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温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口,林见后退一步合上门,低头看向玄关旁的纸箱。
扫视了一圈客厅,他弯腰把箱子搬到靠近阳台的客厅角落,微微拉开一点窗帘,方便他去上学的时候让阳光溜进来。
等天气好了再放出去晒晒吧,林见心中思索着。
清晨的阳光钻过卧室窗缝,踮着脚尖偷偷溜进来,在睡姿乖巧的少年右眼皮上偷了一个吻。
手机的闹铃声适时响起,熟睡中的少年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约莫过了十几秒,少年半转过身,伸出手胡乱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闭着眼在屏幕上熟练地点了两下,房间内复归寂静。
秒针走过半圈,床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轻盈的双脚落地声。
少年飘忽地踩上拖鞋,拖着脚步进了浴室,响起一阵哗啦水声。
他闭着眼吐掉口中的泡沫,冲洗干净,收拾妥当后抬起头,随手抹开了镜上的薄雾,对上一双早起后略带困倦的双眼。
额前散落的碎发被水打湿,发梢挂着几颗水珠,顺着视线下移,砸入水池边缘。
他抬手随意地把头发向后抓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俊秀的眉眼正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少年收回手,抬臂抽过置物架上挂着的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抬脚迈步出去。
收完东西站在玄关镜子前,头顶有几根呆毛炸起,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应该是刚才穿衣服时的静电带起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脖颈空落落的,想起昨天的降温,还是跑回房间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叠得整齐的乳白色围巾。
快步下楼走回镜前,在脖颈处缠了两圈,将下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镜中的少年微微点头,按下门把手走出门去。
冬日清晨的寒风呼呼刮过耳际,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凛冽,催促着早起来往的行人加快脚步。
林见将双手插在兜里,微微缩着肩膀,顺着晚枫路拐进了一条小巷旁的岔路口。
路边停着一辆已有些年头的蓝色三轮车,车身上有补漆的痕迹。
远远已经能看到“正宗煎饼果子”的红色横幅招牌,车旁已有几个人正在排队,和之前相比人不算太多。
林见暗暗庆幸自己今天早起了一刻钟,他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
寒风不时地卷着食物的香气飘来,林见吸了吸鼻子,额边的碎发扫过眼尾,带来一阵痒意。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身前垂放着的围巾随着他的动作被带起,几条流苏缠在了校牌上面,微微挡住字迹,风一吹又飘开了。
林见随着队伍往前移动,很快就到了摊位面前。
“两份煎饼,一份中辣加双份肉,一份不辣加薄脆,分开装谢谢。”
“好嘞,稍等小伙子,很快就好。”
三轮车后面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叔,头上带着一顶深棕色的毛线帽,微微磨旧的帽檐遮住额头。
两侧露出的头发剃得很短,隐约掺着几抹银色。浅蓝色的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露出的皮肤呈古铜色。
生活的阅历压在他的眼角挤满了褶皱,一双眼习惯性地弯着,带着手套,动作十分利索。
台面上整齐干净,附近路过的学生和上班族都爱吃他家的煎饼,料足又实惠,就是平时要排长队,相比之下林见宁愿多睡一刻钟。
大叔托着透明塑料袋的底部,里面是包装得严丝合缝的纸包,生怕泄出一丝热气。
他憨厚地笑着叮嘱了一句:“你的煎饼好了孩子,勾着上面好拿,趁热吃啊。”
“谢谢叔。”林见伸手接过,拎着袋子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踏入教室后门时,林见抬眼望向程越的位置,他正翘着椅子划拉着手机。
林见慢慢踱至程越桌旁,扫了一眼无从下手的桌面,轻咳了一声。
程越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把手机往桌肚里一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边转头边说道:“老师,你听我解释……”
对上林见抿嘴憋笑还睁得溜圆的眼睛,程越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林见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巡逻的老师这么早就来了……”
余光扫见林见手指勾着的塑料袋,里面熟悉的纸包让程越两眼放光:“我天,你真去排队买了啊,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程越接过自己的那份,绕出座位,朝着后门的方向倒退着招呼:“有福同享,小橙子这就先去走廊等您共进早餐~”说完嘿嘿傻笑着蹿出了门外。
林见无奈地摇摇头,回座位放好书包,拎着早餐循着程越的脚步去到走廊。
半封闭的走廊上风不算小,避风口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吃早餐的同学。
程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见着林见出来,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林见走过去与他并排站在一块儿,拆开被热气浸得微湿的纸包,低头慢吞吞地吃着。
刺骨的寒风卷过不知何时早已光秃的树梢,温也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正取下一边的有线耳机时,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副景象,略微有些吃惊。
走廊上的笑闹声顺着摘下耳机的空隙钻入耳中,不知道程越咽下嘴里的早餐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一旁的林见小口小口地嚼着,时不时就点点头算作回应,或是微瞪着圆润的双眼歪歪头表示疑惑,莫名有些可爱。
可能这就是独属于高中生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吧。
温也习惯了进入教室时的第一眼,是先扫到林见在座位上做些什么。
有时是低头看书,有时是端着杯子在小口啜饮,但不论做什么,总是会露出一点细白的后颈。
然而今天的林见有些许不同。
乳白色的围巾将他衬托得更加温和,或许是为了不弄脏围巾,他将围巾边沿往下压了压,有了点儿凹陷的痕迹。
温也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摘下耳机随意地缠了几圈线后,塞进了外套口袋里,三两步走进教室。
“叮铃铃——”
早读的铃声打断了程越的叽叽喳喳,俩人处理好垃圾,先后走进教室。
林见刚坐下,后座就递来一个褐色的纸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昨天借给温也的灰色外套。
他侧过身伸手接过,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将纸袋靠着课桌放好,直起身来,翻开了课本。
班主任进来时,林见正好背完一段课文。
陈砚秋一手抱着试卷,一手握着透明双层玻璃杯,暗红色的茶汤里沉着几团茶叶,随着走路的动作浮浮沉沉。
他走到讲台后站停,放下杯子,扫视一圈班级后缓缓开口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前排立刻有学生抢答:“老师,坏消息是什么?”
陈砚秋故作遗憾状说道:“刚刚接到学校通知,下周四周五全校月考,大家准备一下吧。”
“啊,不会吧。”
“怎么又月考啊,不是才小测过吗?”
“天呐。”
“那好消息是什么啊老师。”
陈砚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清了下嗓子:“咳,好消息是大家现在可以先练练手。”
他举起试卷在掌心里拍了拍:“把书都收起来,这两节课我们来写张卷子抓抓手感。”
“啊——老陈你背刺我们。”
“不是吧,这算什么好消息啊。”
“就这样折磨我们吧,我们没事的,我们一点也不苦,我们一点也不累……”
陈砚秋习惯了学生们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抱怨,乐呵呵地把试卷大致分了四份给每组的第一桌传下去:“往后传,不够的左右组分一下,拿到就可以开始写了。”
试卷由前往后传到最后一桌,又将多余的传回讲台上。这么走了一圈,教室里的抱怨声渐渐消停下来。
陈砚秋去后排搬了张空椅子坐到讲台后,拧开银白色的瓶盖,热气飘了出来。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又把眼镜重新戴上,抿了一口杯中红茶,感觉浑身都舒展开来。他伸手翻开桌面上的教案,执笔写起来。
林见将试卷传给温也,写完名字就进入了状态,刚刚背过的内容竟然考到了,他愉悦地转了转笔杆,埋头继续往下写。
校内广播伴着课间休息铃响起,舒缓的音乐唤醒了沉睡的校园。
陈砚秋合起教案,起身敲了敲讲台:“卷子从后往前传,班长你收一下,收完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好的老师。”
周翊站起身,走到讲台旁边,等确认试卷都收齐后,抱着卷子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程越绕过几个正在玩闹的同学,嘴里一边叫着“让让让让别误伤我啊”,一边往林见那边蹿去。
他走到周翊的座位旁,反着跨坐在他的椅子上,趴在椅背上摇摇晃晃地开口道:“诶林见,你说老陈叫周翊去干啥,不会又要给我们发卷子做吧。”
林见合上笔盖,拿出保温杯拧开,热水“咕咚咕咚”地注入杯盖里,他双手捧起吹了吹,抿了一口,白雾在眉眼处散开。
放下杯子,林见摇摇头,语气笃定道:“怎么会,我们才刚考完,陈老师不会这么压着我们的,应该是学校那边又有什么通知要找班长吧。”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靠近楼梯的那间,前后门都敞开着,周翊停下敲了敲门框,喊了声“报告”,就抬脚走向班主任的办公桌。
陈砚秋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窗外能看见操场上模糊的身影,窗边有几根枯枝贴着墙面,试图往里爬。
桌面分区规整,一个大号的白色搪瓷杯放在玻璃杯旁,上面有水墨画的花纹图案。
周翊在办公桌边停下,扫了一眼花纹收回视线道:“老师,卷子都齐了。”
“放这儿吧。”陈砚秋点点桌面一角,目光看向周翊:“元旦晚会的通知今天也下来了,刚刚要考试就没说。你一会儿回去和几个班委问问班里同学的意见吧,不强制表演节目……诶,我记得咱们班去年好像就没表演节目吧?”
“是的,老师。”
“哦……没事,不过明年高三的话可能就不参加这些活动了,你们商量一下吧,放松下也好。”
“好的老师,我回去跟同学们商量下。”周翊站着点点头。
“元旦晚会?我们也要表演吗?”
“今年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吗?”
“我们班好像去年就没表演吧。”
周翊带回的新通知让班里瞬间炸开了锅,程越拍拍椅背,一边扭头看看讲台,一边又回头对林见说:“真被你说中了,是元旦晚会的通知诶,你上台吗?”
“不去。”
“我想也是,诶,不过这是自愿的,你说会有人报节目吗?”
林见思索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周翊在讲台上挠挠头,语气和缓地补充道:“表演是自愿的,老陈说咱们明年高三的话,可能就不参加这活动了,今年有想法的同学可以来我这报名……强制性的?不、不强制的,纯当观众也行的。报名时间?报名时间截止到下周末,大家可以等月考后再做决定……”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特别快,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学时,天空已经昏沉得不太清醒。
呼啸的寒风把围巾掀开一条缝,林见赶紧抽出手重新压实。他缩了缩肩膀,抬头望了一眼暗色的天空,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浴室里雾气氤氲缭绕,一只修长的手覆在室内的水波纹推拉门上,隐约透出一点肉色。
热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过滚动的喉结,在锁骨处积起一小片水洼。
暖色灯光下,温也半阖着双眼,脑海中回忆着刚刚在餐桌上和母亲的对话——
“你在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
“哦。那个……”郑永芬的目光闪了闪:“本来你爸说等你高考完再跟你说的,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瞒着你比较好,提前告诉你,你也有充足的时间来消化消息。”
她正弯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让人莫名有些不安。
郑永芬把碗筷收进洗碗池,又洗了一块抹布出来。
“我跟你爸离婚了。”郑永芬平静地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没有抬头,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
室内沉默了片刻。
“好的,我知道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温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没有太多的意外。
从小学起,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的生命中就很模糊,他像是被母亲杜撰出来的角色一样,只存在于不得不写的命题作文里。
可现在,母亲的一句话却肯定了这个角色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他有些惘然,目光落在母亲压着桌面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知何时被摘掉了,只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陈年戒痕,像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让这个等待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在心里无声地流泪。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她独自消化坏情绪,尽管他认为母亲在意面子大过于在乎他。
温也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几口喝下大半杯。
他重新稳住情绪,抬眼看向母亲:“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好好上学,妈妈准备去找份兼职,咱们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不对,可能妈妈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花在你身上了,妈妈之前对你的关心还是太少了,我……”
郑永芬抬起头对上温也的目光,眼白里浮着几条红血丝,嘴角苦涩地弯了弯:“本来以为你爸把你奶奶接走后,就会来接我们母子俩……其实这个结果我也早就有些预感了。”
“我让你转学回来,也是因为你外婆给我留的房子,起码能让我们住得安心。”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你小学的时候他还会回来看看你,后来就完全变了——”
她移开视线,靠着桌子盯着布满皱纹的双手:“妈妈就是感觉对不起你,一直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之前住你爸家,学校远住宿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都回家上学了,还让你住校……”
郑永芬哽咽了一下:“我——”
温也认真地听完母亲这段自白,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郑永芬身旁,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左手:“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过得很好,而且住宿也很方便,新学校的同学们都很好相处,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他微微俯身,轻轻圈住瘦小的母亲:“我们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变化,那个人本来也不在我们的生活里。”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温也顺着她突出的脊背安抚地拍了拍:“所以你也要先照顾好自己好吗?把时间先花在自己身上——”
“妈,我希望你能先好好爱自己。”
郑永芬身形一僵,她闭上眼,眼角悄悄滑落一滴泪,重重地砸在了温也心口上。
一滴水珠汇入地漏,思绪回笼。
温也睁开眼,抬手关掉花洒,拉开玻璃门,指尖压在门边泛着白。
他闭了闭眼,将脑中的乱麻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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