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绵绵阴雨，像笼在月考结束后的同学们头上的玻璃罩。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评着月考试卷，粉笔灰簌簌落进凹槽里。

窗外雨声规律作响，不断敲打着教室里昏昏欲睡的同学们。

细密的雨珠挂在玻璃上，又不舍地向下滑落，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教室上方的白炽灯光晕开一片，在桌上勾出影子，一动不动，极为认真。

林见刚在本子上补充完知识点，下课铃就引得满室哗然。

周翊转过身来，转着笔的手搭在椅背上，缓声开口道：

“一会儿一起吃饭吧，今天冬至食堂有节日限定汤圆，程越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惦记了。”

“好啊。”

林见点点头，把卷子叠好，收进文件袋里分类放好。

人潮很快散尽，程越站在后门口冲着几人打了个手势：“走吧，人都快走光了，老周拉人。”

“就你会指挥人，这班长你当比我合适。”

说着给林见使了个眼色，俩人经过温也身边，一前一后地看着他。

温也不禁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点点头开了口：“走吧，一起。”

林见合上伞，掀开塑料帘子走进食堂。

后面进来的两个学生超过他们身边，伞面不断往下滑的雨水，正嘀嘀嗒嗒地在地面上积起一个个水洼。

程越正收着伞，没留神一脚踩了上去。

飞散的水珠刚好溅到走上前来的姜亦的裤腿上，洇开一片水渍。

俩人从取餐到入座一路都在斗嘴，直至陆则找到了空位，招呼着几人坐下后才消停。

“程越什么时候不跟小亦斗嘴的话，我可能还不习惯了。”

许知晴端着餐盘在姜亦身边坐下，扭头笑着说了一句。

姜亦嘴里塞着一颗汤圆，瞪着眼无辜地望着许知晴。

周翊撞了下程越的肩膀：“是我教子无方了。”

程越翻了个白眼，笑骂了一句：“你少占我便宜。”

话头一转，他身子微微前倾，放低了音量，语气神秘得像是在特工接头一样。

“诶，你们知道前两天，三班有个男生早恋被抓吗。”

许知晴摇摇头看向其他人。

姜亦咽下汤圆开口：“真的假的，咋回事啊？”

周翊接过话头：“好像是前天吧，他往班上一个女生的抽屉里，塞了一封情书。被经过的老师看到了，当场就进来收走情书，还把人叫去办公室里谈话了。”

“对对对，主要这事儿，校方其实也不想让他当众念检讨，怕伤人自尊也怕有其他同学模仿他，就让他先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感情什么的等上了大学再决定什么的。”

程越叹了口气故作遗憾道：“谁知道这位兄弟怎么想的，他居然直接跟老师说，‘那怎么办，要不你处分我吧，我没有错’。”

姜亦有些吃惊地咂咂嘴：“正面刚吗，这也太勇了吧。”

程越摇摇头：“一点战术也没有，这下估计还没成就吹了。”

周翊看着程越故作老成的表情有些好笑：“得了，您老是经验丰富还是怎么的，给根杆子能蹿到屋顶上去。”

“去去去，这有啥难懂的，小爷我只是没有实践经验，但听别人的故事，积攒的经验还是不少的好吗。”

程越扬起下巴，眼珠子咕噜转了半圈。

姜亦笑了起来：“行啊程爷，我嫂子在哪儿呢？”

程越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当然不在这儿啊，且等着吧，上大学了带给你们认识。”

周翊欣慰颔首：“好孩子，爸爸放心了。”

“可闭嘴吧，烦人呢。”

程越撇撇嘴，又塞进一颗汤圆，动作夸张地嚼着。

林见和温也并肩坐在桌尾，安静地边吃边听着。

温也不动声色地关注着林见的反应。

可少年像古寺里的钟，不敲不响，瞧不出一点儿破绽，像是对这个话题没有一丝兴趣。

窗外的雨声渐停，众人离开了食堂。

林见回到座位上坐下，闲来无事拿出草稿纸，在纸面上画起了简笔画。

先是一个胖乎乎的多肉盆栽，又画了个斜垂在上方的小喷壶，一个简笔小人站在旁边。

想来自把盆栽搬回家那天起，他就没再上过天台。

温也有去过吗？

这个想法毫无预兆地一闪而过，林见笔尖微顿，纸面上又多了一个简笔小人，鼻子和耳朵上分别有个小痣，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刚刚程越几人在食堂里的对话，突然在脑海中缠绕。

林见固执地认为早恋这两个字眼跟自己没有关系，那么温也呢？

他把纸夹进草稿本里收起，突然觉得自己的学业有些繁忙，决定先刷点题目端正一下态度。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雨停后的冷空气更加肆意。

温也伸手合上窗缝，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了一张相片，上面是他第一次参观学校时，在天台上拍的那片火烧云。

相片是他上周末在家自己洗的，一眼望去粉红一片，一团又一团地贴在一起，中间偶有几处空隙漏下光来，像极了波折的海面，波光粼粼，又烧得人心尖发烫。

他指尖翻动，在背面款款落笔。

林见刚放下笔，身后传来笔杆敲击椅背的声响。

他侧过身子，见温也收回笔，清了清嗓子：“早上英语课的笔记可以借我看看吗？”

“可以，给。”

温也接过轻声道谢。

黑板上方的时钟悄然走过几圈，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后脚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林见正收拾着书包，温也走上前把笔记本放在他面前，敲了两下桌面，轻声开口：“谢谢。”

“没事。”

林见将笔记本随手塞进书包里，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你这周回家吗？”

“回，一起走吧，我收拾下书包。”

“好。”林见拉上书包拉链。

刚出教室后门，冷空气就好似裹着刀子般迎面袭来。

温也稍稍慢了半步，侧挡住风口。

出了校门，两人并肩走在暗沉沉的人行道旁，林见缩了缩脖子，手插在衣兜里握成拳，指腹不断摩挲着指节。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冷不丁听见温也冒出这么一句，林见有些吃惊，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怕对方看不见，张口问了句：“吃什么？”

“你有想吃的吗？”

温也扭头看向林见，少年的鼻尖没有埋进围巾，被吹得有些红红的。

林见抿嘴想了片刻：“上次那家面馆怎么样？离家也挺近的。”

“好，走吧。”

走近熟悉的店面，温也踩着团在地上的暖色灯光推开门，回头看向林见，示意他进门。

“老样子？”

“嗯。”

温也走到前台点单。

林见四下看看，挑了张桌子坐下。

老板把两碗面放下，温也将一副碗筷推到林见面前。

“谢谢。”

林见低头认真吃面，通红的鼻尖渐渐被热雾掩盖。

温也嘴里咀嚼着，目光从林见握筷的指尖一路上移，在那两瓣微张又闭合的双唇上停留，片刻后收回，不敢再看其他。

林见很喜欢喝这种原汤，汤底鲜美，加些醋更是美味。

他没忍住咕哝出声：“好好喝啊。”

温也这才抬头，学着林见加了些醋，认真品尝起来。

林见觉得温也这举动，有点像在学大人吃饭的小孩，没忍住笑了笑：“你多大了？”

“快十七。”

“嗯？几月？”

“一月。”

林见放下勺子看向温也：“那不是马上就到生日了？”

“嗯，下个月九号。”

视线停在碗里的葱花上，温也顺口问到：“你呢？”

“在暑假，七月三十。”

“好的。”

温也默念了一遍数字。

林见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略显浮夸的叫声。

“呀，你俩怎么也在这。”

程越背着书包一个箭步冲到了桌旁，对着前台的阿姨喊了一声：“老板，一份牛肉面，中辣加双份肉！”

阿姨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程越从隔壁的空桌边拖了张椅子过来，直接坐在过道边上强行拼桌。

“我妈今晚有事，让我自己解决晚饭，没想到咱们三兄弟心有灵犀啊。”

林见笑笑：“是很巧。”

程越扣扣这个敲敲那个，两眼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开了口：“诶你俩吃过这家的烤饼没，巨好吃。”

温也摇摇头：“没有。”

“阿姨，再加一份烤饼！”

“好嘞！”厨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女声。

程越眼睛亮亮的：“一会儿你们也尝尝，她家烤饼简直是物美价廉的代名词，最重要的是味道超级好。”

被程越夸得天花乱坠的烤饼先一步被端了上来，上下有两层，被均匀地切成了四块。

波浪形的饼皮黄澄澄的，上面覆着烤得略焦的深褐色，表面撒了些白糖粒。

林见用筷子夹起一块，还挺有分量的。

搭在唇上咬下一口，双眼瞬间一亮，他一边咀嚼一边看向温也。

温也没发觉自己的嘴边早已挂着笑，他夹起尝了一口，甜甜脆脆的，确实很好吃。

“好吃吧，我来这儿吃饭，三次都得点两次这个烤饼，别的地儿都吃不到这一口。”

程越咽下一口，笑嘻嘻地看着两人。

“很好吃。”

林见慢慢吃着，眼角弯弯的。

温也瞧见林见咽下最后一口，又喝了几口汤才放下了餐具。

他收回视线，顺手把纸巾推到了林见面前。

林见抽了张纸仔细擦干净嘴，看向程越：“要等你吃完吗？”

程越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不用，你俩赶紧回家吧，我还得吃会儿。”

“行，那我们先走了。”

温也站起身拿起书包，林见跟在身后补了一句：“再见。”

“拜拜～”程越挥了挥手。

温也合上店门，俩人往林见家的方向走着。

林见突然想起温也不是回宿舍，扭头问了句：“你不是回家吗？”

“嗯，先送你回家，顺路。”

“好吧。”

真的顺路吗？

巷子里不时走过几个路人，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强行贴在了一起。

看到了熟悉的建筑，温也先一步开了口：“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

“再见。”

温也笑着后退两步，拐进了一边的岔路。

林见回到家里，踩着棉拖鞋上楼回房，准备先写点周末作业。

打开台灯，书桌前的小蓝衣干净可爱，林见伸手轻轻碰了碰。

他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划开手机定了个两小时的闹钟，摊开卷子进入了状态。

铃响前几秒刚好放下笔，林见关掉闹钟，满意地叠起卷子收好。

余光扫到那本今天借给温也的英语笔记本，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出来。

纸页翻动，一抹粉红撞进眼底。

林见呆滞了一瞬，大脑重新开机，他拿起相片仔细查看了一番，很漂亮。

他翻过背面，“冬至快乐”四个字端正工整，两个圆圆的小球缀在上方，后面跟着一个颜文字^ ^。

林见的指尖停留在那个颜文字上，好像小猫。

他掏出手机把背面拍了下来，点了收藏。

思绪飘回中午那个莫名的念头。

林见主观上认为温也应该和自己一样是不会早恋的，但是客观上又替他找不到原因，这令人十分烦恼。

他晃晃脑袋站起身，从一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新相框，拿着相片比对了一下尺寸，这才拆掉了上面的塑料薄膜，把温也的云装了进去。

嗯，尺寸正好。

林见满意地上下看了几眼，伸手摆在了书桌左前方，贴着小蓝衣，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觉得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了让它俩凑一块儿而存在的，林见心情愉快地点点头。

正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放在桌角的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两下。

温也：你前两周说的见面还记得吗？

LJ：当然，你时间定好了吗？

温也：嗯。

温也：你后天方便吗？

LJ：方便。

LJ：哪里见面呢？

温也：等我接你。

LJ：好。

LJ：对了。

LJ：冬至快乐^ ^

放下手机，林见双手捂住有些发烫的脸颊，心想该不会又发烧了吧。

他低头看着发送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那个莫名其妙加上的颜文字，让林见觉得自己应该是脑袋烧坏了。

还是洗个澡冷静一下吧，他头顶嗞嗞冒着烟，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光打在温也的侧脸上，眼窝更显深邃。

发梢的水珠抹去又聚集，嘀嗒往下坠，砸在肩膀上，钻进丝质睡衣里，洇开一片模糊的深色。

温也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还亮着。

他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半天，知道林见这是看到相片背后的字了，却不太明白林见这是什么意思。

“咔嚓——”

指尖快速地截了个屏，悄悄将这个小猫耳朵存了个档。

算了，小猫想发什么都可以，人类是猜不到小猫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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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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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