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三人在楼梯口处停下脚步，温也拍了拍程越的手臂。

“我和林见去自习室，你要去吗？”

程越摇摇头：“我还是去班上自习吧。”

他抬步迈上台阶，慢慢往上挪动，嘴里嘟囔着：“嗐，冲动是魔鬼啊。”

林见回头和温也对视一眼：“我们也走吧，快响铃了。”

“好。”

等两人走进阶梯教室时，往常的位置已经有同学坐了，两人只好在另一边寻了个角落坐下。

林见拿出笔记本翻开，他抬头扫了一眼门口。

张浩宇身后跟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生，踩着铃声进了自习室，在他们斜前面几桌坐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温也，只见他正压着一本提升题，慢慢写着。

林见收回视线，低头默背知识点。

钟面上的分针转过两圈，温也合上了题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睁开眼，侧头看着林见专注的神情，顿时感觉疲惫消散了几分。

温也就这么一眨不眨地从睫毛扫到鼻尖，再往下，在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缝处流连片刻，最后停在左手指骨节的小痣上，慢慢放空了自己。

林见复习完今晚的任务后，右手按在左肩上，抬臂转了转肩膀，这时才发现温也似乎在发呆。

他停下动作，伸手在温也眼前挥了挥，被温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迅速地拉到了桌下，指尖下滑，扣进了指缝。

林见被这一套丝滑的的动作逗乐，他稍稍用力捏了捏温也的手背，用气音询问道：

“这是干嘛呢？”

温也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作掩护，另一只手不时摩挲着林见的指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上的册子封面，朝林见歪了歪头，压低声音：

“逗你开心。”

林见纵容地冲他笑笑，没有反驳。

温也将两人牵着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压住林见的手背。

隔了几桌的张浩宇在桌下和女孩悄悄分食一块蛋糕。

温也附到林见耳边，玩笑般地轻声开口：“下次我们也这样。”

林见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压低声音回复道：“不行，我暂时还不想在主席台下念检讨。”

温也笑笑：“那我们下次放假去校外吃。”

“这个可以。”

林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审批通过了一桩大事。

温也觉得可爱，没忍住用放在桌面上的手，迅速揉了一把林见的发顶，快到林见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已经恢复原状。

林见愣愣地看着温也，嘴角挂着笑意。

教室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保安亭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李叔伸手拉开了小窗，指尖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

很快他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火星，窝在椅子里打了个哈欠，看着黑得发沉的天空，嘴里喃喃着：“一天又过去了，时间可真快啊。”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李叔打了个哆嗦，伸手把小窗关上，仿佛这世界只剩这一隅还剩些亮光。

茸茸光芒渐渐被晕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熹微晨光带着朦胧的睡意，睁开了眼。

林见手里捂着个热乎乎的馒头，站在走廊边上慢慢撕着吃，他很喜欢吃这种松松软软带点甜味的白馒头。

温也站在他身边，学着他撕成条叼在嘴里，像吃薯条那样慢慢啃着。

程越见状笑出声：“你俩是仓鼠吗哈哈哈。”

姜亦昨晚睡得晚，眼下布着乌青，看了两人一眼，眼睛亮了一瞬：“你俩好像啊。”

陆则的视线扫过林见和温也，看向姜亦：“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昨晚多写了张卷子，熬过头了。”

姜亦摆摆手，戳戳陆则的手臂：“诶诶诶，你不觉得他俩吃东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是的。”陆则附和地点点头。

温也又撕下一条，看向程越：“哄好周翊了吗？”

程越“啪唧”一下垮下脸：“嗐，出师不利，等我回去再研究研究孙子兵法。”

林见咽下嘴里的早餐，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别和他绕圈子比较好，直接跟他聊开。”

程越把手里剩下的肉包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林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索性不听了，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

早上的课被数学老师用来随堂测，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几人去食堂吃完饭，温也和林见去图书馆看了会儿书，预留了点时间出来，上天台吹吹风，不多时便返回了教室。

预备铃响时，程越才跟在周翊身后走进来。

林见转头看着他，程越在胸前悄悄举起大拇指，又眨了眨右眼，给林见回了个“搞定”的坚定眼神。

林见收到信号转过身，看着温也郑重地点点头。

温也看着两人的互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抿着唇努力压下嘴角。

窗帘被窗缝处漏进来的风顶得波涛起伏，光斑在上面扬帆起航。

课间偶尔传来几声低年级学生的打闹声，整间教室像个封闭的玻璃器皿，把高三的一分一秒提炼蒸馏，再渗透进血管成为灵魂的养料。

温也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不时写两笔再停下转转笔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模拟卷，这张他和林见昨晚研究过，因此没太专心听，反而找了本综合习题册刷着题。

林见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出来捧在手心里。

他低头喝两口，再抬头看看板书，脑中梳理着知识脉络。

最后一缕残阳退至分界线，校园里昏黄的路灯好似点燃了火把，火种顺着每一个亮着白炽灯光的窗口传递进去。

林见和温也走进自习室时，发现张浩宇和那位女孩已经坐下。

张浩宇见到有人进门，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人眼中闪过惊讶，笑着点点头当作打招呼。

他又侧头低声对女孩说着什么，那个女生便也看过来，小幅度地冲林见和温也挥挥手。

林见笑了笑，走到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下，拿出今晚的复习材料摆在手边。

温也压低声音：“开始了？”

“嗯，早点写完能背会儿重点。”

林见翻开作业，没看温也，手下已经动起了笔。

温也深深看了林见一眼，笑着摇摇头，埋头开始写题。

铃声响过几轮，温也合上了笔盖，教室里开始响起收拾东西的细微动静。

他抬头看着时钟，还有不到十分钟晚自习就下课了。

温也把笔记本装进书包，身边的林见还低着头，在闭眼默背着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林见额发下，薄薄的眼皮上的细微褶皱。

观察他背到卡顿处会皱起的眉头，不时颤动的睫毛，双唇分开又合上，直到最后一个字无声吐出，他才舒展开眉心。

林见缓缓睁开眼，勾了勾嘴角，他习惯性地看向身侧。

温也低声开口：“背完了？”

“嗯。”

林见抬头扫了一眼时钟，开始收拾起书包来。

片刻后铃声响起，林见背起书包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林见靠右贴着墙往下走着。

前面几个同学像是憋了一晚上没说话般一个劲儿地往外吐字，上一句还是哪道题难了他整整一节课，下一句就莫名拐到了今晚是平安夜。

林见觉得有些吵闹，微微皱了皱眉。

温也将手臂搭在他的书包上，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要不要去操场散个步再回去？”

林见用手肘戳了戳温也的衣襟，示意他松开手。

“也行。”

温也放下手臂，悄悄抓着林见垂在身旁的书包带子，揣在口袋里，并肩往操场方向走去。

今晚操场上的人居然不少，林见和温也在边上的台阶上放下书包，走在最外圈的跑道上散步。

内圈的跑道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速度不算快却也并不慢。

有个同学跑到第三圈时又经过了两人身边，便吹了声口哨，调侃了一句：“哥们儿你俩约会呢走这么慢。”

也不等两人回应就跑远了。

温也瞧了眼林见的神色没有异样，于是开玩笑道：“糟糕，真被他说中了。”

林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温也的视线扫过右后侧：“要不去旁边岔路里走走？”

“走吧，有效避免第四次再见到那位‘博尔特’同学。”

林见往跑道外走去，温也看着他的背影低声笑了笑，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小路上，两边是修整过的草丛，间或夹着几棵不知品种的树，树下偶有石凳。

温也正准备带林见过去坐坐，谁知树后走出两个人影，在石凳上坐下。

夜色下，只有几线月光被草叶筛开，斜斜映射在草丛上，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孔。

林见拉住了温也，示意向后退出去。

前方的两个人影头部渐渐重叠在一起，即便是看不清也能猜出两人在做什么。

温也伸手将林见的头转回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后走。

两人走到离石凳处好几棵树外，直到两方都看不见彼此身影时才停下。

林见有些尴尬地左右看看，确认附近没人后才松了口气。

他悠悠开口：“刚刚那两位同学……不怕被巡逻老师抓到吗？”

温也依旧揽着林见，借着一线月光看着他微微震动的喉结。

“那里挺隐蔽的，我们不是误打误撞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也对。”

林见看着面前粗糙的褐色树干，冷不丁冒出一句：“今晚是平安夜吧，一年过得好快啊。”

温也笑笑：“是啊，去年你送我的薄荷后来还发芽了，下次带你回我家看看。”

林见轻轻“嗯”了一声。

“林见。”

两个字在温也齿间缠绵。

林见不解地侧头看向温也。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温也嗓音放低，像是不愿被草丛里的月光听去分毫。

林见转过身，展开手臂用行动给了回复。

他将双手伸进温也敞开的外套里，轻轻环过温也腰际，下巴搁在肩膀上。

温也用外套裹住林见身侧，放肆地抱了个满怀。

“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耳廓不时擦过林见的侧脸。

“你也是。”

林见侧过脸，蹭了蹭温也的颈窝。

空寂的小路上风卷着风，叶滚着叶。

无人发现树后藏着两个在冬夜里相互取暖的少年。

稀薄的云层被推着遮住了月光，散开又聚拢，小路上时明时暗。

两人回到操场，背起书包往宿舍方向走时，暗淡的月光融进了昏黄的路灯里，蔓延到边界尽头，一面走，一面延伸。

林见推开宿舍门时，几人正或躺或坐着聊天。

程越趴在床头探出头来：“你俩今晚效率不行啊，张浩宇都回来了。”

温也在身后关好门，笑了笑没有否认。

林见放下书包，扫了一眼浴室方向：“现在有人洗澡吗？”

“张浩宇刚进去洗，你俩等等吧。”陆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行。”

林见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

他先回复了妈妈的消息，再看了看班群里的通知，最后点开温也的聊天框。

小也：今天累了吧，一会儿你先进去洗。

LJ：还好，没有很累。

小也：加油，再撑一周又放假了。

LJ：我估计假期程越会约我们出去放松。

LJ：他这几个月憋得不行。

小也：没事，劳逸结合。

小也：而且我也想在假期和你见面。

林见靠在椅背上，往床边扫了一眼，对上温也柔和的眼神笑了笑，继而快速地敲击键盘。

LJ：我也是。

等宿舍熄了灯后，林见躺在床上翻身。

时间跳转零点，手机屏幕果然亮了起来，林见划开手机。

小也：圣诞快乐^ ^

小也：许愿你做个好梦，晚安。

林见眼里浅浅映着温也的小云朵头像，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虚虚蹭了蹭。

LJ：圣诞快乐，晚安。

走廊上只剩安全出口的指示牌还亮着幽微的绿光，树梢停着一只灰雀不时地张望四周。

林见反扣手机，裹紧了被子，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沉沉睡去。

世界重归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