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九州月。鬼门开,离人散。
顾衔霜提一盏白纸灯,独自行走在桃花谷。这山谷中布有上古留春阵,四季如春,谷外已是初秋,谷内却依旧桃花灼灼。
灯上画着一只鹤,那只鹤衔着一轮月,画的栩栩如生。
每当深夜,顾衔霜会来到桃花谷看月,放一盏灯,打坐到天亮。
在这里,顾衔霜感到熟悉又陌生。梦里的那个白衣少年总是喊他“师兄快来看,这里好多桃花,我想吃桃花酥”。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张脸。梦醒,是熟悉的桃花谷,迎风吹落的桃花,只有安静。梦里的那个少年,却从未出现。
今夜雨刚停,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顾衔霜停在一棵最大的桃花树前,上面系满了红绳。风吹,火苗晃了晃,稳住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浇了半壶在树前,自己仰头灌了半壶。
“十年了。”他说。
这是他一年里唯一一次开口跟这棵树说话,也许是对树说话,又或者是对他想不起的前尘过往说话。声音很淡,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顾衔霜靠在树上,阖上眼。
后半夜,雾从谷底漫上来,白茫茫一片,把整片桃林吞了个干净。顾衔霜睁眼时,手里的剑在鞘中震了一下。
有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剑柄。脚步声从雾里传来,很轻,踩着湿泥。
来的是个少年,很像。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散着,湿漉漉贴在脸侧。左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是瞎了。右手提一盏破旧的纸灯,灯苗惨白,在雾里照着。
少年在他三步外停下,抬头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顾道长。”
顾衔霜没动。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好熟悉的声音。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雾在他身后翻涌。他举起手里的灯,照着顾衔霜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笑了。
“真的是你。”他说,“我找了你好久。”
顾衔霜眯着眼谨慎地看着温回:“你是谁。”
少年不答,把灯往前凑了凑。灯上画着一只鹤,衔着半轮月,画得很丑。和顾衔霜面前那盏灯,能看出是画的同一个。
少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又看了看顾衔霜那盏。他愣了一下,蹲下去,把两盏灯并排放着。灯苗挨在一起,惨白的光把两人的脸照得雪亮。
“一样的。”少年开心道。三分似,慌了神。
他抬起头,看着顾衔霜。
顾衔霜的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在少年脸上。那只灰白的瞎眼映不出光,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到底是谁。”顾衔霜心里涌出一股不安感,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少年站起来,没有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那里有一道疤,从锁骨斜劈到腰侧,又深又长。他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道疤,看着顾衔霜的眼睛说:“你杀的。十年前你杀了我的那一剑,我记得。”
山谷中的雾忽然浓了。
顾衔霜的剑“铮”一声完全出鞘,剑尖直指少年咽喉。他手很稳,面无表情。但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剑抖了。
十年了,他杀过无数妖邪鬼怪,剑从未抖过。
少年不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剑尖几乎抵住他的喉咙。
“顾道长,”他笑着,声音懒洋洋的,“你杀我的时候,手可没这么抖。”
“你究竟是谁。”
少年说:“温回,我叫温回,来自九幽。你欠我一条命,顾衔霜,我来讨了。”
顾衔霜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没有刺下去。他盯着温回的脸,从眉到眼,从鼻到唇。没有印象。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有梦里零碎的画面。那个白衣少年和眼前的这位很相似,可他还是记不起来。
“温回。”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印象。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滑过去,想到那个白衣少年,停了一瞬,又很快忘了。
“我不认识你。”他说。
“我知道。”温回收了笑,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情,“你把我忘了,可我还记得。”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剑尖。然后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顾衔霜面前。
“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够了。我记得你杀我的时候的样子,那样子真让人意外。”
他举起灯,照了照树前那盏白纸灯。
“九幽鬼市之主说,让我找画灯的人。”温回说,“我追着这盏灯走了十年。每年中元节,鬼门大开,都能看见远处亮起一点光。我就朝着那点光走。走一年,光灭了。等第二年,再亮,再走,等第三年……第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衔霜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是鬼市之主在引路,以为是他在照着我。照了我十年的那盏灯,原来是你放的,我正找不到你呢。”
顾衔霜没有回答。他的剑还举着,但剑尖已经偏了。
温回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剑刃。
顾衔霜瞳孔一缩,下意识想抽剑,温回却握得更紧。鬼修的手碰到霜刃,掌心的皮肉被剑气割开,渗出来的血是凉的,泛着淡淡的银光,落在剑身上,又顺着剑刃往下淌。
“疼吗?”温回问。
顾衔霜不答。
“你杀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疼。”
他松开剑刃,手上的银血落在白纸灯上。灯苗猛地蹿高了一寸,惨白的光里透出一丝异样的微亮,又很快暗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顾衔霜:“顾衔霜,这是我最喜欢
的灯,为何你也有?”
顾衔霜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问霜居夜里温暖的灯光照起,他在桌前不知不觉画出了这只鹤,鬼使神差地自己做了一盏灯,没有理由。
谷中雾散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又顺着桃花叶子,照在一个提着剑一动不动的剑修,和一个笑着流泪的鬼身上。
许久,顾衔霜放下剑,不再理会温回。他不认识眼前的人。
温回站在树前,低头看着那盏插在土里的白纸灯。那是顾衔霜的,灯苗安静地亮着。温回伸手去提,指尖碰到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师兄……哥,我要。”是他自己,缠着一个男孩要灯。他的记忆是凌乱的,拼凑起来的。他记得顾衔霜杀了他,可那天他哭了,跟现在眼前的顾衔霜完全不一样,判若两人。现在的顾衔霜,跟个木头一样。
“顾衔霜,你为什么要杀我?”温回问。
顾衔霜没有回答。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往谷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跟上。”他说。
温回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那道背影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和记忆中人很像,却又忘了什么。
温回提着灯,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顾衔霜为什么要带他走。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顾衔霜说“跟上”的时候,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这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像是有人在水底憋了十年,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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