,干活还挺利索。晚上我让我娘多蒸两个馒头,留你一起吃饭。”

“不用不用。” 胡胜连忙摆手,脸又红了,“这点活不算什么,应该的。”

不远处的柳青抬眼瞥见这一幕,看着两人一个淘气一个憨厚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又低下头,稳稳地往泥里插下一株新的秧苗。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田里的水也被晒得温温的。柳青的额角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腰也酸得厉害,直起身歇着的时候,看着自己插出来的半片新绿,整整齐齐的秧苗立在水里,迎着风轻轻晃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是她亲手种下去的,是秋天的收成,是村里人一年的盼头。不是诊脉开方,不是救死扶伤,就是最普通、最实在的烟火日子。

田埂上,姚婶拎着水桶和竹篮过来了,笑着喊他们歇口气:“都别忙活了!过来喝口糖水,吃块米糕垫垫肚子!”

几个人上了田埂,坐在树荫下,姚婶给柳青递了碗糖水,一个劲地夸她:“真没想到,柳大夫看着文文静静的,干起活来也这么利索!第一次插秧就能插得这么好,真是个能干的姑娘!”

柳青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身的乏累。旁边田里的村民也凑过来歇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她搭话,说她上次给自家孩子看好了咳嗽,说她给老人开的方子管用,又笑着说以后插秧收稻,都要请她来搭把手。

柳青笑着一一应着,没有半分不耐。她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梯田,看着水里忙碌的身影,听着耳边热热闹闹的说笑声,风卷着秧苗的香气吹过来,心里那点漂泊无依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大半。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把整片梯田都染成了暖金色,姚家这一亩多地的秧苗,终于全都插完了。

一田的新绿,整整齐齐地立在水里,映着漫天晚霞,好看得很。

姚婶洗了洗手上的泥,笑着拉住她的胳膊:“柳大夫,今天可多亏了你!走,跟我们回家去!晚饭都备好了,忙活了一天,必须好好吃顿热乎的!”

柳青想推辞,刚开口说不用这么麻烦,就被姚宁夏和姚婶一左一右地挽住了胳膊,半点不容她拒绝。胡胜在后面扛着收拾好的锄头和空秧筐,看着这一幕,也笑着帮腔:“去吧柳大夫,忙活了一整天,吃口热乎的再回去,人多也热闹!”

姚婶闻言立刻回头,冲着胡胜扬了扬下巴,笑得爽朗:“对了,胜子你也一起!这大半天里里外外全靠你搭把手,出了这么大力气,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晚饭菜备得多,正好一起吃口热的!”

胡胜连忙摆了摆手:“不了婶子,我奶奶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她老人家牙口不好,我得回去给她熬点软和的粥,炒两个合口的菜。你们吃就行,替我多吃两口!”

他说着,把扛着的锄头往肩上稳了稳,又冲柳青和姚宁夏挥了挥手,便转身往自家村子的方向走了。

拗不过一家人的热情,柳青最终还是跟着姚婶和姚宁夏,往姚家的方向去了。

姚家的小院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夕阳的余光落在院子里,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炖得软烂的土鸡汤,蒸得油亮的腊肉,还有新挖的春笋炒肉,清炒的野菜,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香气飘了一院子。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姚婶姚叔一个劲地给她夹菜,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

“快吃快吃,柳大夫,今天累坏了,多吃点补补!”

“这鸡汤炖了一下午了,你尝尝鲜!”

“还有这个春笋,今早刚从山上挖的,嫩得很!”

姚宁夏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凑在她旁边兴奋地说,等秋天稻子熟了,收了新米,要给她送一大袋过去,新米熬粥最香了。

柳青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热饭,听着耳边热热闹闹的说笑声,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热情的脸,心里暖烘烘的。

她来落霞村这么久,第一次不是以“柳大夫”的身份坐在别人家里,只是一个帮着干了农活、被留着吃顿热饭的乡邻。没有伤患,没有诊脉开方,没有隔着距离的客气,只有最朴素、最实在的热乎气。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像一片飘在风里的叶子,没有根,没有去处,落霞村只是她暂时落脚的地方。可这一刻,坐在这满是烟火气的院子里,吃着农家的热饭,听着身边的笑语,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踩在了实地上。

这里,就是她的落脚处。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姚婶给她装了满满一布包的煮鸡蛋,还有刚挖的春笋、新腌的咸菜,塞到她手里,反复叮嘱她,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家里喊一声,别自己扛着。

柳青谢过姚婶后,和姚宁夏挥手告了别,才转身朝钱翁的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廊下的灯还亮着,钱翁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回来,抬眼笑了笑:“回来了?姚家的这顿饭,吃得怎么样?”

柳青点了点头,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应道:“嗯,很热闹,也很好吃。”

“落霞村的人,都是这样,你对他们一分好,他们就掏心掏肺地对你。”钱翁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能融进这里,是好事。”

柳青没说话,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清辉洒了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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