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光线昏暗，空调低低的嗡鸣声没有吵醒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指针又走过一圈，闹铃乍然在空气中响起。
林见忍不住紧皱眉头伸手拍掉，没过几分钟又再次响起。
他没了脾气，关掉闹铃后慢慢蹭着床头坐起来。
林见将侧脸贴着微凉的软垫醒神，直到第三个闹钟响起，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浴室水声渐停，林见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他随手拿了件白色复古球衣换上，套了条口袋很大的迷彩长裤，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林见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夏日的阳光实在灼人。
他收回手，关掉空调转身下了楼。
厨房里的烧水壶跳到了绿灯。
林见从置物架里拿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倒在杯子里，兑成温热的一口气喝完。
热好的牛奶放置在餐桌上，他熟练地做了个三明治装盘。
餐盘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花纹，是闫雪女士前两天寄回来的快递，听妈妈说是在J市处理完工作，出门闲逛时看中的。
餐后整理好厨房，林见拉开阳台落地窗，把外面的几盆多肉收进了屋子里。
他走到玄关处换好鞋，看着镜子扯了扯裤脚，点点头出了门。
尽管此刻只是早晨，却依旧能感觉到空气中充斥着的闷热。
林见尽量穿进小巷里靠边走。
一只拴在对面一户门口的黄色小狗，朝着林见吐舌头，兴奋地叫了一声。
林见只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
他熟练地拐过几个弯后到了目的地。
阳光把路边的树叶晒得发亮，夹在两家店中间的褪了色的红招牌，被树影遮住了一角，走近才能看见“王哥维修”四个大字。
拉门玻璃上还贴着几排整齐的红色小字，介绍着业务范围。
林见拉开门，室内的空调开得挺足。
看门头就知道这家店开了好些年头了，王哥也变成了王叔。
工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正在拆着什么。
林见走近叫了声“王叔”。
王叔“嗯？”了一声抬起头，抬头纹转成了眼角笑纹。
“尖尖来啦。”
林见靠在工作台边上，看着王叔手里的电路板。
“嗯，我来拿前几天放您这儿修的东西。”
“哦哦，修好了修好了。”
王叔擦擦手，从手边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小狗形状的睡眠台灯递给林见。
林见伸手接过，试了试按钮：“谢谢王叔。”
王叔笑得憨厚：“诶，不客气，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工作忙。”林见笑笑。
“有事可以来找叔叔，我和你爸也是穿一个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了。”
王叔慈爱地看着林见。
林见总能很敏锐地捕捉到人类释放出的善意，他把小台灯揣进裤兜，冲王叔笑了笑。
“谢谢叔叔，你也要注意身体，等我爸妈有空了来找你叙旧。”
“没问题。”王叔点点头。
“诶，你还有事要忙吧？现在孩子的学习压力可不小，忙去吧，记得好好吃饭啊。”
林见站直身体：“那我先走了啊王叔，下次再聊。”
“慢点啊。”
林见合上拉门，抬头看向路边。
和王叔闲聊的时间不算长，门外盛夏的热浪愈发难忍。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走哪条路能最快到家，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林见？”
温也左手撑着一把黑色遮阳伞，另一只手提着几袋食材，应该是刚从菜市场的方向过来的。
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裤，让林见莫名感觉添了一丝凉爽。
见林见似乎在出神，温也歪了歪头。
“你怎么在这？”
林见指指身后的店，又从裤兜里掏出小台灯置于掌心。
“我来修台灯。”
温也定睛看清后台灯的样式后，扫了一眼林见。
“你这台灯还挺可爱。”
林见不好意思地把它重新揣回口袋。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用的了，都用习惯了，幸好王叔会修。”
温也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修完站人家店门口不动，是在思考什么人类难题呢？”
林见看了眼温也手里握着的遮阳伞，又看了眼被挡在伞外的烈阳。
“我正准备回去。”
“要不一起走？我买了点菜想着换条路走，结果正好看见你的背影。”
温也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子。
“顺路吗？”
温也思索了片刻：“来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不在家。”
“啊？”
林见有些尴尬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捏了捏台灯的边缘。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你就当帮帮我吧。”
温也上前几步，黑伞遮过两人头顶。
林见斟酌了一下，反正回家也没有事干，况且这个温度还是待在伞下比较安全。
那么去温也家这件事，也就可以接受……了吧？
事实证明，屈服于一时的遮阳伞是个有点草率的决定。
在温也家门前停下时，林见的尴尬值瞬间飙升。
尽管他知道，此刻进门并不会遇见第三个人。
温也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林见面前。
“穿这双吧，新的。”
“谢谢。”
林见蹲下换鞋，起身的同时做了个深呼吸，跟在温也身后进了客厅。
“你先坐。”
温也把空调和电视都打开，遥控器递给林见。
“想看什么自己挑。”
他拎着菜走进厨房放好，倒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林见面前的茶几上。
林见把手中的遥控器放下，接过水杯喝了几口。
温也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手指在抱枕上摩挲。
“中午想吃什么？”
林见放下水杯，扭头看向温也。
“都可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嗯……你可以帮忙洗菜，可以吗？这还挺重要的。”
温也捞过抱枕，下巴压在上面看向林见。
林见觉得眼前坐着一只大型犬，正吐着舌头看着人类，有点熟悉。
他勾起嘴角，语气轻快：“好啊，我来给你打下手。”
池子里水声哗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水流的冲刷下更显白皙。
林见仔细地反复冲洗着手里的蔬菜，装进沥水篮里放到案板旁。
温也伸手取出一个青椒切丝，林见凑在旁边观摩。
等温也把配菜都码好放在盘子里，林见才开口：“你经常做饭吗？”
温也打开油烟机，起锅烧油。
“还行吧，放假在家的时候就是自己做饭。”
他倒入葱蒜，“呲啦”声充斥着两人的耳膜。
温也稍微提高音量：“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出去坐着吧，这里面油烟大。”
林见看着温也的背影，又扭头看看备菜区，确定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了，便转身回到了客厅。
等温也开始端菜出来，林见再次起身走过去帮忙。
温也一边摆碗筷，一边示意林见入座。
“我还想着叫你吃饭呢，没想到你又来忙活了。”
“不算忙活，你在里面忙那么久了，我端个菜应该的。”
林见接过温也递来的筷子。
“动筷吧，尝尝我的手艺，虽然没我妈做得好，但是应该能吃。”
温也笑笑：“不过也可能是我放假在家吃习惯了。”
林见夹起面前的青椒肉丝，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好吃，你的厨艺真好。”
“评价这么高那得多吃点。”
温也咽了口米饭：“下次也试试你的手艺，我很想尝尝那个西红柿鸡蛋面。”
林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很简单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温也看着林见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也巧，今天买完菜本来想去看看胶卷，结果没找到，换了条路反而遇上你了。”
“胶卷？”
林见看向温也：“我们这儿附近有这种店吗?”
温也点点头：“之前有的，但我今天去看，已经闭店了。”
他话锋一转：“吃完饭给你看看我洗的照片。”
林见被勾起了好奇：“好啊。”
等温也收拾完碗筷，领着林见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遮光窗帘的边缘被魔术贴固定，不泄入外部的一丝光线，一张大桌子被分成两个区域。
温也指着左边说：“这是干区，那边铺着桌垫的是湿区。”
墙上拉着一根绳子，夹着几张照片，林见凑近瞧了瞧，上面是几朵形态不一的云。
温也发现林见好像很感兴趣，提议道：“想玩玩看吗？”
“可以吗？”
“可以。”
温也带着林见回到桌边，确认药液的温度和液位。
他缓缓开口：“我们按顺序摆好会比较顺手点，你看，这是显影、停显和定影……”
温也放好竹夹，林见认真地记着位置。
温也停下动作：“记住位置了吗？”
“嗯，差不多记住了。”
温也接好流动水放在定影盘边上，开始调试放大机。
他熟练地放入底片，打开白光。
“现在我要对焦，构图调整尺寸……你看。”
林见的呼吸扑在他的耳侧：“嗯，然后呢？”
温也顿了顿，轻咳一声。
“我们要用试条确定一下曝光时间。”
他手下动作着，耳尖的痒意却愈发难耐。
温也确认调整完毕后，走过去关掉所有白光，狭小的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他打开了距离操作台一米外的安全灯，林见适应了一会暗红的灯光。
温也取出一张相纸后把盒子盖严，他喊了声林见。
“把这个放入尺板，就是那个金属压条下……对，光泽面朝上。”
林见依言照做，把相纸的四角压住。
温也按下定时器进行曝光，约莫过了几秒，他将相纸取出，完全浸入显影液中。
他扫了一眼被红光包裹的林见。
“接下来我们用竹夹轻轻晃动它，你来试试看。”
林见有些惊奇地在手下仔细操作着，直到温也提醒他“竹夹在清水里过一下”，他才夹起相纸控液后移入停显盘。
“嗯，重复刚才的步骤，放进定影液里。”
温也看着林见的手轻声开口。
他在心中估算着时间，走过去关闭了安全灯，下一秒白灯亮起。
温也将定影完成的相纸从盘中取出，放入水洗槽，开启小股流水，持续冲洗着。
他走回桌边开始收拾起来。
林见不解地开口道：“这个水就这样一直开着吗？”
温也拧紧盖子，嘴里回应着。
“嗯，要用流动水冲二十分钟左右呢。”
林见看着温也动作娴熟地来回收拾着，有些好奇。
“你拍的每一张都会这样洗出来吗？”
“那倒也没有，一般只有拍的很喜欢的照片才会洗出来，我很喜欢等待照片成影的过程。”
温也走过来，重新看向不断溢出的流水。
林见也将视线放到水面微晃的相片上。
“确实，这个过程让人感觉很舒服。”
温也侧头看向林见，灯光下他的瞳色更深。
“你下次想玩的话可以跟我说。”
“啊？哦、哦，好的，谢谢。”
林见看着水流，心里莫名安宁。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温也关闭了水流开关，林见才感觉时间流逝。
温也从水洗槽中夹起相片一角，悬停了一会儿将它感光面朝上平放在玻璃板上，小心翼翼地拉平相片。
他一手轻轻按住边缘，另一只手拿起橡胶刮板从中心向边缘刮去，每刮一次，就要用湿海绵擦净刮板上的水。
处理完正反两面，温也用竹夹夹住相片一角，挂在绳子上。
林见站在他身边看着：“这样要晾多久呢？”
“这个相纸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好了，我们先出去吧。”
“好的。”
林见跟在温也身后出了暗房，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绳子上挂着的相片。
温也看着窗外的烈日还没有消下去的意愿，他打开冰箱洗了点水果，削皮切好后端出来放在林见面前。
“边吃边看吧。”
“谢谢。”
窗外的天空渐渐染成橘红色，林见余光瞥见一角，觉得这画面好像那本书封面里的天空。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扭头看向正抱着抱枕看电视的温也。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啊？好，那你稍等一下。”
温也再次走进暗房，取下刚刚那张相片检查了一遍。
确认完全干透后又拐进了储物间，从柜子抽屉里抽出一张无酸保存袋，将相片放了进去。
林见在玄关处换好鞋，他接过相片，抬眼看向温也。
“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温也笑了笑：“嗯，下次见。”
林见回到家时，指尖还捏着那张相片。
他把相片收到相册里夹好。
经过书桌时瞥见桌上的小蓝衣，他顺手就把它带下了楼，和早上移进来的盆栽一起放到阳台。
林见拎着个小喷壶，哼哼着旋律弯腰浇水。
夕阳洒满了这个角落，水雾飘在金红色的柔光里。
林见想起了下午在温也的暗房里见过的红光。
他放下喷壶蹲了下来，伸手碰碰小蓝衣的叶尖，低低叫了声温也。
次日上午，林见坐在书桌前写卷子。
阳光透过玻璃窗拢住书桌一角，小蓝衣安静地待在相框旁，看着少年低垂认真的眉眼。
窗外蝉鸣声渐响，天空明净如洗。
小蓝衣：我是替身吗？
林见：想温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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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