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么又上学了。”

程越趴在栏杆上，嘴里塞着食物，声音有些细弱地哼唧着。

而后脚尖抵着墙脚，双手抓住栏杆，身子向后仰得像一张绷紧的弓，脑袋狠狠地撞上了正站着他身后的周翊。

周翊发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微跳，伸手挪开程越的脑袋，引来程越一阵抱怨。

“诶诶诶，差点给我弄摔了！”

“你活该，站没站相的。”

程越趔趄两步，林见抬臂稳稳抵住了他的后背：“小心点。”

“哎呀还是林见关心我……诶温也，来吃点不，许知晴妈妈烙的饼贼好吃。”

温也正准备右转的脚步一顿，朝着林见走了过来。

周翊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温也：“这是刚刚知晴去门口拿的，现在还热着，她妈妈今天在家烙了好多就给她送了点过来，你来的正好这还有一份。”

温也伸手接过道谢，和林见一起站在栏杆边慢慢吃着。

课间的音乐轻盈悠扬，教室内歪七扭八地趴着几个补觉的同学，教室外的走廊上三三两两聚着几波聊天的人。

姜亦和许知晴拐过楼梯加入队伍，依靠在墙壁上的陆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玩手里的魔方。

“聊什么呢？”姜亦也趴到栏杆上，侧头看向程越。

程越努努嘴：“班长校园霸凌我。”

周翊耸耸肩：“是的，赶快到教师办公室揭露我的罪行吧。”

许知晴走到温也和林见旁边，柔声开口道：“我妈做的饼怎么样？她特地交代我要分给大家一起尝尝。”

“很好吃，替我谢谢阿姨。”温也冲着许知晴一笑。

林见咽下最后一口：“也替我说声谢谢，阿姨做的真的很好吃。”

许知晴笑笑，双手插在衣兜里前后晃了晃：“那就好，我妈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温也伸手接过林见手里的空袋子：“我去扔就好。”

“哦，谢谢。”

温也处理完垃圾折返，站在林见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校门口刚进保安室的李叔身上。

李叔应该是刚巡逻完，从室内搬了张椅子出来，摆在门边坐下。

他手里捧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杯子，看着脚边的阳光发呆，过了会儿又低头吹了吹，啜了一小口咂咂嘴。

没过多久，他见有车开出来，又起身回到室内开闸放行。

温也瞧林见看得认真，不禁好奇道：“你认识保安大叔吗？”

“嗯，上学期我发现那个小天台的门合页老旧，就找李叔要了点润滑油，其实我也没想到他还真有。李叔人很好，说不会弄的话可以来帮我。”

见李叔似乎不再出来了，林见收回视线，反身靠在了栏杆上，看了眼正挂在周翊身上扑腾的程越，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天台你最近好像都没上去了。”温也状似无意地开口。

林见没转过头，声音有些模糊：“是啊，等春天来了再上去吧。”

温也扫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时，众人如作鸟兽散。

程越边走边嘟囔着：“完了完了，又是卷子。”

“姜亦，你叫两个人跟你一起去我办公室，把桌上两沓练习册都抱过来。”

数学老师刚风风火火地跨进教室门，视线就锁定了刚入座的姜亦。

“好的老师。”

姜亦立马站起身，给许知晴和陆则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出了门。

温也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前座的后脑勺上。

林见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个“云？”，右边延伸出几条斜线，依次写下抱枕、台灯……书籍，又一一划掉，思索片刻后，在书籍旁边画了个勾。

太阳缓缓西斜而坠落，天空很快黑沉一片。

林见走在晚枫巷的石板路上，两侧的店铺向外散着明亮的灯光。

风铃轻响，店内的俩人抬头看向门口。

林见看见书店老板正和之前在店里见过的那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手掌交握又松开。

他装作没看到，跟老板点头示意后，径直走向了自然科普区，仔细浏览着书脊上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停在一本橘红色的书脊上，他伸手取出，封面是橙红色的天空中有大面积的灰白黄粉渐变的云彩，云朵的色彩饱和度很高，书册顶端印着英文：The Cloud Collector‘s Handbook。

林见拿着书走到前台，那个男人已经坐到角落的小桌子旁低头看着书。

他收回一瞥，轻声开口问道：“你好，请问这本有中译版吗？”

宋知扫了眼封面，略带遗憾地眨眨眼：“很抱歉，这个暂时还没有中文版本的，不过听说快出了，要不你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林见犹豫了一下，低头再次看着封面，他莫名觉得这个很适合温也，更何况时间上也不太允许了。

林见摇摇头：“就这个吧，请问这里有贺卡吗？”

“有的。”

宋知接过书，装进纸袋里，又从底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张贺卡，抽出一支笔一起递给了林见。

“谢谢。”林见接过，在与那个陌生男人隔了两桌的空位上坐下。

他翻开贺卡，笔盖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点着，思绪飘回到初遇时那片不知是想赶走还是想留下的云，最后却留在了书桌的相框里。

一丝念头钻进林见的脑海，促使着他抬手落笔：

十七岁生日快乐

送你一朵不会飘走的云

右下角认真地画了个简笔的蛋糕图案，盛在一朵胖乎乎的云朵里。

待笔迹干透，林见将贺卡合上，放进袋子里，走到前台把笔还给老板：“谢谢。”

“不客气，欢迎下次再来。”

林见笑着点点头，转身出门。

风铃声响，他在门口转身时，余光往店内扫了一眼，那个陌生男人已经起身走到老板身边，弯下腰不知在说些什么。

勾着袋子的指尖悄悄蜷了起来，林见收回视线，擦身路过几个行人，身影融进两侧铺洒出来的灯光里。

林见踩着日光抬起头时，例行的国旗下讲话已经结束。

刚跨进班级后门，身后的温也就被周翊叫住，在走廊上讲了几句话。

林见回到座位，从书包里取出袋子，起身站在温也的桌旁。

他往外看了一眼，而后把袋子放进了身侧的课桌抽屉里。

干得不错，他在心里暗暗点头。

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后，林见抽出了一本笔记。

他下意识地转头朝走廊方向投去一瞥，下一刻周翊和温也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林见收回了视线，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看了起来。

温也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后又收了起来。

他正准备把桌肚里上周讲过的错题再看一遍，手指在抽屉里摸索了一番。

指尖碰到了什么陌生的硬角，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捏住边缘抽了出来，一个牛皮纸袋映入眼帘。

嗯？

温也眉间蹙了起来，不知是谁塞在他座位上的。

他将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放在桌面上，一时间有些惊讶，是他准备年后再买的云彩收集者手册。

目光扫过一旁的贺卡，温也愣愣地打开查看，熟悉的字体让他的眉间舒展开来。

他默读了一遍，指尖轻轻抚过右下角那个胖乎乎的托着小蛋糕的云朵，抬头看了眼前方正认真看书的林见。

没打扰他，温也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手机，点开聊天框发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温也将书本和贺卡一起收进纸袋里放好，重新摸出错题本，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

窗外划过几只飞鸟，翅膀扑扇的声音拖长再拖长，似是在庆贺一位少年迎来美好的十七岁。

走廊上的风拉开飘动的窗帘，桌上被压住的卷子哗啦作响，灰尘在黑板前的光束里踮起脚尖转圈，日子像缓缓向前流淌的河水，无声无息。

林见听到来电铃声时，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昨晚作业写得太晚，导致他现在脑袋有些昏沉，他眯起一丝眼缝，划开接听，又趴了下去，手机放在脸侧搭着。

“喂？尖尖，醒了吗？”

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林见模糊地应了一声。

听筒那边隐约传来机器播报声，闫雪女士提高了音量：“妈妈大概晚饭前能到家。”

“嗯……”

“那妈妈不吵你睡觉啊，等到家了再聊……”

听筒里没了声响，林见卷起被子又沉入了梦乡。

等到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林见洗漱完简单弄了个早午饭草草吃完，看见妈妈发来的消息，这才想起来，早上似乎是接到了闫雪女士打来的电话。

他挠挠头，早知道昨晚不写那么晚了。

林见环视一圈室内，走到阳台一把拉开了落地窗，客厅里一下亮堂起来。

他先是把屋子上下都扫了一遍，又嫌不够似的再仔细拖了一遍。

等做完这一切，他去厨房里倒了杯水一口饮尽，走回客厅，累得瘫在了沙发上。

林见摸过手机，大致浏览了一遍程越在群里约着寒假见面的事儿。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出去。

LJ：我妈回来了，我最近就不出门了。

而后点开了闫雪女士的聊天框发了一条：妈，你到哪儿了？

见还没回复，林见顺手打开了电视，伸手扯过沙发另一边的毛毯搭在身上。

电视节目里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林见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就这么窝了一会儿，他又站起身，跑去阳台看看他的小植物园。直到蹲得双腿微微发麻，他才又重新回到了客厅。

林见站着发了会儿呆，视线扫过茶几，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扯过沙发上的毛毯披在身上。

他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浅绿色封面的本子，封皮上写着植物心情手册。

林见翻到最新一页，打开了笔盖：

2018年2月9日

最近它们的状态很好，应该是我在家陪着它们的缘故吧（我乱说的）。

我跟它们说了今天妈妈要回来了，家里终于要出现第二个人类了。

对了，它们说小年快乐。^ ^

林见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林见坐在地毯上扭头看去。

一个黑色行李箱先进了门，接着走进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士。

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那双和林见十分相似的眼睛迅速定位到茶几旁，冲着正坐在地毯上发呆的林见叫了一声。

“尖尖，妈妈回来了！”

林见这才反应过来，把身上的毛毯脱下放回沙发上，走到玄关处喊了声“妈”，帮着把东西都拎了进来。

闫雪女士的行李并不多，一个大行李箱和两大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闫雪弯腰换完鞋，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倚靠在洗碗池边，扬了扬下巴：“尖尖，那个绿色袋子里的是你的礼物，拆开看看。”

林见伸手打开袋子，最上面的是一套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毛绒卡通家居服。

他无奈地看向妈妈：“妈，你怎么又给我买这种家居服啊。”

闫雪喝了一口水，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这不是挺可爱的嘛，很适合你啊。”

林见把家居服取出放在一边，下面是一本植物图鉴和一个投影仪。

“谢谢妈妈，但是为什么要送我投影仪呢？”

闫雪笑笑：“因为我想趁着放假，在家里看大屏电影啊哈哈。”

林见也跟着笑了笑，他把东西重新装好，正准备收进房间，闫雪在身后叫住了他：“等等，你过年的新衣服在另一个袋子里，一起拿上去吧。”

“啊？哦。”

林见提着两大袋礼物，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上楼梯，心想，这不两个袋子都是我的礼物嘛。

放好礼物后沿着楼梯下来，闫雪正坐在餐桌旁接电话，林见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旁坐着刷手机。

“嗯，好，那就这样处理，没事我先挂了。”

闫雪挂断电话，余光瞥见沙发上的人影。

“尖尖，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出门吃大餐怎么样？怎么感觉你都瘦了，在家有好好吃饭吗？”

林见回头，不假思索地开口道：“妈，我想吃你做的饭。”

闫雪心口一软，喉间有些苦涩。

她笑着站起身来：“好哦，妈妈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我再叫个食材外卖来……”

厨房里大灯小灯落案板，流水声和切菜声交织，开火声和炒菜声相融。

听着“咕嘟咕嘟”的煲汤声，林见感觉自己居然静静地沉了下来。

他看着妈妈系着围裙的背影，双手在水池下冲洗着，莫名有种落地的实感。

过年真好，林见希望每天都能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