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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府后门通往古银市另一条街道,正是东枝逃跑时去找十八郎铺子的那条路。
安沛离随几人绕道回了码头,见安军已带着辎重出了海,共五艘船,站在船头的安军纷纷抬手以示安全。
雨差不多停了,只是头顶依旧一片阴暗。离文肆上了船,坐在船尾一言不发,呆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她现在居然希望黑衣人所言是真,看在离府在江湖中域的份上不便下手。
五艘船环绕在两艘船四周,确保他们在安沛离的视线范围内。待船驶到海中央时,她见安沛离用纸笔写了点什么,召了只信鸽传信去了。
阿意坐在她对面,紧紧攥着那把刃柄,手背爆出了青筋。
“都沾上九司祭的血了,不嫌晦气?”她说。
阿意突然松了手,用手指抹了抹刃柄:“我哥的每一把兵器都出自我手,每一把都刻了哥哥的名字,留在那人手里才真叫晦气。”
安沛离回头瞟了一眼,无奈道:“下次莫要如此冒险。真是不省心……”
离文肆起身走到他旁边:“辎重你也拿到了,放我回去吧。”
安沛离一顿,随后说道:“九司祭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离府的底细,如今回府只会更危险。”
“他们就是群疯子,水宫那般严防死守,九司祭都有门路潜入,连供奉木宫的军府都敢下手,肆无忌惮玩弄人命,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失去双亲,自然懂得你的心情。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做不到。”
“你还坚信你的安军营是安全的?”离文肆苦笑道,“那黑衣人说的‘许久不见’,是何意啊?”
他没有一丝隐瞒的样子,语气有些急促:“在清水之前我从未见过九司祭,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你也敢信?”
离文肆不甘罢休:“你难道看不出来阿意……”
“文姑娘,”没等她说完,阿意的手便扣住她的肩膀,“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哥做什么都把我带在身边,有这闲工夫,不如操心操心离府是死是活。”
离文肆揉了揉肩膀,很难想象安沛意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能使出如此大的力道。
她不由得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满是威胁和震慑。此前对安沛意的武力了解颇少,离文肆想起方才他使出回旋刃的样子,如此精准无误又一刀致命,哪天要是真落在他手里可就难说了……
东枝趴在船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文肆坐回她旁边,知道她胆子小得不行,本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东枝先开了口:“还好我找到你们了,否则真等衙役过来,我可就有口难辩了……”
“这怕是……你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吧?”
“倒也不算……学医术的多少都会接触尸体,只是没见过这般惨烈的画面。”
离文肆有种强烈的愧疚感,一种自己活得如一滩烂泥,却还要把别人扯进泥潭的愧疚感。
“真对不住。当初若不是我应下安沛离抓捕细作,我们就不会在密道撞见,你也不会见到这些……”
东枝直起身子:“你说什么呢,扯远了。若不是随你一同成了安大人手下,我还在宫内当奴隶干苦活呢。说到底,还是你救了我。”
“你说,我们入宫可是个错误?”
她瞧了眼安沛离所在的方向:“这话可别被安大人听去了……说实话,我还真没觉得入宫有什么不好。当初是我娘要我入宫自保,就因为那些失踪案。如今似乎有些眉目了,也算是好事——再说我若不入宫,便还是像从前待在那一方医馆里抓药,怪无趣的。”
“可你没听见那黑衣人说的吗?他知晓你姓甚名谁,说不定会牵连家人。”
2
东枝沉默半晌,看着安沛离的背影:“我相信安大人,会保护你我的家人。你呢?你当真要离开?”
离文肆不知如何作答。她承认,入宫那夜就是一时兴起,原以为入了宫便是一路风光,没想到落得如此地步。她害怕九司祭真的对爹娘下手——这是在威胁她吗?可目的又是什么……
“诶,”东枝望向不远处,“你瞧那边,是什么……”
离文肆扭头一看,还未看清楚便听东枝尖叫起来——
“海啸……海啸!”
不远处的那片海浪足足贯穿了整个海平面,离文肆能清晰地看到巨浪周围的船只被涌至高处,紧接着就被海浪吞噬……
安沛离一把拉住她,语速急促:“去船头抱住最大的包裹,那里面是布棉,若真被淹没了能确保你们浮上来,切记一定抓紧了。快!”
船上的人受惊,即刻加快了速度——可就算用尽全身力气,又哪里赶得过那片比楼阁都高的浪?
离文肆没有听他的,她握住一把长桨,帮着他们一同朝深海驶去,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众人刚离开岸边不久,海啸对岸边的伤害最大,因此他们多少也会受影响。
眼见着岸边已经被吞没,巨浪离他们越来越近……
离文肆不敢回头看,她一个旱鸭子,被卷进去了只有一死!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似乎要跳出嗓子眼。
女将们将船靠过来,将最轻的辎重转移至安沛离的船只上,力保几人周全。
离文肆快没了力气,四肢都泄下力来;随着海啸逼近,周围的水向也愈发难以控制……
一旁的东枝将包裹抱得紧紧的,愣是不敢松开一秒钟。
背后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越靠越近,海水开始像倾盆大雨般落下来。
离文肆背后被浸湿了一大片,冻得她发颤。她正要伸手去抓包裹,不料船被海浪一颠,将东枝连带着一起掀了下去。
她来不及反应,就这么睁眼看着蓝得发黑的海水扑面而来,整个头扎进水里;接着又一个浪将她反力牵回去,身后却有人接住了她——
“疯了吗!”安沛离吼道。
他的衣物已然湿透了,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水。他一手揽紧她,一手扯住系在包裹上的绳子,大半个身子都悬在船外,单凭双腿勾着。
离文肆方才呛了口水,嘴里和鼻子里都是咸味儿,外加海水刺骨地冰,让她几乎快喘不上气。
东枝被涌到船底,幸好手里还牵着绳子,够着船边才总算把头探出来。
她下意识一抬头,白花巨浪像深渊巨口一样盖过来——
“文肆——”
只听东枝一声大喊……
3
离文肆猛地倒吸一口长气,呛出来好多咸水。她不停地咳嗽,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过一边趴在地上,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窒息感。
背后一只大手不停拍打她的后背,使她又咳出不少水来。
离文肆猛拍着自己的胸口,过了许久才缓过来,无力地趴在地上。
待她差不多恢复了意识,才发现自己在一间房内,身上还裹着一床被子。
“什么地方……”
“舒思暮的楼船。”安沛离应道。
离文肆一回头,见他竟有些面色发白,发丝上还挂着水滴。
她往后挪了一些,脸有些发烫:“你把我捞上来的?”
“准确来说,是舒思暮。”
“醒了?”她端着盘子进了屋,上面放着几块素巾,“胆大命又大,你可真有本事。不通水性还敢出海?”
离文肆从地上爬起来:“多谢海主相救。”
“我倒是没帮什么忙。楼船常年出海,一月中只有几日靠岸,遇到海啸也是常事——不过对我这艘大楼船来说没什么影响。”她面带笑意看着他们二人,指了指嘴唇,“倒是你们这主仆二人的关系,真是有些不一般呢。”
离文肆又红了耳根,本想干脆一次解释清楚,却被安沛离打断:“主仆二人,本该一心。”
她紧蹙眉头,回头见安沛离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更是不解。
“你们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恰逢弥海节,舟中设宴……”
这时东枝闯进来,身上已干了大半。
舒思暮见状便离开了:“那我便不打扰了。”
安沛离见了东枝,神色微变,起身将屋内四周的布帘挡起来。
“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出事了!”
离文肆现在瞧见她,竟觉得她有些虚情假意——在船上除了东枝,其余众人都在划桨,包括安沛离。可她倒是自始至终抱着包裹,只顾自身安危。
“周围都是水性极好的女将,我能出什么事?”她略带着嘲讽的意味,可东枝似乎并未听出来。
“是啊,”安沛离接话,背着手徐徐走来,“周围都是女将,可东小姐也不能大意啊。”
东枝有些发愣:“啊……大人这话是……”
安沛离走到跟前俯视着她:“你忘了文姑娘的姓名吗?”
东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把头埋下去,仔细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
巨浪盖过来的时候,是她大喊了一声“文肆”。
她反应过来,瞬间慌了,急忙后退几步再也不敢抬头:“大人我……我一时慌乱,竟说错了名字……请大人责罚!”
安沛离似乎并未在听她说话,目光停留在门外模糊的身影上,迈着大步走过去,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一开,是名女将站在外头,正是那夜客房外领头偷听的那位。
只是这次再碰面,已然不是之前那副盛气凌人又畏惧权势的样子,看上去反倒有些得逞:“安大人,我来送些热汤。”
安沛离连手都没伸,两眼盯着她,侧身让她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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