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春。
渊帝断祺诞下独子,名庆翎。这位王朝覆灭前的最后一位君王,亲手编织了他的梦,也亲手织就了困住他一生的茧。
巫祝言——“新帝元年,乱始。焉远兽回归苍穹,致洪水频发,陇海倒灌。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既然注定覆灭的祈安王朝是天神的安排,没有任何人能够违抗,他索性不再关心作为君主理应爱护的子民,而是让自己沉醉在诗情画意中,那些能带给他美的事情,让他感到他还活着。
一天,空荡的大殿上,他看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说能给他想要的一切。
他说他想做个普通人——一个被蒙在鼓中不知真相,时常能憧憬未来的普通人。
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纱裙,头上的兜帽遮住一半面容。她手里有一把银箭,闪着光。傍晚,落日余晖烧红了天,留下一路灰烬。她把银箭交到庆翎手中。
“用银箭刺穿你的左肩,可以造一个梦。梦与现实相反,在梦中多幸福,现实就会多痛苦。”
“左肩靠近心脏,醒来后,梦境会化为一段清晰深刻的记忆。可即便如此,一切终究只是一场幻梦。”女人把银箭交给庆翎后,走到大殿门口,消失了。
渊泽两帝逝,预言应验,浩劫来临。
那一天,万里晴空转瞬阴云密布,继而暴雨瓢泼,呼啸的狂风带着王都外的河水,开始向城内漫灌。庆翎站在高台之上,看着泛滥的洪水,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将银箭直接刺向心脏,突然,那天大殿上的神秘女人出现在他身旁,合上了他的眼。
银箭消散,伤口愈合,洪水退去,高台灰飞烟灭,灰暗逐渐明亮——明媚的草地、五彩的野花群、河流、巨树、风带来轻松的气息;白衣、束发、飘带……庆翎胸口的伤缓缓愈合。他消散离去前,留下的那枚银色发冠变成银箭。女子捡起银箭,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宽阔,却不见人影。
巨树下,女子攥着银箭的那只手猛然捶向树干,飘飘落下的一片叶落在她洇出血的拳峰上。
“你所愿皆会实现,为何还不见眉间舒展?”树说。
女子没有说话,手握银箭,消失在原地。回到神殿时,白色身影拾阶而上,庆翎立于最上一层,背对着大门。
“纵然殿外有障眼结界,你也瞒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来了,这样的伎俩,他们不知道已经见过多少。”
“你错了。”
女子从怀中掏出赤金圆球。察觉到那一抹暗影,庆翎转过身,眼尾抽动,转瞬间从石阶消失,即刻抵达女子身前要将圆球夺走,女子将手向后一背。
“拿来。”
女子退后,却并无让步之意。
庆翎步步逼近,神色变得冷静柔和许多,还没开口,女子松开握住圆球的手。
“砰”——
圆球落地,裂纹从一点炸开,顷刻之间在球面无限蔓延。夹杂着血丝的黄金流沙沿裂缝流出,在触地的瞬间扬起风暴。庆翎施法阻碍沙尘扩散的同时,女子微弱不齐的呼吸短暂恢复平稳,犹如回光返照。
赤金圆球由女子的心脏所化,她以此开启循环,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是为了让庆翎记得她、相信她,在浩劫到来之前自愿筑梦。庆翎对她的记忆越深刻,筑梦的念头就越强烈——
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天天走向既定结局、本该痛苦一生的人能尝到晦暗中的一丁点儿甜,留下一段真实深刻的记忆,即便是一场梦,又如何。
“泓泽”,与世间生灵做交易。她欠泓泽一样东西,已经到了该归还的时候;但她要做的事还没有完成。躲进庆翎的梦中,可以让她避开泓泽的追捕。而庆翎,断祺“渊”的独子,继承了他母亲的赤金血脉。
辛哀族族人竟拥有靖绫族王室特有的赤金血脉,此事在当时的辛哀族引起不小风波。十七岁的断祺则在族人的嗫嗫私语中度过了她的十八岁生辰。尽管二十岁才是辛哀族成年的年纪,但养母念清对她说:
“现在,辛哀族对你的成长已然无益,是时候该走出家门了。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你会懂得,在一群人中因为某些特质格格不入并不是错。相反,那是上天赐给你的礼物。”
——“去找你的答案吧。”
那是念清对断祺说的最后一句话。
断祺没有见过她的父亲,她只是觉得,父亲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样思念着她。这份思念,终会带来重逢,因为靖绫族的赤金血脉会在“原有者”生命逐渐消亡的过程中——慢慢转移到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身上。而她的亲生母亲,早在十二年前,死于封印漪兽的法阵中……
赤金圆球碎裂,一切回到过去。女子带着记忆开启阵法,这一次,她如愿以偿,躲进了庆翎的梦中,也成为了梦的旁观者。梦,虚实相生,融合了庆翎的渴望和曾经拥有的记忆,梦中的人不曾存在过,自然也不会在书中记载。
梦外,众人医治庆翎肩伤,采用众多方法仍难奏效,伤口虽已止血,却迟迟不见庆翎苏醒。宫外张贴告示,招募医者,应征者须以性命做赌,无人敢应。一神秘人揭榜,探出庆翎陷于覆灵阵梦魇,只有他愿意苏醒才可痊愈;梦会一直消耗他的灵力,如果他因此殒命——在巫祝“新帝即位招致天灾”的预言之前,那么祈安王朝的命运将会因此改变,只是,是好是坏,无人知晓。
——是选择牺牲庆翎换取王朝不确定的结局,还是尽全力将他唤醒?身系万民,王室之人的命,向来由不得一人做主。幽王极力说服泽帝里戮为子民着想,以一人换安宁,渊帝断祺坚决反对。幽王与渊帝向来不睦,暗中不满已久,但最终决定救下庆翎。
翌日,泽帝召揭榜人商议解救之法。揭榜人言——需要到容籁雪山腹地找一样东西,幽王主动前往。在这之间,渊帝、泽帝和揭榜人需不断向庆翎输送灵力,维系性命。
徇隐和辛丽尔的故事是庆翎的梦,一切都由庆翎的意识构成。庆翎把意识投身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可以挽救将倾大厦的王,最终带领自己的子民到一片世外桃源安居乐业——如果这个梦可以完全按照他的心绪,本该是这样的;而躲进梦中的女子,一开始,化为了风瞑阵眼旁的一棵大树。
陆千叠和常阖进入了一场重复循环的梦——庆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所以一次次重复相似的梦境,但重复的次数越多,他就越难欺骗自己。在一次次重复中,细小的变数逐渐累积,化为这一程中的辛丽尔。
幽王取得解药归来,重伤。
揭榜神秘人拿上解药进入庆翎梦中,欲将其唤醒。
梦中,辛丽尔的成形,还与一个消散的心神有关。那个心神的其中一缕进入庆翎梦中,成了辛丽尔的心神,而揭榜人答应过她,要把她找回来。可如果强行将这缕心神带出,梦境会因辛丽尔的意外身亡崩塌,而庆翎没有在梦中彻底苏醒,将会如行尸走肉般迷失,无法在现实中醒来。
因此,要让庆翎投身的徇隐服下解药,待庆翎的意识彻底清醒,才能从梦中取出她散落的心神。
按照这世间的生灭法则,揭榜人进入梦中,就遵循造梦者设下的规则,倘若随意破坏,将会损毁庆翎和她的心神。只是他想不通,庆翎是从何处习得消失已久的“覆灵”之术。
庆翎入梦后,将那把可以造梦和彻底终结梦境的银箭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与此同时,和银箭有关的记忆被他锁在心神深处,只有当他愿意面对一切,才能找到银箭的所在之处。
为庆翎带来银箭的女子,便是锻造靖绫剑的先人闻御。闻御属木行,到泓泽寻上古熔火秘术。为保世间平衡,泓泽要从她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作为交换,闻御爽快答应,并没有与泓泽讨价还价。她需要熔火秘术铸成神器,而泓泽会做出最公正的选择。铸成靖绫剑作为载器,可以延缓鸣石之气的衰弱,暂保世间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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