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沛离额头上的汗比她还要夸张,他紧紧握住木箭靠近伤口的位置,左手用止血布按压住:“疼就喊出来。”
那根木箭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出,她十分清晰地感受到血肉与箭摩擦的刺痛感,可她只是死死抓着座上的绣布,一声不发。
先前吃下的解药似乎也过了功效,奇怪的是症状却比之前还要严重……直至箭头被一整个拔出,她终究是疼得一声惨叫,紧接着两眼一黑倒在安沛离身上。
离文肆觉着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一睁眼,自己正躺在营帐里。被褥格外暖和,包裹着她的全身。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新的,伤口也缠上了绷带。她回想起当时拔剑的场景,至今还觉得后怕。那种疼,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离文肆一起身,伤口就扯着疼,只能尽量不牵扯到周围的肌肉,用另一边的手肘撑起来。
东枝正提着食盒进来:“你醒了?”
她扶着离文肆坐起来,眼里满是担忧:“你可算是醒了,刚好今日有鸡汤,能给你补补。伤口缝了线,千万别乱动,免得扯到。”
“我睡了多久啊?”
东枝想了想:“也没多久,从回来开始算……快三日吧。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再加上你中了樟木毒,更是雪上加霜。”
她想起来什么,问道:“这衣服是……”
“自然是我换的。”
“那……绷带呢?”
东枝不由得笑笑:“自然也是我。怎么,你希望是安大人?”
“可你不是晕血吗?”
“那日大人抱你回来的时候,伤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没有太多的血迹。”
离文肆一愣:“抱回来的?”
“是啊,你背后的衣服都被撕烂了,安大人给你裹着外袍抱进来的……好像是他自己的外袍吧——就在那儿,”东枝指向床脚下的木台,“自从你回来后便一直放着。想不到安大人看着吓人,心还是好的……”
离文肆看着那身外袍发呆,一言不发。
她总算是见识过安沛离的心计,滴水不漏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从他拿出那副画像起,一切便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包括她自己,肖之垚,娄隐,还有金却。
两位宫主,一个被利用,一个被耍得团团转。
营帐外有士兵行礼问安的声音,只见安沛离两手一背,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东枝见状,便立刻退下了。
或许因为前几日被樟木毒和伤痛折磨,她脑子里始终是空的,没心思想任何事情。可今日再见到他,突然就想起了竹桃和竹子。
安沛离默默在床边坐下。
“文厌在娄府还有一名从小跟着贴身丫鬟,能否代人帮我传信,问她是否……”
“她死了。”
这般沉重的话,安沛离居然说得如此轻松。
“死了?竹子死了?”
安沛离看着她:“在娄隐离府之后安军就到了,我亲眼看见她被……”
“被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离文肆也知道是什么结局了。她扯起嘴角,难以置信地红了眼。
衣袖口里,还有竹子给她的红豆糕。
离文肆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只是一面之交……她突然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铁了心带着她一起走?
“那尸体呢?”
2
“求你告诉我尸体在哪?”她的脸颊早已湿润,语气却异常平淡。
他垂下眼:“娄隐虐杀她之后,娄氏的数匹军马从她身上踏过,怕是……”
“原来你全程都看见了。”她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以安军的实力,打过娄隐的人不在话下。若没有安沛离的这些计划,竹子怎会是这般下场!
她苦笑着,止不住地抽泣,扯得背后的伤口一阵阵疼。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似乎就没一天安宁日子——成天成天干着苦活,给木宫当奴隶;被冤枉是细作,又是一顿毒打;总算洗清了嫌疑,又亲手杀死了同伴。
竹桃虽是金宫的细作,可她从未害过人。
离文肆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那丫鬟是竹桃的妹妹。”
安沛离眉头紧锁,看上去全然不知。
“你逼我杀死了竹桃,杀死了她姐姐。可她们已经五年没见过一面……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都拿人命不当回事吗……”她心中有恨,语气却又如此地平静。
安沛离不免带着嘲讽反驳:“竹桃是金宫奸细,我有什么理由不杀?倒是你,杀她时没有一丝心软,现在反过来装好人了?可笑。”
她的嘴唇还残留一丝血色,她弯起嘴角,笑得那般无奈,又像是自嘲。
“我现在是文厌,是金宫的人,你为何还要救我?”
“因为你还有用。”
“我还有用?”她重复了一遍。
是精通地势的用处吗?还是文府千金的身份?
离文肆的头重新靠回枕上,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你还需要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安沛离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走,我立刻放人。”
“你要是真想放我走,就不会再从娄隐手里把我救回来。毕竟他再暴虐,也有金宫的宫主罩着我。”
他眼里泛起怒气:“你很想回去啊?”
“金却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命难违;所以他父亲叮嘱的事,金却一定会刻在心里;如今娄隐入牢,我更是恢复了自由身,在金宫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回到木宫受罪?”
“离文肆!”安沛离动怒,用力按住她背上的伤口将其摁在榻上,“我好歹救了你!早知如此,真该让你被娄隐那厮多折磨几日……”
她忍住剧痛尽全力抵抗着他的力气,嘴唇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而他似乎有些心软,暗自泄了力。
可即便如此,伤口依旧渗出不少血。
她感到背后的伤口被撑开,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气:“你救我,不过因为我是个筹码——包括金土两宫的宫主,皆是你的棋子……”
“肖之垚那个浪荡子,金却根本瞧不上他。他与我合作,一来为了解药,二来,我能帮他洗清嫌疑,否则他一个宫主也免不了入牢。如今肖之垚拿到解药,合作自会中断,”安沛朝她伏下去“你如何确定,他不会把你卖了?离文肆,你可别忘了,你精通地势的能力,是我告诉他的。”
安沛离靠过来的一瞬间,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上一次的害怕是因为安沛离对她的一无所知,而这次,是因为了解颇多。
他已经死死抓住了她的尾巴,牢牢握在手里——她的能力,她的家人。
安沛离愈发疯狂:“你还不知道吧,娄隐那支箭上沾有樟木粉,而他的血里含有一种极炎的热毒,恰与毒樟木的毒性相配,同时侵入□□会给人极大的灼烧感,更有甚者,能亲身感受到被活活烧死的痛苦。现在,你想跑也跑不掉。”
她抿紧了嘴,止不住抽泣。那日她刚中毒的时候,就体会到了强烈的感受……
她的胸口很闷,像是被几百斤的石头压着,外加伤口的刺痛,她已忍无可忍——
离文肆借力一翻,安沛离竟失手压在她身上。她用力拽紧安沛离的衣领,双眼通红,声音颤抖,几乎是微弱的气声开口:“你与娄隐那畜生,没有区别。”
话落,她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那双拽着衣领的手掉下来,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安沛离的手撑在床边,看着她白得吓人的脸,默默起身。
他将她抱起,见她身后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又是一片暗红;他轻轻触在伤口处,沉默许久……
“来人。”安沛离声音沉闷。
安军循声赶来:“大人。”
“给她换药。”
3
她疼得睡不着,碍于伤口的位置又只能侧身睡一边。不知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梦到那日中箭,安沛离给她拔箭的场面——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看见他撕开自己的衣服,用止血布按压着,额头上满是汗。他眼里的那些傲气尽失,终究是没藏住担忧;拔出箭的那一刻,又稳稳将她接入怀里,脱下身上的长袍裹住她的身体……
离文肆猛地惊醒,营帐内安静得出奇。
“晦气!怎么会做这种梦……”
一缕暖阳光照进营帐,离文肆微微睁开眼,背后的撕裂感依旧没有消失。
她紧抿着嘴爬起来下了床。
外头一片雪白,阳光照着越发刺眼。她抓着帐帘,不禁闭上眼睛;再一睁眼,便瞧见两名安军提着食盒走来。
“离姑娘醒了,这是大人命我们备下的吃食。”
食盖一开,里边是甜薯粥,还有些清淡的素菜。
她其实早就饿得不行,却下意识拒绝:“不必了,我没胃口。”
“这……大人有令,一定让姑娘吃点东西。”
她叹着气。再怎么说对安沛离的恨也不能迁怒于安军,毕竟他们身为安沛离手下,也不好为难,便让他们将食盒送进营帐了。
午后,安沛离进了屋。他见离文肆靠在床上,食盒里的吃食一点没动。
他皱起眉:“为何不吃?”
“不想吃。”她冷冷回应。
说来神奇,经历昨天那一遭后,她竟没那么惧怕安沛离了——甚至感觉跟死过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不吃,可没力气做事。”
离文肆转头看向他,双眼还有些红肿,黯如死灰:“正好,活着也累。”
他似乎有话堵在嗓子里,却一句也说不上。
她扶着床沿起身,慢悠悠朝他走过去,直到还有一寸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你是心疼我?”
安沛离冷笑出声:“你疯了吧?”
“若不是心疼我,为何要派人送吃食来?”
他厌恶地蹙眉,随后走过去将食盒扔出窗外:“不吃,那就说正事。”
“是辎重的事吧。”她语气平淡,“听闻军营到了添补军资的日子。”
他并未否认:“密道暴露,金宫得知后必定想方设法寻找入口攻进来。近日军营内辎重匮乏,我需要你规划一条绝对安全的密线。”
他用手敲了敲米盘上距离军营大概五十里远的古银市:“到达此处,运送辎重回来。”
“墨军师都回来了,还要我做什么?”
安沛离头也不低地看着她:“是青颜点名要见你,不是我需要你。况且……我就是见不得你过着无所事事的休闲日子。我这军营里——不养闲人。”
她故作柔弱的语气,侧身靠在米盘旁:“可我伤还没好,画不了舆图。”
安沛离拧着眉:“你伤的是背,手又没烂。”说完留给她一个白眼,黑袍随他的转身留在身后,掀起一股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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